《江湖轶事日程》JanuarySaturday

4、出逃（一）

　　沈容背手站在门口，端详漆黑一片的夜色，而后走回里间，道：“今晚怕是有雨。”
　　“派出去的人可回来了？”叶三娘从柜中取出一个一个长方形的墨色木盒，放在桌上随口问道。
　　沈容叹了口气，微微摇头，看向沈夫人道：“你把它拿出来做什么？”
　　叶三娘将盒盖轻轻推开，里面放着一把圆柄刀，刀鞘格外古朴。
　　她把刀柄握于双手中，微微一挣，刀鞘登时脱出，刀柄成半圆形状分开，原本合一的刀也一分为二，那鸳鸯刀刀刃光滑，显得锋利无比。叶三娘持刀立在当场，微微一笑道：“很久不练了，老爷陪我走两趟。”
　　沈容见她神色认真，也不多说，负手立在对面。
　　叶三娘低喝一声，双刀前推，直击对方腹部。只见刀光一闪，两刀已据人身不过数寸。
　　沈容大喊道：“好。”而后双脚蹬地，击退几步，双手聚合，伸掌向刀柄上推去。
　　双刀像是生了感应般，刀刃瞬间外侧，迎向一双肉掌。
　　沈容不敢硬接，撤掌侧身，伸手向叶三娘一边胳膊上拍去。
　　两人不一会儿手上便过了七八招，沈容的双手被鸳鸯刀缠住无法脱身，索性放手笑道：“夫人好刀法，我认输了。”
　　叶三娘双刀急撤，也笑道：“我叶家的刀法传到我这儿已失色不少，只是老爷拿一双肉掌去接，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沈容接道：“哎，三娘说哪里话，想当年叶三娘的名号在这一带却是有些分量的。”
　　叶三娘露齿一笑，将双刀入鞘，道：“说到底，你就为了哄我开心罢了。”她话锋一转：“可不知我这刀法过不过的了这三天。”
　　“他们大约就快回来了，等等看。”沈容答道。
　　二人之间沉默一会儿，忽的天空中响起一声雷鸣，大雨瞬息瓢泼而下。
　　叶三娘将兵器放与枕旁，坐在床边道：“夜深了，睡吧。”
　　沈容嗯了一声，却并未上床，他只觉隐隐听到外面有兵器相交之声。这声音传到房中十分不真切，他眉头紧皱，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有动静？”叶三娘关切道。叶家刀法过人，内功却是平平，因而叶三娘耳力反不如沈容好。
　　“我出去看看，怕是听错了也未可知。”沈容穿上外袍，拎着手旁的佩剑便走。
　　叶三娘急忙起身穿衣道：“那我去看看清儿和铭儿。”
　　夫妇二人也顾不得打伞，两人分别一头扎进雨中。
　　大雨浇灭了所有火把，院中漆黑一片。
　　饶是沈容眼力不错，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行。他出了小园儿，转向东南角伙计们住的偏房，刚行至一半，那兵器交割之声越发明显。他提了口气，加快速度。
　　叶三娘摸着黑来到沈愠清房前，大雨浇得她浑身透湿，房中亮着烛火，她紧走两步，推门而入。
　　福三儿背对着门口忐忑不安的坐着，沈夫人忽然推门进来，让他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道： “夫……夫人您怎么来啦？”而后连忙起身，“您看您这湿的，应该打把伞来，我这就去给您拿热毛巾。”
　　叶三娘和蔼道：“我没关系，清儿呢？”
　　福三儿一愣，“啊，少爷啊，他……他去看看伙计们……不是他去看看后院有没有什么事儿，大黑天的，就……容易出事儿不是……”
　　叶三娘知道福三儿不会说谎，皱眉道：“他到底去哪了？”
　　福三儿原本就不同意沈愠清一个出去，现下心一虚，立刻哭丧着脸报告道：“夫人，少爷一个人出去了啊，说是去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儿，少爷还死活不让我告诉您和老爷，您看这……”
　　叶三娘一听登时火大，念叨：“一个出去了？！这孩子也太不长进，怎么能没头没脑的就走呢，这万一出点什么事儿，谁能照应他……”
　　“谁说不是啊，小的拦也拦不住，说也不敢说，这……还好您找来了……”福三儿附和道， “夫人，那咱们赶紧想办法把少爷找回来吧？”
　　叶三娘沉思着，点点头，“他几时出去的？”
　　“小的也没注意点钟，已经有一会儿了，大概刚过晚饭的时候。”
　　叶三娘抬头果断道：“你马上去找他，不要对外声张，悄悄出去。他平时去的那些地方你最熟悉不过了，去把他找回来。”
　　福三儿赶紧应了一声，抬腿便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叶三娘犹豫了一下道：“不，你找到他之后让他务必藏好，三天之内不许露面，也不许回家。”
　　天空中又一道闪电劈过，轰鸣的雷声当中，院里传来一个人歇斯底里带着哭腔的叫喊声： “夫人！夫人！全死啦！全死啦啊啊啊……”
　　福三儿赶紧将门推开，一人从漆黑的雨中走来，浑身上下满是血水，他拎着一把带血的砍刀，一步跨进门来，叶三娘定睛一看正是下午在马厩中碰面的老张。
　　叶三娘脸色变了一变，勉强镇定道：“你切细细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有个伙计出屋半天都没回去，我就从屋里出来看看怎么了，外面漆黑一片，我就一点点寻，终于在大门前寻得了他，谁……谁知找到的时候，已被人勒死啦……”老张含着泪，痛心疾首道。“我便赶紧跑回去通知人，谁知回去一看，屋里有几个伙计也已被勒死了……另外一些将灯熄了，躲在暗处，却不知对方在哪儿。他……他们神出鬼没的很……只让我们逮住一个人，打斗过后……剩下的几个……全没了啊啊啊……”老张痛哭道。
　　这一番话说完，听得两人均是一身冷汗。
　　叶三娘当机立断冲福三儿道：“快走！记住找到他千万别回来……”
　　福三儿犹豫未决，叶三娘已将他一掌推出，“翻墙出去，避开大路，走……”
　　福三儿一个转身，在黑夜中消失不见了。
　　叶三娘回身关切道：“你先莫要伤心？老爷呢？可见到老爷了？”
　　老张停了一会儿，收敛情绪，回想道：“院子太黑了，我基本谁都看不到，但是我一路过来没见到老爷。”他顿了一顿：“夫人，现在如何？我恐怕拖得越久越是凶多吉少……不如先尽早离开此地实为上策。”
　　“不错，你且随我回去，我们这就清点人数，集中起来冲出去……”叶三娘略一思索，忽道：“不好！铭儿！我先去看看铭儿，你去把老爷寻来，想法子出去。”
　　二人一点头，又向黑暗处奔去。

　　叶三娘来到沈铭房内，眼见没人，又转向别院管家处，房内却也是空无一人。她心中立即慌乱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一边喊道：“铭儿！铭儿！”
　　走到一处，一人突然将她拉了过去，一手捂住了她的嘴，轻轻道：“别声张……”
　　这人正是沈容，他赶到后院时，里面已经横尸遍野。沈容也顾不得四处查看，立刻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想要伺机而动。
　　“对方比我们想象的厉害许多，显然是有备而来……”沈容继续低声道。
　　“那当前便唯有离开这里了，你可看出对方门派了？”叶三娘接口道。
　　“没有，他们速度太快，且用的都不是本家兵器，很难辨别……”
　　沈容与夫人对视几秒，二人心中了然，恐怕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清儿与铭儿怎么样？”
　　“清儿自己跑出去了，我已叫人去找。铭儿……不在房中……”叶三娘心陡然沉了下去，不再言语。
　　沈容沉默一阵，开口道：“未必便是最坏的结果，铭儿自小聪明过人，清儿武功也是不差的，定能逃过一劫。”
　　“希望如此。”叶三娘反手将鸳鸯刀握在手中，道：“退回我们的屋里找找，说不定铭儿去那儿了。”

　　今晚天宫不作美，雨一直下着，夜色也黑的吓人。
　　二人小心翼翼的退回房门口，里面的油灯却已然灭了。沈容微微一顿，而后向叶三娘做了个口型。二人将门推开，慢慢走了进去。
　　沈容摸到桌上被雨打湿的油灯，重新点亮，侦查一周后，精神一松，点头示意叶三娘进屋。
　　沈三娘进的屋来，将门轻轻虚掩，屋中却陡然一暗……

　　话说沈铭从管家处跑出来后，便毫不犹豫的进了小园儿。他在黑暗中慢慢寻到方向，走到荷花池一边，将脚探了下去。池子并不深，淤泥却厚。他两脚扎在泥中不能动弹，便从旁折了根枯萎许久的荷叶杆儿，老老实实的将头埋了下去，只留一根管子在水面上。他掩藏好自己后，心中不免得意，这次任谁都再难把他找出来了。
　　他躲了片刻，忽然天降大雨，池内的水急涨，温度也变得冰冷无比，沈铭哆嗦着想往外爬，却想起了王德诺的话，只得强忍着，将身体向上拔了一拔，又呆住不动了。
　　又过一会儿，他只觉得浑身僵硬，似是冻住了一般，呼吸也越发艰难了。他动了两下，身子向下沉去。沈铭连忙手脚并用，努力从泥中拔了出来，爬到池边，躺着大口喘气。
　　雨势渐小，他拖着一身泥巴，光着脚向沈容夫妇房中走去。屋内的灯是黑的，爹和娘大约是睡下了吧，沈铭转身想走，却听见屋内传来奇怪的响声。他内心疑惑，悄悄走进，发现门虚掩着。他轻轻将门拉开一条缝，脑袋探进去。
　　只见桌上油灯倒在地上，已烧起一片火苗，房间正中，一个人吊在半空，不住挣扎。沈铭内心不觉感到一阵恐惧，他借着微光向上一看，这人头发披散，面部已成酱红色，也低头向他看来。
　　沈铭猛地后退一步，便要喊出声来，直接冲进屋中，那人正是沈铭的母亲叶三娘。叶三娘使出全身力气，将手摆了一摆，做口型道：“快逃……”
　　沈铭浑身剧烈颤抖，一步步慢慢后退，转身向后院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