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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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莘抬头望天，云压得很是低厚，仿佛一举手就能拽着一个角。肖莘知道云上压着的都是雪，就等着风把天吹破一个口子，好呼呼地往下倾倒。肖莘走在都城什维的一条小道上，他要拜见大元老院的三大长老之一笙墨佑，笙墨佑年方六十，年轻有为，并且相貌英俊，风度翩翩。
小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只不怕冷的寒禅鸟栖息在屋檐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凄凉的喊叫。肖莘用手抹了抹头发，又拢了拢衣领，他狠狠地吸了吸鼻子中的流涕。他来自北方一个贫穷的地区，那儿临近雪原，生存和发展都很落后，条件几乎和卑贱的泥尘人相差不多。这样落后的地区，尽管按照天承大陆的规矩，可以有一个人在小元老院任职，谋求本地区的福利，但在实际上却只不过是形式。没有金钱和权利，纵然在小元老院有一席之地，又能做的了什么？
可是，这一回情况有所不同了。昨日，他从家乡飞来的信鸽上获取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现在，他必须要尽快将这信息告诉笙墨佑。若能得到笙墨佑的重用与点拨，他在小元老院的处境就会好上很多。
肖莘站在侧门口，等着通报的下人回来。笙墨佑是帝皇喻元瑾的亲信之一，代表着帝皇在大小元老会的权力，他和帝皇喻元瑾都更倾向于对贫苦百姓的帮助，而不是普遍的自生自灭原则。这也是肖莘选择来通报笙墨佑，而不是另外两个大长老的缘由。
下人领着肖莘走进竹林，在一间精致的小庭院门口停下：“肖长老，请进去吧。笙长老在屋里等你。”
肖莘挺直脊背，走进小院，入眼的便是一身烟色的笙墨佑。笙墨佑正坐在一口深井旁边，低着头，凝视着那个黑黢黢的井口，仿佛在看井中云的倒影。
“笙长老。”肖莘出声提醒。
笙墨佑闻言抬头，对他笑了一笑，露出唇边两个精致的梨涡：“肖长老，请坐。”
肖莘听闻过笙墨佑的不拘小节，可就在这井边谈话，未免太随便了，而且，这个消息，若是因为这种不小心而泄露出去……所以，他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肖长老不放心？”笙墨佑仿佛能够猜到他心中所想：“坐下吧，这里绝对安全。”
肖莘撩开长袍的下摆，坐在井边。
“肖长老生活的区域离泥尘人不远吧。”笙墨佑微笑，他是个美男子，笑起来尤其美。
“嗯。”肖莘不明所以。
“那你肯定听说过泥尘人对自然力量的运用。”笙墨佑微微侧头，向肖莘示意身下的井：“我府上有个泥尘人，也会一点这种术法，便帮我利用这口井的井水布了一个结界。结界之内，是完全安全的，肖长老。”最后三个字他故意拉长，有种莫名的威严。
“笙长老对泥尘人倒是了解。”肖莘道。
“肯花时间而已。”
肖莘不再兜圈子：“我今日上门，是有一件要事相报。”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笙墨佑的脸上没有特别地表情，周身的氛围却已经悄悄改变了：“泥尘人的神袛——明粼？”
“是他。昨日，我接到书信，有人在蜉蝣海边看到他了。”
“凭什么确认是他？”
“天下还有谁有他那般的容貌？不会认错的。”
“的确很难认错，明粼。”笙墨佑轻哼一声。
“笙长老准备怎么做？”肖莘小声问道。他知道，自从百年前泥尘人起义后，元老院就一直有争执，一方认为要给予泥尘人适当的权利，另一方认为泥尘人太不安分，应当更为严格的管制。现实里，第二种观点占据上风。而，笙墨佑和帝皇喻元瑾却是第一种观念的维护者。
笙墨佑用食指细细地抚摸着井的边沿，他没有说话，也不看肖莘，是送客的意思。
“那，笙长老，我先告辞了。”肖莘揣摩着笙墨佑的表情，最终轻轻道。
“嗯。”笙墨佑仍旧陷在自己的沉思里：明粼又出现了！其实，他并不是很惊讶——前日沈如月喝下引魂汤之后，就告诉他了。他烦恼的是，明粼为什么会重新出现？又要怎么应付这种情况？
百年前的泥尘人起义，是历史浓墨重彩的一章。笙墨佑尽管才六十岁，却读了大量有关此事的史料——他和帝皇喻元瑾要在天承大陆进行改革，就必须要深入了解这个国家的症结所在。
百年前，一直受到压迫的泥尘人终于爆发了。他们中五个灵力极其强大的人用鲜血祭祀，召唤出沉睡在蜉蝣海底的创世神——明粼。神袛的出现使得泥尘人士气大增，他们不再服从天承人的统治，他们刺杀了大元老院的三个长老，他们在街道上示威，要求平等的权利。
当时的情况危及天承人的统治，于是，当时的帝皇喻观璧要求双方碰面和谈。和谈的真实内容没有任何书籍记载，笙墨佑是听喻元瑾口述的，而喻元瑾是听自己的父亲喻观璧说的。其实，所谓的和谈只是一个幌子，目的就是将泥尘人的神袛明粼暗中杀掉——泥尘人相信自然的力量，相信神灵，可他们天承人却是万万不信的，没有信仰，就没有敬畏与害怕。那时，喻观璧和元老院的几个大长老商量许久，决定先用汤药迷晕明粼，再用阵法困住他，最后用一种化骨水，将这所谓的神袛化成一团青烟，永远消失在这世间。
杀死明粼的效果很明显，泥尘人立刻乱成一团，丧失了战斗的力量，重新沦为被压迫的虫子。
只是，时代已经不同了。先不管明粼复活的消息是真是假，这一次，他们又要怎么做？笙墨佑皱着眉头，他拿不定主意，他必须要去见帝皇喻元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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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支蘸满水墨的狼毫，徐徐地涂抹过来，树木街道房屋开始模糊消失。
空气中充满了肥腻的湿气，仿佛随手一抓，就能抓住一把水。水气渐渐凝聚成了雨。开始时是细碎的雨雾，后来是星星点点的雨滴，再后来就成了一条一条的雨柱，最后是一片一片的雨帘，刀似的砍在地上，将地砍得满目疮痍。
外面开始下大雨，木头箱子里就要下小雨。宋灵鱼将头埋在膝盖上，努力地蜷紧身子，不想让身子完全湿透。她和另外五个云绮女奴关在一起，关在一个用粗糙木板钉成的小箱子里，送往都城什维。呵，多亏了那个娇俏活泼并且爱说话的女孩云蜜，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天承、云绮这些词的意思。
简直不可思议，她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且，是以奴隶的身份。
她现在的名字叫做云灵，而不再是宋灵鱼。原因很简单，所有的云绮人都要姓云，容易辨认和管理。
“从来没有人起来反抗过吗？”雨势稍减的时候，她慢慢挪到云蜜的身边，想和她说说话，黑暗中的沉闷是很可怕的。
“反抗什么？”
“天承人的统治。没有人生来就是奴隶。”
“有啊，我从出生起就是奴隶啊。”云蜜不解。
“有人反抗过。”云萍出声了：“一百年前，泥尘人闹过事。”
“结果呢？”
“哼，自然没有好结果。”
“那，我们呢，我们有没有起来反抗过？”昏暗的环境中，云灵感觉萍姐的双眼正盯着她。
“云绮人只是外来种族，势单力薄，我们连土地都没有，为什么而战？”云萍的声音很冷：“小姑娘，别瞎想了。等会到了什维，会有老婆子来挑选我们，没有一个精明的老婆子会喜欢想得多的云绮人。”
云灵知道，她们的终点是什维。到了什维，他们会被带到一个买卖市场去，然后，被标上不同的价格，再被不同的主人家的管家老婆子挑中带走。带到不同的地方，就完全是不同的命运。有的天承人只是想找一两个云绮女奴做些杂活，但是，大多数天承人都是将云绮女人同时用作泄欲的工具和打杂的佣人。
“不要产生任何金贵的想法。想多了，没有好处。”黑暗中，萍姐幽幽说道：“看你的样子，倒像是没有做过奴隶。那萍姐我就再提醒你一句，无论被哪家挑中，都要和府里的大夫处好关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陪他睡上几个晚上。”
“不然……”云萍的声音更加冰冷：“没有人会可怜生了病的云绮人。坏了的东西，丢掉就好了。”
云灵感觉到有雨滴蠕蠕地滚下木板，滴落在她皮肤上，凉凉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谢谢萍姐教导，我知道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她知道哪片海域的鱼虾最多，她知道什么时间鱼虾最活跃，她知道村里有多少条狗，邻里之间谁家和谁家有纠纷。而现在的这个世界，完全颠覆了她的观念。就算她沉默以对，也不管用的。她本来以为在雪地里跋涉的日子很难过、很困苦，可是，出了雪地，遇上了人，也并不幸福，甚至更加糟糕。在雪地里，她还是自由的，在这里，她却已经不是她的了。
云灵闭着眼睛，靠着毛糙的木板。车子颠簸，她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那个傻子，他也是黑色的头发，应该是云绮人或是泥尘人，他也是奴隶吗？他现在又在哪呢？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因为，云灵不确定，如果自己被一个陌生的天承男人侮辱了，她会不会冲动地结束生命？反正，生无可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