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轶事日程》JanuarySaturday

3、灭门（三）

　　沈愠清哭丧着脸回到自己房中，翻来覆去的想着沈容方才训斥他的话，心里越发的不痛快。在沈愠清眼中，父亲在有了弟弟之后，心就多半偏向与他。自己在墙根独自玩尿泥的时候，含着金汤匙的弟弟便被全家人抱着哄着，若是沈铭有半点进步，更是众星捧月一般，像是得了多大的喜讯。而自己但凡惹出一点事儿来，就被比较着说不如弟弟伶俐乖巧，责罚来的更加严厉。沈愠清自小便恨恨的想着，这家里若是没有沈铭，自己的待遇不知会改变多少。为此，他不免变着法儿的想让沈铭多出些错误，多受些惩罚。只是时间久了，他也慢慢接受了父亲更喜爱弟弟这个事实。今天事情一出，却又勾起了沈愠清心中的愤懑与不满，他心中思量良久，觉得这一次定要让父亲刮目相看。
　　福三儿怀里揣着一包点心，急匆匆的进了沈愠清的房间，推门却是一愣。只见床边放了一个已收拾好的包袱，自家少爷正背对门，看着手中亮出的佩剑。
　　“少爷，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福三儿糊涂道。
　　沈愠清见有人进屋，也不转身，兀自看着剑柄上的刻字，片刻后将剑往鞘中一推，去取了包袱来，就要出门。
　　福三儿眼见着大少爷要走，连忙挡在门口，急道：“少爷，你要出去也行，倒是和福三儿说一声啊，这夜黑风高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儿，我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啊。”
　　沈愠清烦躁道：“说了你也不懂，你便和我父母亲说，我出去办事了，两天之内定会回来。”说完抬腿就要走。
　　福三儿看着要拦不住，扑通一声便跪在了门口，抱着沈愠清大腿喊道：“福三儿自小跟着少爷，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少爷要走也行，带着福三儿一块走吧。”
　　沈愠清踢了两脚没踢开，泄了气一般站在原地道：“好好好，告诉你就告诉你。你先起来再说。”
　　福三儿这才站起来，身体却依旧挡在门口。
　　“这事儿和你说了，你可不能告诉旁的人。”沈愠清认真道。
　　“那若老爷夫人问起来，小的可招架不住……”福三儿站在门口低声道。
　　沈愠清狠踹了福三儿一脚，不耐烦道：“能拖一时是一时，你懂不懂啊！”
　　福三儿被踹的哎呦了一声，老实的点点头。
　　“我出去找人，把这事儿摆平。”
　　沈愠清话一出口，福三儿吓了一跳，哭丧着脸道：“少爷啊，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啊，我看对方也不是吃素的，那日若不是出了人命，我看我们也未必能打的过他们……”
　　沈愠清越听越气，又一脚狠踹上去，“你懂什么，那日明明是他们不敌，才会被我用刀捅死，不然何至于跑的这么狼狈！哼，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能耐。”
　　这一回福三儿却也没喊疼，只是站在门口又絮絮叨叨小声道：“说实在的，以小的的微末本事，也看不出什么大门道，不过那日对方那少爷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往刀子上撞的，也太歪打正着了……”
　　“行了行了，你快给我闪开……”沈愠清一掌拍出，手上已带了内力。
　　福三儿知道接不过，侧身躲开，沈愠清伸脚一拌，将他拌倒在地，闯出门来。
　　福三儿摔在地上，一咕噜爬起来，却不敢再追，只得悻悻站在门边。

　　今晚无月，天空似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显出灰蒙蒙的一片。沈愠清借着马厩两旁的火把，仔细的将自己的马牵出，那马见是主人，也不嘶叫，顺从的跟着。沈愠清正要上马，却借着火光，辨出身后角落中，隐约有个人影，立着不动。他即刻低吼道：“谁？滚出来。”
　　那人默不做声的从拐角走出来，走到近前忽然一拳朝着他后腰打来，力道虽不弱，却也不得章法。沈愠清松了口气，伸掌将打来那拳握在手里不放，厌烦道：“这么晚了不在屋里待着，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沈家二少爷沈铭，沈铭看着沈愠清，笑嘻嘻道：“大哥，上次你教我那烽火烈拳里的赤龙吐珠这一式，我可使对了？”
　　“对了，对了。只是拳头还不够有力，这就回去慢慢练吧。”沈愠清敷衍两句，也顾不得问沈铭到这儿来做什么，上马便走。

　　沈铭其实晚上待在屋子里无聊，便想偷偷跑出来去找管家，绕到马房边上，进来偷偷看自己的枣红色小马，不巧正遇上沈愠清到马棚里来。他知道若是被大哥撞见，肯定得被父母知道，是以躲在角落里，看他瞧见了，才磨磨唧唧走出来。
　　沈铭见大哥不去禀报父母，赶紧乐得走开。他穿过马厩，来到后院之中，竹林旁边，一座单独的小房间里微微发出亮光。沈铭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扒在窗户外面，用手捅了个窟窿，偷偷往里看。
　　王德诺坐在屋中靠窗的桌旁，手捧一本书，聚精会神的读着，桌上的烛芯忽的一抖，王管家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翻另一页。
　　沈铭在窗外看了半天，也不见动静，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只听里面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和蔼道：“还不进来？”
　　沈铭闻声立刻推门窜了进去，扑在王德诺怀中。
　　王管家将手中书一放，笑呵呵的将沈铭举在身前荡了几荡，放在地上。
　　“王伯伯，你的武功又精进了吗？”沈铭倚在王德诺身前满脸羡慕之色，他着实不懂什么内功技法，只不过凭着对武功的热爱，每次来都要盘问一番。
　　王德诺微笑不答，反问道：“铭儿还想学武么？”
　　“想啊，可想了。可是王伯伯，父亲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哥哥学武？”沈铭一脸困惑。
　　“恩……也许是你的体格不适合练武，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练武的。”王德诺将沈铭抱在膝上，若有所思道。
　　“那为什么爹爹要骂匡扶正义之人呢？难道这个也不对么？”沈铭接着问道。
　　王德诺并未答话，只是默默看着即将燃尽的油灯。
　　沈铭见他不答，便也不再问。二人又说了些别的话，王德诺忽然低头问道：“铭儿，你可记得你小时候常和我玩的捉迷藏游戏么？”
　　沈铭认真点点头。
　　“我们现在就玩玩这个游戏可好？”
　　“现在么？”沈铭惊讶道，不过立刻笑嘻嘻的点头，“夜晚肯定更加有趣。”
　　王德诺看着沈铭，半晌沉声道：“你记住，若不是我找到了你，你便不可出来，否则就算输了。”
　　沈铭用力点点头，从王德诺的腿上滑下来，一溜烟跑出屋去。
　　王德诺看着沈铭从屋里出去，伸出二指随手将烧的只剩一点的油灯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