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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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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头底下的世界是一片黑暗,黑暗把所有的感觉都磨砺得敏锐起来。宋灵鱼听得出抬轿的是哪几个人,她猜得出轿夫的青布鞋踩过的是哪一段路,她辨得出迎着轿子狂吠的是谁家的狗,她觉得出阳光在轿顶上一颠一洒的重量,她也闻得见轿子的布帘被围观的目光烧出来的焦味,她甚至听得出迎亲的鼓乐队里有一根丝弦在怯怯地走着调。
可是,她想不起来,自己要嫁给谁?是谁?到底是谁?
轿子停了下来,宋灵鱼听见了笃笃两声竹器相撞的声音——那是有人在用竹扇叩轿门,是请她下轿的意思。隔着厚厚的盖头,宋灵鱼觉得她的脸热得如同塞了满满一把柴火的炉灶,汗珠子在上面哧哧生响。她惶恐得走不动路了,耳边的竹器相撞声却更加响亮。黑暗中,她觉得旁边有人将自己硬生生地拉了下去,去哪儿?
下了轿,有人递给她一根喜杖,她愣愣地接过,牵着这根喜杖向屋内走。她看不见前面的路,只看见脚尖上有一团猩红的花,在青砖地上一抹一抹地挪舞,那是她的裙裾。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一个洪亮的声音如惊雷般炸下。
宋灵鱼不自主地弯下了腰。弯下腰的瞬间,她的脑袋却突然疼痛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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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灵,云灵,快醒醒。”声音脆脆的,娇娇的。
谁是云灵?是在喊她?
一睁眼,她便看见她的眼前有两盏熠熠生辉的小灯笼,那灯笼照得她的五脏六腑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都澄明透亮。那是萍姐的眼睛。
“马上要到买卖地了,精神点。”萍姐撇她一眼:“若没有被哪个好主顾挑上,又是孤身一人,日子就不好过了。”萍姐说得已经很含蓄,所谓的“日子不好过”,就是指□□为生。
“嗯,知道了。”云灵习惯性地应了一句,她还没有从梦中完全清醒过来。
其实应该算个好梦。她已经十九岁了,却还没有和村里的任何一个男人定过亲呢。她的内心深处,是渴望有男人的疼爱的。以前,有一个特别困苦的春天,母亲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曾经想把她许配给村子西边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在村中还算富裕,只是男主人已将近四十,她嫁过去是做小的。当时她听了那个消息后,在母亲面前哭了一个晚上,愣是把母亲的心哭软了,婚嫁的事就作罢了。只是现在,同样的困苦环境,就算大哭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人来可怜她的。
云灵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她不想流泪。她还有没有机会穿上嫁衣?有没有机会坐花轿、牵喜杖?她还有没有机会做一个自由的、清白的女人?
这个红色的梦将她内心深处的渴望完完全全地勾了出来,也将血淋淋的现实再次甩在她的脸上。
车马停住,同时,一个男人在大声喝道:“快出来,一个接一个,谁要是哭哭啼啼的,哼。”接着便是一记刺耳的甩鞭声。
云灵随着推搡的人群,踉跄着走下车去。尽管天气阴沉,白日的光芒还是将她的眼睛刺得生疼。她没有伸手挡住眼睛,只是轻轻地低下头,打量四周。
四周都是年轻的姑娘,但是她们却没有灿烂的笑容,也没有明媚的眼眸,她们害怕光亮,害怕声响,甚至害怕人群,她们像是常年躲在地下被人砸打的老鼠。
她们做奴隶,做惯了。
那个拿着鞭子的男人又开口了:“都跟着我走,掉队了,哼。”又是一记响鞭。
人群便又开始推推攘攘。
姑娘们进入了一个小院子,朴朴实实,甚至可以说粗糙简陋的院子。院子的四周是灰色的、疙疙瘩瘩的墙壁,墙角的地方冒着几从黄扑扑的枯草,地上没有用石板或是任何其他装饰过,就是最原始的黑泥。整个院子就像是一个长满皱纹的黄脸老婆子,陈旧、阴暗。
“排成一排。”那个凶狠的男人吼道:“都跪下。”
没有一个姑娘敢吱声,都默默地屈起膝盖,跪下身子,她们的身下扬起一小片尘土,是在为这屈辱的下跪而歌。云灵也不例外。只是她拒绝多想,云萍说的很对,任何金贵的想法都是要不得的。
姑娘们不知道在这个简陋的院子中跪了多久,膝盖早就麻木了。终于,有几个年纪大的女人出现在院子中,她们的金色头发因为年老的缘故而略略泛白,她们的脸上都刻着精明与嫌弃。
有个女人走到了云萍那里:“长得倒是不错,不知道……”
云萍连忙答道:“奴婢什么都能做得。”她的声音很是谄媚。
云灵在内心默默记着云萍的音调和语气,她必须用心向萍姐学习。
“嗯,还行。”婆子用手指了指云萍,向身边另一个女人说道:“这个买回去,给少爷解解闷。”
旁边的女人点头,眼睛撇了撇其他几个姑娘,包括云灵:“这几个都买回去吧。府里好几个都快到一百三十岁了。”天承大陆有规矩,签订死契的云绮奴隶,到了一百五十岁都必须把他们放回家。年老的云绮人没有力气干活,若还是养在府上,只是消灭粮食的蛀虫而已。所以,这条规矩看着仁慈,实际上却是冷酷至极的。但是,在推行改革的笙墨佑府上,云绮奴隶只要满一百三十岁就可以回家了。
云灵在心中暗自庆幸,只要还和云萍姐和云蜜在一起,她就不至于在这个荒唐的世界落了单。现在,她肯定是回不去了,那么,她想先找一份依靠。
被选中的七八个女奴隶都不吭声,低着头谨慎地跟着那个管事的婆子走,她们知道,目的地是笙长老的府上,她们都在心中暗自庆幸。笙墨佑和帝皇喻元瑾推行改革,提出善待云绮奴隶,所以,在笙长老府上做奴隶,可以比寻常人家多些佣金,少些羞辱。
云灵的双脚虽然得到了医治,但是灵活程度却是大不如前,她走路跛的厉害,所以她和云蜜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她努力地掩饰着腿残疾这个缺陷。而云萍,因为被看中的缘故而走在队伍最前头。
云蜜小声对她道:“我们还在一起呢。”声音中是欢喜。
“嗯。”云灵的脸上浮出点点笑意。对云萍,她崇拜,她恭敬,因为云萍的见识,还因为云萍救了她的双脚。而对云蜜,她觉得亲近,可以相互依赖。云蜜的奴隶意识根深蒂固,所以她才不觉得痛苦,她可以很开心,甚至没心没肺。云灵喜欢云蜜的开心,这种开心能减少她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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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阴天,所以即使才过平日黄昏的时间,天色已经暗的可以滴下水来了。
笙墨佑今日穿着一件青色的丝质长袍,袍子的最底部用墨色丝线绣着竹子。他大步迈入裕德殿,他来找帝皇喻元瑾,当然,是为了那件事。
裕德殿里很昏暗,只有一根蜡烛远远地竖在窗台上,蜡烛跟前有一片模模糊糊的蓝。蜡烛很矮也很小,投下半明不暗的阴影,一剪一剪地铰着那块蓝,一会儿尖一会儿圆地变着形状。笙墨佑盯着那块蓝看了几眼,才看出那是一个男人的脊背,是喻元瑾。
“怎么不点灯?”笙墨佑和喻元瑾的关系不错,私下里说话也很随便。
“不用了,我们出去说。”喻元瑾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出去?”笙墨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的双眼就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身影——一个女人隐在黑暗中,跪在地上。即使没有光亮,笙墨佑也认得那个女人,是沈如烟,是个泥尘人。
“奴婢先退下了。”沈如烟识趣地站起。女人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很高很瘦,面色苍白,眉眼淡淡的,五官仿佛都在水里浸池过多日,恹恹地褪着色。
待沈如烟走后,笙墨佑低声问:“怎么,又吵架了?”
喻元瑾的观念并不如笙墨佑那么新潮,他并不认可泥尘人和云绮人的地位,在骨子里,他把他们当成牲畜。可是,百年前的起义已经说明了,现在这个大陆的制度需要一些改变,而他,这个大陆的统治者之一,是选择更加严厉苛刻地对待这些黑头发的牲畜?还是选择给予他们适当权力?他偏向于后者,因为历史的教训告诉他,压迫是不行的。
可是,眼下,一个更大的难题需要他的解决——他怀疑,自己无端喜欢上了那个泥尘术法师,沈如烟。泥尘人,和烂泥、恶狗一样低下的存在,他连碰都不愿意碰一下,只是现在……
那个沈如烟对他施了妖法?
刚才,他没有忍住自己内心的矛盾,他狠狠鞭打了那个泥尘女人。
喻元瑾没有理会笙墨佑的提问:“是什么要事?”
笙墨佑收起脸上的调笑,他凝视着窗台上那支微弱的蜡烛,低声道:“明粼,就是那个百年前泥尘人起义中的神袛,又出现了。”
“神袛?哼。”喻元瑾轻叱一声:“消息准确?”
“有人看见了,你也知道的,那个男人的容貌很难被认错。”笙墨佑停顿了片刻,继续道:“只是不知道,他怎么还会活着?”
“就算活着,又怎样?”喻元瑾冷笑:“其他大长老知道吗?”
“还没有。我们,要怎么做?”
泥尘人的权利,只能是天承人施舍给他们,而决不允许他们自己斗争而获得。那个能够激起斗志的泥尘神袛,不得不除。
喻元瑾冷冷道:“通知其他大长老。我们,就再杀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