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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守望灯塔 我要知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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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想过朋友与朋友间也可以相识。当你与朋友并肩走在路上,或在咖啡馆里,在家里,还是在比肩接踵的场所……只要你遇到另一个朋友,他说“嗨”与你打招呼,然后跟你寒暄几句,继而瞄一眼你身旁的朋友。你发觉后恍然大悟,赶忙介绍:“这是我朋友……”他们俩相视而笑,彼此有礼貌地点一点头,又把目光集中在你身上,把话题引到你身上,连握手都没有。于是,他们也熟识,也是朋友,在没有你的时候不期而遇也当互相问候,他们仍可见面,进而熟络,甚至亲密过你。我不清楚这是不是种灾难,但他们倘若有意,不独因你仍可成为朋友,倘若有意,性情相投,志趣相合,直等到有一天水到渠成,仍可载着小舟漂浮河面,随着清澄的一湾春水相望相视。
子茵与我的各位朋友熟络,可以说是我充当了架彼两岸的桥梁。她与必得和小萱也是在那时从两头踏上小桥而碰面的。
那是个礼拜天的晚上,我与子茵从市中心图书馆出来,准备等车回去。街上凉风习习,满天星斗已被无可预知的烟尘遮蔽,星空呈现的是一张漆黑的帷幕。车辆来来往往拖着模糊不清的长尾巴急速窜过。街上橙黄色的路灯齐奏光芒,蓝的,绿的,红的,茄紫的,橘黄的,雪白的灯火挂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闪一闪跳动,从临街的各种商店向外四周投射出来。附近悠扬轻快的歌声也伴着过往车辆的“滴滴嘟嘟”声洒满天宇。
我与子茵是否也如同过往车辆匆匆呼啸而过,连撇下的烟尘也看不到,或如这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浮华夜晚只是个美丽的梦,梦醒后依旧是娇红的陌生太阳以及惨白的熟悉天空,余留下的却是内心窒息的隐隐伤痛。
我怅然若失,与子茵的相遇只是不约而同的约定俗成。倘若她突然要更换住所,改搭另一辆车,或是不再去图书馆,倘若她就这样突然消失,那我该怎么办。或许我们应当有一种永久可联系的保障,如同当年我离家时妈妈对我说:想我们了,就回家一趟吧!如同当年姐姐出嫁时所说:家在,我总可以找得路回来见你们!是的,家是为夜归的渔船指明方向的灯塔,是我们终身守望的不归之所!
我想,我是否可以获得她的住所的地址——不,我要知道的是她终身翘首而盼的守望。但对一个男人来说,问女孩这样一个问题不太合适。
可我要问,因为是我特别期盼的:“子茵。你的老家在哪儿呢?就是你们世代或能寻找归途的地方在哪?”
“嗯?老家?没有!我们从祖父一代就是旅居租房的,从一所房子换到另一间,从一个地方迁到另一座,漂泊无定。”子茵淡淡地说。
哦!没有家?那我还能希冀通过什么方式永久与她牵连,即使往后我们天各一方,即使我们迷失在茫茫人海中,我怎么才能漂洋过海,在芸芸众生中将她寻觅。
“那,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呢?能不能告诉我?”我心里有些虚。
“当然可以!”她拉开单肩包,从里边夹出黑色的手机,她一下子就拿出来,连翻找会儿都没有,动作是那么井井有条。
她划开解锁屏幕,用手指尖在宽大的银屏指指点点,比比划划,然后把号码报给我。
“呵,你也记不住自己的手机号码。”我觉得彼此是那么相似,冥冥之中像是老天爷故意安排一对模样儿完全一样的螳螂,心与心又靠近一点,变的亲切而且暖和。
“也不是,前两天换了手机号码,还没准备记熟!”她用指尖在耳边划开一个圆弧,把一绺垂下的鬓发别在耳后,显得漫不经心。
我晓得知道手机号码又有什么用,号码总要换的,而换的理由各有不同,有的是为了逃避先前某人的纠缠,有的是不经意丢失,有的是遗失在梦魇的深渊里。这种看似壁垒森严的城堡,不过是土坌堆积而成,只消一场雨——一阵牛毛细雨就能把它淋成落汤鸡,浇成夹着黄土气味的泥泞溪流。对于号码需要不须要记熟,刻在脑里,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它不过是一串数字——一列毫无规律的符号,只在于你为面试而填写的空白,也许写得多了,就成为脑里的某种条件反射,如同学生时代填写的某些资料而无意记熟自己的生日。我的号码也经常在换,记不住或还没记熟,因为你从来不会给自己打电话,也没什么人向你要号码,或许有,但也寥寥无几,构不成你必须记住它的理由。别人的号码我也记不住,只是把它保存在手机里连同自己的,若果有一天,手机遗失,也将载着他们的身影消逝。
我的心像被掏空一样,努力镇定下来,想把脱离身躯泛着幽蓝光晕的灵魂拖回来,即使现在它探出半个身体并奋力向上昂起光辉的头,我仍把它千千呼万唤,百般拉拽,它“嗖”地一声软下皮囊,像黏稠的软趴趴的软糖坍塌缩回躯壳。
“嘿!子茵,你的手机号码不会再换了吧!”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带着拨动琴弦的抖颤。
“那可不一定。当我的生活有什么变故或是我重新选定一段新的‘旅途’,我都会换新号码,把以前的一切都给忘了,不管是吃惊的、厌恶的、愤怒的、恐惧的、悲伤的,哪怕是不幸的高兴,统统打包,一股脑抛进大海碧涛里。”子茵笑眯眯地望着我说。她把快要从肩上滑落的单肩包提带往上拉了拉。
“那我呢,也会把我忘了吗,连同号码?不管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哪怕我可能无知地惹你生气,都一并从记忆中抹去?”我的脸有些发烫,我不知当时脸颊是否涨红,感觉得到的是头脑“嗡嗡”直响,心口发闷。
“不会!怎么会呢?我们可是很要好的朋友!我换新号码,撇去的是一些必须抹去记忆的无聊或烦人的某类人的号码,熟识要好的会保留下来的,还会把新号码告诉你们。”子茵笑着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上臂,像是在安慰我。
“那我,也依然可以得到你的联系方式吗?”我心里燃起某种黎明的曙光,它上边是灰黑带着冷僻幽蓝的夜色,下边是一抹橙红的泛着鲜妍橘黄的光芒。
“那是当然,说不定还是第一个得到的呢!”
第一个得到的——那橘黄的光芒刺破幽蓝的夜色,从东方探出来,把灰黑的黯淡推到西方崖边,照得一切透亮,也照亮我内心的阴霾。
我看见她晃了晃她的手机,手机锃亮泛着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五彩斑斓的灯光,坚硬的黑色外壳使你无法看穿“她”的内心,哪怕只是听闻“她”呢喃低语,所能让你会心一笑,眼睛一亮的是,“她”把灯红酒绿的浮华毫无保留反弹回去,一如既往不受世俗尘埃的污染。
“你不喜欢粉红色的吗?粉红色的手机外壳,上面缀一对小熊一样的半圆形白色耳朵,很可爱的。很多女孩都喜欢!”我看着她的手机,它泛着某种冷漠不可抗拒的威严,让我有一种寒意。
“粉红的?还是黑色的好,把自己裹得严严密密,好比你在暗处不被发觉却能看见站在灯光的别人,很有安全感。至于粉红的我也喜欢,但我不喜欢缀有耳朵的。”子茵把手机端进单肩包,“哧溜”一声拉上拉链,又把提带往上拽了拽。
我有些喜欢粉红的,觉得它们鲜艳温和,但不会穿粉红的衣服,踏粉红的鞋子,背粉红的皮包,我对粉红的接受只局限在某些小物品上,比如我可以戴粉红的手表,手机也可以是粉红的,笔也可以是粉红的。我也喜欢缀有耳朵的动物形物品,但不会戴有耳朵的帽子。我才发觉与子茵竟也有不同的地方,而且差别居然这么大,虽然它不大,但一滴殷红的墨水就可以染透一片湖水,一个细如针孔的蚁穴也可以使固若金汤的堤坝决裂。
——小小的距离也将是致命的破坏因素。
呵!我真是杞人忧天,自寻烦恼,人与人不能完全相同,世界也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乏人肌肤的凉风吹动额前的发,我隐约看见发梢的影耷拉在眼前悠来荡去,凉风从衣领的缝隙灌入,刺激我的胸脯,如同贴上一片薄冰一样冰冷,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偏眼觑见子茵把双臂抱在胸前,娇小的肩膀微微收缩耸起,我知道她已感到凉意。那时真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替她披上,但我只穿了件带帽的卫衣,没法给她温暖。我真恨自己为什么不多穿一件,只需一件薄薄的拉链外套,就能使她免受寒冷侵扰。
等车的人渐渐多起来,有的人高耸肩膀把手放在唇边边哈气边搓手;有的两手各拽着皮夹克衣的拉链处向外抻紧然后左右交叉掩住顺便在胸前双臂打结,一只手裹在怀里;有一对情侣,女的张开双臂从侧身环抱男的,脸埋在他怀里,男的就势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软发上。
我痴痴望着他们洋溢着幸福的脸庞,心里有小虫蠢蠢欲动。我似乎闻到一种花香,一种百合的花香,它袅袅升起,盘绕曲折,轻悠悠,慢腾腾,在空中舒展腰肢,从我面前飘过,我轻轻嗅了嗅,清凉而甜丝丝。我寻觅它的源头,蓦地发觉它是从子茵身上散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