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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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什维的春意已经很浓郁了，脚下的草地在一场雨后骤然间厚了一层，不知名的花朵在雪白的院墙上爬出星星点点触目惊心的猩红，树枝间有鸟儿在婉转地鸣叫。
可惜，这些景致从来不是为云绮奴隶们准备的。
云灵脚步匆匆，她刚刚喂完马匹，正急着赶去西苑张小姐处。她今天要代替云萍伺候张行书半日。云灵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又将脸颊贴近自己的衣袖处仔细嗅了嗅——还好身上并没有明显的马粪臭味。
刚进笙府时她曾经暗暗遗憾，遗憾自己因为腿伤而不能捞到一个轻松的活儿。现在，她却宁愿喂马，马儿的眼里没有黑头发和金色头发的区别，也不懂得云绮人和天承人的差距。马儿比人好伺候多了。
张行书是张长老的第二个女儿，擅长丹青和女红，是个典型的名门闺秀。张行书有一个姐姐，叫张行持，博学多才，比一般的男儿更有远见卓识。张行持年方五十，却已经在小元老院任职——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女人喜欢参与政事了。
张行书在笙墨佑府上已经住了大半年，但她见到笙墨佑的次数却是一只手掌可以数的过来的。笙墨佑是大元老院三大元老之一，少年英雄，声名远扬，她能够理解他的忙碌。
其实，在内心深处，张行书并不关心自己和笙墨佑的关系。笙墨佑相貌英俊又气度不凡，是什维女孩心目中的男人，可是自己从小听姐姐讲他的名字已经听到厌烦——姐姐喜欢的东西，她偏偏就不喜欢。张行书来笙府小住的缘由也简单得很——她不想看到整日高谈阔论的姐姐，她需要一个逃避的地方，此外，她还想气一气姐姐。
张行书从小便被母亲培养为名门闺秀，学习女人的技艺，然而她的内心更渴望成为张行持那般的人，博学，可以跟男人平等地交谈。只是，她在另一条路上已经走了太久，容不得反悔了。
张行书有一个自己的贴身丫鬟，所以清晨的洗漱更衣并不需要云灵伺候。云灵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只要在张小姐心烦的时候端上一杯茶，在张小姐冷的时候帮她烧好小手炉，在张小姐想作画的时候摆好笔墨纸砚。其余的时候，她只需要静静地站在张小姐身边，一小臂远的地方，等待张小姐的吩咐。
这种时时刻刻可以使唤人的奢华，才是养奴隶的真正意义。
现在，云灵就站在张行书的身旁，看着张行书行云流水般地作画，等着张小姐的使唤。
张行书今日梳了一个飞鸟髻，左耳边斜插了一根玉簪，玉簪的一头挂了一串玛瑙坠子。张小姐每每去蘸墨时，身子会轻轻摇动，发髻上坠子就在叮当作响。画作上是窗外的一株爬满整个墙壁的青翠藤蔓，藤蔓的顶端开着一朵鲜红娇艳的花。
从前，云灵只是个每日捕鱼的乡下姑娘，现在，她也只是一个喂马的奴隶。她从来不知道上流人应该是怎样的气度，但是她看到这位张小姐，突然就明白了从前在刘二爷那借来的书上看到的一句话：人面桃花相映红。她呆呆地看着墙头的那朵红花，竟觉得人比花美。张小姐身上有书香气，有闲适的从容。原来，幸福生活所孕育的果子是这种样子的。
然，张行书并不喜欢云绮人，她觉得那些奴隶肮脏低贱，如果可以，她甚至不想雇佣云绮人。云绮奴隶的唯一好处，就是能带给她无限的优越感——这是她和姐姐相比较时所不能得到的。
可惜的是，笙墨佑府上配给她的奴隶竟是云萍——这么漂亮而且乖顺的云绮人，没有一点儿不足。张行书找不到云萍的错处，她很是不满意。今日却巧了，云萍生病去看大夫，找了个低眉顺眼的女仆来代替她。
张行书搁下手中的笔，看向云灵：“你说，我画的是什么？”
“小姐画的是窗外的藤蔓。”云灵答道。
张行书面上浅浅一笑，心中却暗暗在嘲讽：这个女奴不够灵巧，太过呆愣，我明明画的是一双交缠的男女，只不过隐在这藤蔓中，她果然看不出。
张行书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你把这画拿下去，晒在外面的石板上吧。”傲慢使她懒得去和这云绮女奴讲解画中的奥妙。
云灵小心翼翼地将画作的两角拎起，走向门外。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万里无云，太阳亮闪闪的晃人眼，平日里肆虐的风也收敛了脾气，变得温顺柔和。
本是个好日子，只是云灵忘记了一件事——张行书住的宅子是有讲究有规格的，屋子的门槛尤其高，代表着地位。云灵忘记了这个屋子有门槛，所以她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而那张凝结着张小姐心血的画作被她压在身下，沾上了泥尘，裂成两半。
云灵的手掌微微磨破，有细小的血珠从伤口处渗出，她没顾得上疼痛，赶紧望向画作——已经被毁了。
张行书应声走过来，她看见已经撕裂的画作，不由得厉声道：“怎么回事？”
“我住的屋子没有门槛，而且，我的腿不太灵活，所以……”
“你们云绮奴隶当然配不上用门槛。”张行书的教养使她稍稍平息了一些怒火：“你不用再来伺候我了，明日叫云萍来赔罪。”说罢，她便转身走进了里屋中。
云灵将裂开的画作捡起，大步迈出西苑。她低着头，径直走到笙府的最北边，那里是一个废弃的院落，叫做闲徉居，平日里没有人会去。
云灵找到自己常常打盹的那棵树，她半倚着树，掏出怀中的那副画作，用手轻轻碰触了一下裂开处的齿形，然后便用力将画作撕成了碎片。
她在气自己。刚刚见到张行书时，她以为张行书是一位淑女，是个有教养的女人，她以为张行书并不像管家婆子那般，会看不起云绮奴隶，她甚至偷偷羡慕过张行书的美丽与气质。
可是，她错了，错的离谱。她恨自己这种糊涂与妥协。她要时刻记住，她不是奴隶，她终究会离开这里。
阿丁闻到了她的气息，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迎接她了。阿丁是云灵捡来的狗。云灵第一次在喜来村看见它时，它饿的奄奄一息，正巧云灵身上还留着早晨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她就将馒头一点一点撕成小片，喂给了阿丁。喂完后，云灵想走，阿丁却咬住她的裤腿不放。没有办法，云灵只能将阿丁抱回笙府，偷偷养在这个废弃的院子里。
至于阿丁为什么叫阿丁——按年龄排，云萍是甲，云灵自己是乙，云蜜是丙，所以这只棕褐色的小狗就是丁了。
阿丁的出现让云灵的心情好上不少，她摸着小狗背上的软毛，自言自语道：“本来应该让云蜜代替萍姐来伺候张小姐的。伺候小姐的活，我这个粗人真的当不得。”
云蜜已经不在笙墨佑的府上了。云蜜爱上了一个种庄稼的云绮男奴隶，为了和男奴隶常见面，她主动恳求管事婆子将她调去郊外的庄园。在那里，她和另外两个女奴要洗全庄园种庄稼汉子的衣服，很是辛苦，可是她愿意。
云蜜曾经给云灵写过信，尽管信上是极其简单的而且歪歪扭扭的字，可是云灵能够看出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是云萍和她都得不到的，云萍看不上普通男人，而她不会看上这个世界的男人。
闲徉居中有一个小水潭，尽管荒废很久，可是潭中的水依旧清澈——这或许就是自然的魔力。因为前几日一直在下蒙蒙细雨，那个小水潭的水面高了一截，满满的似乎要冲破池子的束缚，挣脱出来。
云灵抱着阿丁，在水潭边上坐下，她挽起裤腿，蹬了鞋子和袜子，将两只脚伸进水里。她是生长在海边的孩子，对水有种说不清的想念和亲近。春日的水应该是冰凉的，但是这个小潭的水却温温的，很舒服。
云灵弯起身子，低头看水里的自己和阿丁。水不老实，和风推推搡搡着，把自己的脸一会儿扯成一截长青瓜，一会儿搓成一个扁西红柿。云灵忍不住想笑，可是还没有笑出声来，就听见水咬着她的耳朵跟她说了一句话。
水轻轻软软地央求着她：“下来吧，啊？”
云灵一下子警醒了。云灵想起小时候阿爸告诉过她和弟弟，下雨涨水的时候，水鬼就要出来招人了。家乡的海边，一年总要淹死几个人。可是，尽管经常在海边玩耍，长大后又出海捕过很多回鱼，云灵却从来没有见到过水鬼。她以为水鬼只不过是父亲讲的故事罢了。
云灵使劲用脚将水打浑，学着阿丁冲水面汪汪叫了好几声，又喝道：“别想骗我，有本事你出来见我啊！”
水面荡漾着点点涟漪，却再没有一丝声响，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她的一场梦。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