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草的味道》昕约

3、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受人指点，

　　我的脑子稍微空闲便浮起她架着双腿读书的画面，竹笋般的纤纤手指按压书页，温柔如水的眼眸，挥之不去的画面牢牢刻在我脑海，我是不由自主，无法掌控。这再好的车夫也难以驯服剽悍的野马，我思想的野马早已挣脱缰绳飞蹄扬尘而去，它撒着欢儿东奔西跳。人终究难以克服这被称之为情感的东西。
　　我去上班，领带又忘系上。折回去在楼道口看到一团黑影从栏杆处闪过，接着听到一阵“橐橐”有节奏地响声，拐过楼口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取了领带，在门口碰到探头探脑朝下望的程小萱。
　　小萱和我住同一栋公寓。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过。我记得那时我打开门时，迎面看到她散开的头发垂下遮住半边脸，低下眼睑，两腿紧紧并拢，双手忙乱地玩弄衣角。
　　“咦！小萱？”我惊异在此遇到她，随后漾出笑容。
　　小萱像得了命令，陡地抬起眼眸，支支吾吾说：“嗨，小川！”
　　“你……”我还是很诧异。
　　她没等我说完，挺直身板说：“我也住这，刚刚搬来的。就在上面一层最左边一间。”她伸出一根手指朝上点一点。
　　现在算来，距小萱搬来直到那天摸约有一个多月。一个多月来我都没好好款待她或邀她进来坐会，我也是忙，早上七点前便要赶去坐车，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洗完澡快凌晨零点，那时也考虑是否上去看望她一下，又担忧她是否睡了，何况这么晚也不好独自打扰。至于节假日我要到市中心的图书馆看书，每每到节假日我也总是心不在焉，常常想不起她，就是在图书馆看书累了眺望窗外忽地记起她。
　　“小萱，怎么啦？”我问她。
　　“我，我……小川，你又去看书吗？”她试探性地问。
　　“呃……今天没法去，我要采访一个人，实在没空，你去吗？”我问。社里出版的杂志有一个栏目是介绍社会的一些成功人士，旨在为读者提供一些信心，一点技巧。
　　“是吗？没事，我只是问问。呃……你去吧！”她挤出点笑容。
　　我向她点头道别。
　　我需坐上班那趟车，不过得多坐两个站，然后坐一个小时的地铁。
　　她依旧看书，不过，似乎在我坐下时瞄了我一眼。她今天穿一件粉红色外套，那衣服穿在她身上是那么得体。
　　到站了，她合上书本，似乎要站起来。我下得车，背后传来“橐橐”的皮鞋声，眼睛的余光从肩膀后捕捉到一个身材高挑的身影——橙红色的外套。是她吗？她朝我靠拢，心一紧，似有一只手毫不留情捏紧我脆弱的心脏。不，她穿的是一件粉红外套呀，可她的确朝我聚拢。我半合上眼，默默静候末日的审判。她从我身旁飘过，默默地远了，远了……我的心“噗”地一声被挤压破裂，碎得如同四分五裂的玻璃片。
　　呵，她穿的是橙红色的外套。破碎的心脏突地重新拼装成形，竟完好无缺。虽然这一刻没有与她相逢，但我宁愿保留渺茫无期的冀望，也不愿领受倏忽而来的死刑。
　　我拐过两条街，找到地铁。地铁口旁边有一棵躯干盘绕的老树，枝繁叶茂，只有一条光秃秃枝干上停两只小鸟。一只鸟脖颈有粉红色的绒毛，羽泽光鲜亮丽，粉红的喙藏在翅膀，尽显娇媚的神态。另一只翅膀有白斑点的鸟骨碌碌转动黑黝黝的眼珠，有意无意瞟脖颈粉红的鸟，突然它跳起踢踏舞，两只棕黄色的小爪子交换踩踏舞步向脖颈粉红的鸟靠近，随后又踢踏远离它，如是反复，却没拉近彼此间遥远的距离。它蹭蹭翅膀，把头偏向它心爱的鸟，见它不理，干脆把翅膀裹住娇小的脑袋。
　　脖颈粉红的鸟“扑棱”一下翅膀冲上天穹，在空中划开无可追悔的句号。可怜翅膀略有白斑点的鸟呆头呆脑把脑袋掩埋得更深，它可注意到了么？须臾，它扭动脖子把脑袋解放出来，可是它捕捉不到渴盼的身影。只呆呆寂寞盯着刚刚脖颈粉红的鸟停靠的位置。
　　什么时候飞走的呀。任你固守流盼，当你一不留神眨眼刹那，它便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下一点睹物思人的想念，消逝得如同春风吹化的积雪，连一点雪沫都没有。
　　我蓦地想起她，心里一阵酸痛，像丢失了什么贵重的宝物。
　　我坐地铁到站，又拐了几个街道，来到一家公司前，公司的大门是玻璃旋转门，两旁也镶嵌落地玻璃，门口是红色地毯，还有两盆栀子树。我找到柜台小姐，讲明身份与缘由，在之前是与他们经理约好的。柜台小姐打了一通电话便领我去。
　　我今天采访的是一家高级服装公司的总经理刘云成。他大学毕业就出来打拼，三十多岁时开了公司，至今已有十多年。这家公司设计的服装别致而新奇，深受大众喜爱，不管是政要人物或是大牌明星出席隆重宴会都向这家公司特别订购，就连国外一些明星也特地漂洋过海远赴选购。而这家公司七年前实际还是一家小型服装店，只有临近的人才来转几圈，几年间发展成一家规模颇大的跨国公司，真是不简单，可谓异军突起啊！以上便是我所能了解和收集到的有关他的资料。
　　刘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人，身体微微发胖，和大多数成功人士一样腆个小酒肚皮，头发秃了一半露出闪闪发光的半个脑门。他长得倒是很和善，果然很和气，他见我进来立即从黑色旋转椅立起，绕过像黑熊伏卧的黑色锃亮办公桌，远远伸出手朝我疾步走来。他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笑容可掬，把我刚才的紧张感吹散到九霄云外。
　　他与我寒暄几句，不知不觉越谈越欢畅。
　　“刘经理，你打拼二十多年，如今公司国内外闻名。可你现在还没有结婚啰！”我问。
　　“是啊，是啊！”他眺望落地玻璃窗外的高楼大厦，日光从外面射进来，泻在他宁静的脸庞，他咧开嘴笑了，“不过，快了，快了，我有未婚妻了。她是个模特，个子那么高挑。哎呦，她可喜欢偎依在你身旁，我现在年纪大了，十分喜欢她对我撒娇，你要去哄她，逗她，她轻柔悦耳的嗓音才能颤动。我们打算下个月结婚，到时你可要来哦！”
　　我惊喜地说：“恭喜，恭喜。一定，一定。”
　　我们于是谈到他的婚事，还有他的未婚妻。
　　“唉！她可是个不幸的人哟，虽然年龄与你相仿，可没少吃苦。她从小就没有父亲，是她爸爸抛弃她妈妈，她妈妈心里沉闷烦纡，拿她当出气筒。你看，一个妇女带个小孩过生活多么艰难，她生活在贫困中，物质是那么匮乏，她宁死不屈，她是要摆脱命运啊！”刘经理盯着天花板忧心忡忡，陷入无尽的回忆深渊，突然他醒悟般挺直身体，连连道歉，“呵，看我，只顾说些无关紧要的事。见笑了，见笑了。”
　　“哪里，哪里。我是来采访你的，有关你的事我都十分乐意听，即便是家庭琐事。我很愿意听听你的教诲，你的心里话，因为你有种特别的亲和力。”我认真地说。
　　他仰天哈哈大笑，笑得大方豪爽。
　　我们谈他生活的琐碎点滴，还有起业的艰苦过程。末后谈到他是如何成功，如何在短短几年间使公司闻名海内外，个中有什么诀窍。
　　“哈哈，哪有什么诀窍，全是诚意，完全是真挚的诚意。”他摆摆手，又点点头向我解释，“你要想在竞争残酷、激烈的商场生存下去，必须要处理好人际关系，你要有商业朋友，在生活中我们不也需要消愁解闷的伙伴！所谓‘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要想获得真诚的朋友成为莫逆之交，你须完全付出你的诚意，要信任对方要主动与他人交好。
　　“我真切的感到每个人都一样，内心是真、是善、是美。你走在生命的旅途，遇到能引起你注意的人，你想认识对方、想了解对方，心里像翻江倒海的蛟龙般揪心，只是不敢迈出勇敢的一步。其实，对方也是这种想念，这种心思。你在这边默默关注她，她或许不知，苦的是你胡乱猜疑，纠结自己；她在那边静静观候你，你又不知，痛的是她寂寞的哀愁，百般刁难自己。这完全没用，你只需走上前，这不是叫你厚着脸皮，死乞白赖，人与人的交往，只要他们心灵纯洁，谁向谁主动示好，完全没有关系，完全算不得厚颜无耻，因为这是真诚的，是真挚的诚意。
　　“我总是会主动与别人交朋友，哪怕是商业对手，我也毫无保留与他们共商方案，诚恳怀善意。我真想得不错，他们十分看好我，老早想认识我，只是左右为难，不知所措，竟不能自主。不单是我，连他们也无比信任我，我们互帮互忙，不仅仅成为商业上的朋友，私底下更是无话不谈的知己。”
　　我们直谈到午间12点多，他很热情地请我吃饭，我们又谈了些日常琐事，还包括我自己的事。
　　从公司出来，我伸了伸懒腰，深深呼吸一口清凉温润的空气，一点困乏也没有，心里若有所思，一股清泉把堵塞思维的残渣冲刷得一干二净。嘴里细细咀嚼咂摸上午所发生的事。
　　我又想起她。
　　那是个秋高气爽的早晨，太阳娇红的脸庞被叆叇的云朵遮住，只从云丛顶上浮现半个红妍的额头，天穹宛如羽蓝色的色彩染过，漂浮层层积厚的棉花糖般的云彩，一切是那么清新，好似雨后洗过般亮丽，连栖息在树杈的鸟儿也成双成对。
　　这会是个好兆头吧！
　　我捧了本书，坐在属于我的座位偷眼觑她，她快读完那本书了吧！摊开的书本左边已积了厚厚一沓，边缘中间透出灰色的印斑。
　　我做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心却“砰砰”直跳，在胸膛乱钻乱拱，它似乎也很兴奋，今天还真不老实。我又拼命喘粗气，手心沁出丝丝尚有余温的汗湿，干燥的唇微微分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嘴里似乎嚼着槟榔喉咙里的东西吐也吐不出来。
　　她终于看完这一页翻过去，就这样，她翻了好几页纸张，直到我看见右边一页，上面几行整齐地紧挨着蚂蚁般大小的黑色斑点，下面全是空白。
　　“嗨，你看什么书呢？”这声音宛如从很远，很远不知名的地方跌跌撞撞癫过来，我窘迫。
　　“呃……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她静默片刻，终于合上书，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对我嫣然一笑。
　　哦，与你邂逅是种缘分，与你相识居然是这么简单，只在一句问候语中便开出一朵花来，人与人的交往真是奇迹。
　　我飘飘然，漾出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