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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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灵霍地张开眼睛，她挣扎着坐起身来，靠在床板上。外边是个大月亮的夜。月光透过木窗上的花雕缝隙洒进来，在云灵的眸子里聚成两汪清亮的泉眼。
云灵看看四周，辛苦一天的女奴们都在酣睡。有几个劳累过度的女人甚至流着口水在打鼾，声音时断时续，一会儿雷鸣，一会儿又像蜜蜂的嗡嗡声。
云萍的睡觉方式有些奇特，她会将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只留一小点缝隙呼吸，她的身体微微蜷起，像是一个蹲伏在地上的猎豹。
云灵披上一件灰色衣服，悄悄地走出了木屋。她想散散心。
刚才，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一嘴都是花刺。她吐啊，吐啊。吐到后来，云灵才发觉她吐出来的都是牙齿，一捧接着一捧，石榴籽似的，有白有红。她一下子醒了，背上一身汗。
小的时候，母亲告诉她，说梦见掉牙齿，就是家里要死人了。若是上排牙，死的是老人。若是下排牙，死的是孩子。只是，她的世界早就颠覆，她和母亲弟弟的距离不仅仅是千山万水，她已经没有亲人了。那么，这个梦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大难临头？
云灵在心中暗笑。沦为奴隶，独身在异世，每日做粗活，这些苦难难道还不够吗？
当然还不够。
那天从西苑回来后，云灵就把自己得罪张小姐的事情告诉云萍了。幸好云萍气度大，也没说什么，隔天便去和张行书那赔礼了。但是，云萍对赔礼的经过只字不提。
对于没有力量反抗的人来说，将屈辱说出来，仅会得到别人短暂的、廉价的同情，而将屈辱留在自己的心里，时间会将它沉淀为教训和回忆，成为一辈子宝贵的财富。
云灵知道，自己又欠了萍姐的人情。
然而，这件事却还没有完。隔了两天，管事婆子亲自来找云灵，说府里在白塔里做事的一个女奴到了年纪，放回家去了，白塔离马厩也不远，让云灵暂时接替一下白塔中的活儿。管事婆子的意思，就是让云灵一个人做两份活。
白塔是笙墨佑府上一个很神秘的存在。有下人说那里关着一头野兽，在月圆之夜就会发疯，可是为什么不把野兽关在铁笼中，反而要束缚在高塔里？又有下人说其实那是一座空塔，是为了府中的景观而设计的，那为什么会不允许闲人进入呢？还有人说那里关着一个女人，是笙墨佑的孪生姐姐，她体质特殊，不能见到男人，所以一直在白塔中生活。
其实，白塔里的确关着一个女人，可是云灵可以肯定，那不会是笙墨佑的孪生姐姐，因为，那个女人是黑头发，尽管云灵无法得知那个女人到底是云绮人还是泥尘人。女人有一个贴身侍女，也是黑色的头发。云灵曾经听到侍女叫那个女人如月。“如月”，真是个好名字，人如其名，女人像是一轮圆月，温柔而美丽，她的眉眼很淡，有种脱俗的感觉。
白塔有九层，每层的檐角上都挂着五色的长长的丝带，丝带因为风雨的侵袭而逐渐褪去了原来的颜色，染上一种模模糊糊的白，像是有故事的招魂幡。塔的前面是一个半圆形的小池塘，圆弧朝外，似乎将白塔包围在内。云灵曾经听说过，这种房屋前的小池塘是用来聚气的，能够带来好运。白塔似乎已经上了年纪，塔中的楼梯只要有轻微的压力，便会吱吱嘎嘎地作响，像是在唱一出年代的戏。塔的最底层靠正墙的地方摆着一张油漆褪尽了的木案，案上有两只铜香炉，满身长着肥厚的绿锈，像女人走了形的腰身。在白塔五楼的墙上有一块凹陷之处，立着一尊被砸去了头和肩膀的塑像，隐约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女人，女人的手指捻了半朵兰花，叫人依旧生出关于慈悲的种种联想。
如月和她的贴身侍女孤独地呆在这座白塔的最顶层，从不下来在府上走动。
种种的迹象都能让云灵产生无数种猜测。
其实，云灵仅仅见过那个女人一次。那时，云灵在白塔的第八层做清扫，女人正好出现在九层的楼梯口，云灵只是远远瞥见女人一眼罢了。女人有贴身侍女的照顾，所以云灵的主要工作是打扫白塔的一到八层，并且将食物和清水提到八层上，等待侍女下来提取。云灵是不被允许上白塔的第九层的，尽管她心中有好奇，但是折磨一个奴隶的方法太多太残酷，她不舍得置身于危险。她惜命。
从马厩到白搭几乎要穿过小半个笙府，而且云灵的双腿微跛，走起路来不是很利索，每日爬八层楼梯对于她是个折磨。云灵有一百个理由相信，管事婆子是故意将这个活安在她身上的，而起因，大概也只会是张小姐。
莹莹月光的照耀下，不知不觉中，云灵走到了府中的花园里。女奴们是不允许随随便便进入花园的，不过，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又有谁来管她呢？
笙府的花园很精致，假山林立，奇石嶙峋，春日里百花齐放、争奇斗艳，随便一处坐落在边隅的楼阁都是一道风景。云灵的兴致被月光挑起了，她披着那件灰色的单衣，感受着黑夜的宁静，那个吐不完牙齿的梦，她抛之脑后。
泥土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云灵大着胆子，并没有走寻常的铺着青石板的小道，而是顽皮地穿行在树丛间，这一刻，她又感觉到了自由。什么是自由？至少要拥有能够支配自己的权利。
云灵拨开挡在身前的一根树枝，但她却没有再向前行走——她看见不远处的一个池塘边，闪烁着荧荧的奶黄色光芒。云灵放轻呼吸，凝神望去——是一个提着灯笼的男人。男人手中的灯笼发着点点光芒，借着那光，云灵可以看见男人苍白的手、黑色的衣袖，和他黑色的头发。
忽的，男人灯笼中的灯火晃动了，紧接着，灯笼中飞出了许许多多的火星，像是密密的萤火虫。这萤火虫泛出淡淡的金黄色光芒，它们散入黑夜中，如同天上的星河。它们的光芒起初很微弱，可一下子又很耀眼——原来，那些火星像是有意识似的，在刹那间已经飘到了云灵的眼前。
隔着两臂远的距离，云灵终于看清了，男人灯笼中的火星，竟真是像萤火虫般的活物。可，它们不是萤火虫，没有萤火虫会有这样迅速的行动。
云灵用手捂住嘴巴，她睁大双眼，屏住呼吸，她不知道这些金黄色的小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想做什么。然而，几乎就在她愣神的一瞬间，这些东西又刷的一下全部钻回了男人的灯笼中，重新伪装成灯笼的乖巧样子。
显然，男人发现她了。
云灵从树枝后慢慢走出，她压低声音问道：“你也是这个府上的奴隶吗？”
男人没有回答，他似乎并不想理她，但是为了某一种逼不得已的原因，他没有迈步离开。
说话间，云灵已经走得近了，近的足以让她看见男人的容貌。那是一张她永远也忘不了的脸，举世无双的容貌。
是小鱼，是雪原上的那个傻子。
“小鱼？”她轻轻唤道，像是还在梦境中。
“我叫明粼。”是了，男人恢复了记忆，傻子永远也回不来了。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这里的奴隶？”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悦耳，月光下的这种声音让云灵想到了从前听说过的鲛人——传说中，在深夜里，鲛人会在海上唱歌，歌声优美动人，会将人的心骗走呢。
“嗯。”她点头，似乎带着埋怨。她的心里有很多问题，譬如在雪原上他给她的那件衣服是什么做成的，怎么能够这么保暖？又譬如他离开她之后去了哪里，是蜉蝣海吗？为什么要离开她，和她一起赶路不好吗？这些问题零零碎碎的汇合起来，凝结成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这个男人充满了神秘。他之前为什么是傻子？他出现在这又是怎样的目的。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
只是，云灵突然发现，她和他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也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在以后会成为朋友，所以，这些问题她永远得不到答案——她没有资格问，他不会轻易回答。事实上，她本不应该对一个男人产生这么多的好奇心。难道，是因为今夜的月光和他的美丽容颜吗？
“奴隶……”男人低低地呢喃这两个字，像是在沉思，像是在叹息，男人手中灯笼的光芒闪烁着，那些困在灯笼中的小生物似乎也在隐隐叹息。
他们不是朋友，她对他一无所知，最重要的是，面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沉默寡言，所以云灵甚至不知如何继续跟他交谈下去。她绝不肯就这样轻易地离去。
“这灯笼里是什么？”她尝试着发问。
“金豚。”男人漫不经心的丢出一句。
金豚这种东西，云灵当然从未听说过。事实上，天承大陆有很多奇特的植物和动物，是原先她的世界里所没有的。身为奴隶，她没办法去了解这些未知的生物，云灵猜想，金豚大概就是天承大陆上某一种她不了解的东西。她并不知道金豚的稀有与神奇。
“是专门用来点灯的吗？”她发问。
明粼发出轻轻的笑声：“当然不是。”他将金豚困在灯笼里，便于携带罢了。
“知道这金豚的用处吗？”男人突然主动发问。
她摇头。
“追魂夺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