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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   女人的眉目很淡,像是笼着朦胧烟雨。女人的脊背上拱着两块肩胛骨,嶙嶙峋峋地撑起了一件蓝色绸衣。

      沈如烟是个很瘦弱的女人,只是,很多瘦弱的女人都有颗倔强的心。

      沈如烟的头发只是及肩,软软的束在而后,她本有一头及腰的长发,但是因为有一日,喻元瑾犯了疯癫,硬是绑着她,将她所有的头发都剪去——她的黑发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泥尘人注重自然,他们认为头发授之于父母,不应该剪去。

      于是,那天沈如烟哭得很凶,她平常从未像那天那般流过泪——一颗一颗大滴的泪珠滚下,将她的衣襟下摆都染湿了。她似乎想将心中所有的委屈和耻辱都一股脑地流出来。

      沈如烟跪坐在地上,她在看隐在棕褐色木雕窗花上的那只小虫子——它在慢慢地爬着,似乎昏了头,迷了路,找不到家在何方。

      而年轻的帝皇喻元瑾则在看她,除却黑色的头发和身体里名叫泥尘的血液,她在他眼里就是完美的化身。他静静地看着她,不去想任何事。

      今日几个大元老院中的长老已经联名提议,要加重泥尘人的税收。泥尘人生活的地方终年寒冷,只能种少数几种作物来维持生活。泥尘人极端贫穷,根本无力负担更重的赋税。当然,作为帝皇,他并不是关心低贱的泥尘人的死活,他只关心他所统治的天承大陆的稳定。

      大小元老院是天承大陆制定律令的机构。大元老院有二十四张席位,其中天承人十二张,霖沂人八张,齿安人四张,泥尘人和云绮人当然是没有席位的,牲畜怎么会有资格呢?小元老院则有二百四十张席位,最初的最初,天承人有一百二十张席位,霖沂人八十张,齿安人四十张,但是随着时间的变迁和具体实践中的一些变革,所以,实际上,天承人占据了一百六十张席位,霖沂人六十张,齿安人三十张。小元老院中的长老们都是各个地区平民们选出来的代表,可以是富豪,也可以是博学多才的教书先生。而大元老院中的长老则从小元老院中选取,得到支持最多者胜出获选。若大元老院的十六位长老和小元老院的一百八十位长老同意某个提出的方案,那么这个方案就能够成为整个大陆的律令,否则,只要少一位长老不同意,这个方案就只能作废。

      而天承大陆的帝皇,掌握兵权,可以任命和命令各个地区的长官。为了限制皇权,帝皇不能够制定律令,只能运用自己的权力来拉拢在大小元老院中的长老们。而喻元瑾在元老院中最得力的助手就是笙墨佑。

      只是这笙墨佑,今日也惹喻元瑾不快了。笙墨佑向喻元瑾提议,应该废除云绮和泥尘奴隶的死契。

      减少云绮奴隶的劳作时间,减少泥尘人的上交的赋税,这些都是喻元瑾和笙墨佑达成的共识。只是这废除死契,相当于撤去云绮人和泥尘人的奴隶身份,这一步跨得太大太远,他绝不可能答应——云绮人和泥尘人天生就是奴隶的命。就算他喻元瑾答应了,元老院中的绝大多数长老也绝不可能答应。

      当然,当务之急是要阻止元老院制定增加泥尘人赋税的律令。所以,笙墨佑明晚会在自己府中摆上宴席,用于拉拢元老院中几位同样反对或者是有意向反对增加赋税的长老。喻元瑾也会参加。

      只是,喻元瑾在考虑,是自己一人去赴宴,还是带上他的小奴隶沈如烟。

      前两日,他看见沈如烟和府中的一个云绮男奴在院中说话,沈如烟还对那个男奴笑,她知道她笑起来有多美吗,她这辈子都只能对他笑。喻元瑾当时心里就冒出一把火,他把沈如烟吊在树上,他甚至想用鞭子抽沈如烟,当然,他下不了手。

      但是,尽管只把沈如烟吊在树上一个时辰,沈如烟的手腕还被绳索勒出鲜血,她的下嘴唇也因为疼痛而被自己咬破了。她是个术法师,但她却不使用能力来减轻痛苦。喻元瑾知道,她是因为恨他的缘故,她想用疼痛来折磨自己,来减轻自己的罪孽——向天承人屈服的罪孽。

      沈如烟被放下来的时候,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庭院里的那株墨梅真美。可是,庭院中根本没有墨梅。因为这句话,喻元瑾心惊,他怕沈如烟离开,这个小奴隶一辈子都是他的。

      殿里仍旧只点了一支蜡烛,昏暗的光线只能将人堪堪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黑暗蛰伏在四周的角落里。

      喻元瑾执起沈如烟的手腕,他摸到了那些勒痕所结成的痂,他俯下身去,将嘴唇贴在那些凝结的痂上。

      沈如烟被男人嘴唇的温度烫到了,昏暗中,她脸上的那些伪装渐渐裂出缝隙。她听到年轻的帝皇用一种疼惜的语气对她说道:“如烟,明晚我带你去笙墨佑府上。你可以去看看你的姐姐。”

      “永远和我在一起。”喻元瑾将这句话留在了心里。那些煽情的、懦弱的、屈服的话语,他永远不会说出口。他生来就是发号施令的帝皇。

      --

      记得有一天,天气很好,太阳像是一块大大的饼,高高挂在空中,她和母亲、弟弟出海游玩。将船划出去老远,突然看见海中成群遨游的鱼儿。可是,他们没有带任何渔具,他们本是出来散心的。就这样,他们生生错过了一次大好机会。再后来,每次出游,云灵都带着渔具,却再也没有碰到那么一大群鱼儿。

      那天晚上见到明粼,就是这种感觉——未曾预料到的好事,却无可奈何地抓不住。

      隔日醒来,云灵几乎要以为昨日晚上只是一场梦。她宁愿认为那是一场梦。尽管不能证实,但她可以感受到明粼身上带有的那种未知的强大——或许明粼就会是那个能够帮助她摆脱奴隶身份,并且回到从前的人。只是,她抓不住。

      此后的日子里,云灵一直没有再看见过明粼。

      太阳一分分下沉,夜色像一只画笔,徐徐将天地图上暗色。今日,和往常一样,云灵将一天的活儿完成后,便会到闲徉居看看阿丁。

      云灵快走到闲徉居时,觉察出了一丝和往常不一样的味道——闲徉居中有人。她借着夜色,将自己悄悄隐在门口的盆栽旁边,向里张望去。

      闲徉居中有六个人,其中两个提着火红的灯笼。灯笼泛出模糊的橘色光芒,让云灵可以隐约看出里面的情形——四个天承男人,两个云绮奴隶,只是这两个云绮奴隶的脖子被套上粗壮绳索,而绳索穿过粗壮的树枝——他们要吊死这两个云绮奴隶。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正如云灵所想。她甚至可以想象到吊在树上的那两个人的眼睛是如何慢慢闭上,喉咙口又是一种怎样的紧缩感,他们的双脚几乎没有挣扎,似乎已经认定了死亡的事实。这一瞬间,云灵突然感觉到那张死契的重量——能够将她的脊背压弯。

      这两个吊死的云绮奴隶又是犯了怎样的罪过呢?大约只是些小事情罢了——或是打破了几样值钱的东西,或是小偷小摸几回,又或是跟天承人顶嘴吵架。生命的价值为何如此低廉?云绮人和天承人的差别又在哪里?

      云灵将脚下的鞋子脱下,蹑手蹑脚地远离闲徉居。胆颤和气愤在她心中交融,这一刻,她只想远远逃离这个地方。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闲徉居从来没有人来,为什么闲徉居里有两棵粗壮的大树,为什么闲徉居的深潭里会有声音——因为这里是处理云绮奴隶的地方,这里汇聚着无数哀痛的魂灵。

      起初,云灵只想赶紧逃离闲徉居,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可不知不觉中她竟然走到了一个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的地方。她突然想起来,今晚笙墨佑大宴宾客。云萍还被选去跳舞,来取悦那些天承男人。

      不知名的小院里有死亡,这群天承人却仍旧可以大肆欢腾,这就是这个世界。

      云灵只能掉头,换个方向走,她要去白塔,现在这个时刻,也只有那里会有安宁。

      在白塔中干活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云灵和塔中侍女阿碧渐渐混熟,尽管云灵仍旧没有见到那个一直住在第九层的女人。
      从阿碧口中,云灵得知了女人的名字——沈如月,可是云灵再问其他的事情,阿碧却怎么也不肯回答。阿碧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才安全。

      有些人,因为无知才会快乐。

      第九层楼上的沈如月喜爱读书,整个第九层已经放不下她的那些书,所以侍女阿碧就将一些不太要紧的册子放在第八层。和阿碧混熟后,云灵就时常去借书。云灵借的书都是些极其实用的,譬如画着各种药草的医书。沈如月大部分书都是在讲各种术法,深奥晦涩,云灵不感兴趣,也没有能力去钻研。

      云灵走到她的第七层,熟络地摸索到摆在角落边的蜡烛。她将蜡烛点燃,回头的瞬间却被吓住了——一个黑衣男人坐在她对面的角落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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