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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果壳中的自己 因为我们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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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束橙黄色的光线刺破寒冷的夜,晃耀得人眯缝双眼把眼前一切压缩成模糊的线状画面,恍惚中瞧见人头攒动纷纷朝左边探头探脑。一辆公车缓缓爬行,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恰如其分地停在我们眼前。
我与子茵挨着肩跟在几个人后面上去。进入车内,一股暖流游走于五经八脉,全身顿时暖和起来,子茵也把双臂放下,把双肩松弛。我四下搜索,车内人挺多,有零星几个站着屈手把住吊环,已没有空余的位置,我有些不过意。
“小川,这里,这里……”
我听到熟悉的迎接英雄的凯旋声或者是宣告胜利的欢呼声,我捕捉到他隐在一排椅子后屈手振臂欢呼的身影——必得!
那时我才知道什么叫雪中送炭,什么才叫急人之所需。我竟欣喜若狂,回头微笑着向子茵点点头示意她跟过来。
我轻轻松松穿过走道,跌跌撞撞踱到必得跟前。见他两腿下推着一个鼓嘟嘟的大袋子,几根青葱探出肥硕的球状葱白,尾部蓄一部灰白色的“胡子”。他身旁坐着的是程小萱。
“这么晚出来买东西呀,还没吃饭吗?”我问。
“不是,早吃过了。在路上遇到小萱,见她提那么大一袋东西就帮她送过来了,顺便看望你一下。”必得盯着子茵笑嘻嘻站起来,反复贴着腰间抽出手臂做出请的手势又快速收回去,“这位……这位是……”
“喔!”我十分乐意向他介绍,“我朋友周子茵。”然后我又赶忙向她介绍必得与小萱。
“鄙人名叫任必得,家住山东济南,年二十四,未婚。今轻云蔽月之际得见与君,小可不胜荣幸。”说着五指并拢十指前后相贴,端端正正向字就能弯腰埋首唱了个大诺。
我撑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周围的乘客也哈哈大笑,气氛十分活跃。小萱只是瞄了我一眼便转移目光注视双肩有些抖颤的子茵一会,又埋首玩弄衣角。
子茵止住笑,向他伸出右手:“你好!”
“噢!”必得张开大嘴做出夸张的表情,下巴从下向上划开一个圆弧,紧接着展开双手恭恭敬敬合拢住子茵娇小的手,末后挺起胸脯大手一挥,双腿向旁边一跨让出位置,大喝一声:“请!”
子茵屈手掩住笑意,向他道谢。小萱双腿紧紧并拢,向窗户一旁蹭了一蹭。
我抢白必得:“你以前不是会主动向别人伸出右手的吗?”
必得一脸不屑的样子,笑着说:“那是下里巴人干的事,小可……不,我任必得可是有英国绅士风度的男人。如果你是主人,那么理当由你决定是否握手,倘若对方是女性的话,则权当由对方做主,男人先提出握手那是侵犯,由女人先提出握手那叫尊重。”说着他整了整衣领,一副高傲的绅士气派。
“呵,”我实在佩服他,“你总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又讲得头头是道,有时明明知道无理,但循着你的思路细细推敲下去,却又十分合理。真是怪诞。”
“倒真有点名家公孙龙‘白马非马’的论断。”子茵若有所思地谈谈一笑。小萱转动眼珠瞟了子茵一眼。
“对,对。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名家的厉害。”必得双臂抱在胸前,颠动脚后跟,身体跟着一颤一抖,十分得意。
“你什么时候成了名家的嫡派弟子了,先前不是说为了无所求欲而拜在老子门下了吗?”我把一只手搭在必得的肩膀上。
“哎!现在弃暗投明,改名易主了嘛!”必得朝我扬了扬手。
“那你们名家千古名句‘白马非马’看似有理,实则荒谬,虽则悖论,却又在理。你可知道个中的缘由?”我把手收回来,淡然一笑。
“这,这个……”必得把目光移向子茵,向她求救。
子茵粲然一笑:“公孙龙说‘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其实他只是混淆了概念,专论马与白马的个别与个性而完全摒除了其一般与共性的形而上学的辩证关系。又利用歧义,把‘是’从‘属于’曲解为‘等于’而已。”
“好,好。哈哈,不愧是才女,当今的女罗素。”必得眉飞色舞。
小萱蹙眉眺望窗外的景物。
“我不是什么女罗素,我是周子茵!”子茵有些不屑的样子。
“嗯?”
“世人总以为长得像名人而自鸣得意,只要有三个人夸你长得像哪个偶像,你照照镜子越发觉得像了。于是摒弃个性,竟一通乱学,胡乱模仿,但这些毫无用处,不管你模仿得多么惟妙惟肖,终究只是模子。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只要你的性格品质不会给别人带来祸害,甚至困扰,只要不违背道德,不违反科学,那么,不管你是内向的或外向的,还是多血质、粘液质、胆汁质、亦或抑郁质,这就是你,你所认识的你,大家所认识的你。请不要去改变什么,也不要为别人可以改变自己,只要你并没有害人害己。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自己,即使是名人,我们也不去做他们的影子,即使是完美的人,我们也不刻意做完美的人的影子,因为我们要做的就是完美的自己!”子茵双目淡然,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对着前面从椅子浮现的某个旁人看不见的面孔淳淳教导。
我若有所思,觉得周围一切宁静得令人窒息,耳旁回响“嗡嗡”的轰鸣声,必得的嘴一张一合扯得异常夸张,身躯抖动,手舞足蹈。我的脸渐渐发烫,火辣火辣的,四周也蒙上一层淡淡的红霞般的光晕,身躯也渐渐模糊,迷雾般镶嵌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的思维的我缓缓脱离身躯,蓦地完全看清我的躯壳……
悠扬的歌声像招魂幡把我打回原形,我吃了一闷棍,“嗖”地一声化为烟缕被吸入紫金葫芦,就在我回归躯壳的间隙瞥见子茵脖子上有一条被衣领半掩住的泛着寒冷银光的一截银白色项链。
“哦,是你,怎么啦?”子茵表情有些凝重。
我只听到对方“沙沙”毫无规律的噪音,至于讲了什么并不清楚,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能辨认。
“是,是。你结婚我当然高兴,但对方是怎样一个人我们总得了解一点……”子茵声色有些浑浊,停了一会儿,手机那头又响起“沙沙”的声音。末后,愠色渐渐浮上子茵的脸,她甚而有些激愤,“周子媛,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你过得幸福美满,做姐姐的能不高兴吗?你只是怨,只是恨……对,命运是对你很不公道,是让你从小吃了许多苦,但你怎么就不能睁开眼认清现实,看清前面的道路呢?你难道只能生活在囹圄中执迷不悟,甚而越陷越深;你难道要生存在仇怨中暗无天日,以致完全零落?子媛,回来吧,你不顾惜骨肉之情了吗?回来吧,你不珍视姐妹之情了吗?”
子茵的泪扑簌簌滚下来,泛着五彩斑斓的光泽一颗两颗滴落融入她蓝色的羊毛衫中,一股两股汩汩趟过脸颊留下淡淡的清澈泪迹。她抖颤的声音越讲越小,到最后堙没于抽泣声中,她的手渐渐松弛,手机缓缓从掌中溜出来翻着跟斗一头扎在地上,她伏在膝盖上嘤嘤很伤心地哭,娇小孤单的背伴着哭声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