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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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停下，放我下来。”宋灵鱼悄声在他耳边低语，热气顺着耳廓钻入深处。
“怎么了？”他也学着她的样子低声说话。
“你看那里。”他顺着她的手指向不远处看去——只是一片雪地而已，他侧头，表示不解。
“那里有只小兔子。刚才我看见它的红眼睛了。放我下去，我去捉住它。”
他凝视着那块雪地好一会，没有放下宋灵鱼，反而背着她向那走去。他迅速地抬腿，落下时脚下一片血红。
宋灵鱼打了一个冷颤：那红眼睛的不是一只兔子，而是一条白色的小蛇——已经被他踩成两截了。
“嗯。”她干笑两声：“一天没吃东西，现在碰巧了。”
他没理会她的尴尬与惊吓：“不能吃，这蛇是红眼睛，不能吃。”
“为什么？”
“不知道。”答完这句无解的话，他便轻轻把宋灵鱼从背上放下，然后独自一人又向前走了两步。突然，他的双手如闪电般伸出，向雪地里抓去，拎出一只长耳朵、皮毛厚厚的兔子。兔子的眼睛黑亮如宝石，虽然不是想象中的红眼睛。
“所以，这条蛇刚才是准备偷偷袭击这只兔子。”宋灵鱼走过去，在兔子背上的绒毛上轻轻拍了一下：“兔兄啊兔兄，我们也算救了你的一条小命了。”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兔子的身上轻拍一下，道一声：“乖一点。”说来也神奇，刚才还奋力挣扎、企图乘机逃跑的长毛兔子一下子变得乖乖的，呆呆的，温顺了不少。
“小东西很听话嘛。”她笑道。
宋灵鱼又重新爬上他的脊背，把刚刚捕获的绒毛兔子塞在胸口，小东西暖暖的、乖乖的，很是舒服。他们已经在雪原里走了将近一天，却始终见不到任何活人，宋灵鱼的心里逐渐有些恐慌。而且，他们一直没吃东西，幸好，饿的久了就也不觉得太饿。这只小兔子算是无聊行走中的一点乐趣和一丝希望，不到最后一刻，她真的不想吃掉它。
她趴在他的肩上，想讲点有趣的事情给他听，不然，她怕自己会睡着，而且可能会再也醒不过来。他一直用他的身体给她捂热，可是她还是觉得冷，身子上好像有许许多多的窟窿，一阵阵的灌着风。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故事的时候，男人却突然停下。她听见他用清冷的陌生的声音对她说：“我记起来了，我不是傻子。”
“啊？什么？”她抱着兔子，从他身上滑了下来。她看见他的眼里闪着妖异的光芒。
“我在海里漂了很久，脑子可能暂时有些迷糊。现在，我都记起来了，我是谁，我要做什么。”
“你是谁，你又要做什么呢？”她发问。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他冷冷地拒绝。
从一个温暖的傻瓜变成这样一个妖异的青年，她望着他美丽的脸，感觉天地之间的白色在发亮，刺得眼睛生疼。
黑衣男人张开五指，闭上眼睛，嘴中似乎在默念着什么咒语，他脸上的那些纹路愈发的妖娆，他的掌中渐渐形成一团白色的棉絮。他把那团棉絮状的东西抖开，竟是一件白色的衣裳，看起来薄薄的、轻轻的，像是一缕云雾。
“这件衣服可以保暖。”他挺直脊背，姿态优美而冰冷：“同行一路，这算是谢礼。”
她抿紧嘴角，一言不发，接过衣物。出身平穷，她的心肠一直很硬，她绝不容许别人欺负她。其实，在平日里，她的心防很重，只是，原本以为他是个傻子，像弟弟那样。
黑衣男人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指向左手方：“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有人烟。”他低头看她一眼：“再见。”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沿着刚才来的方向往回走，像是要回到蜉蝣海去。
宋灵鱼想说句什么，可是她的那句话可能太大，梗在喉咙里半天出不来，眼看着黑衣男人走远了。
她叹口气，回头转身，下意识地沿着他指的方向往前走。她告诉自己，要坚决，要果断。往后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个不知道的世界里。她绝不落在别人后面，她要比别人更坚强。那天也是，在茅屋里找不到母亲和弟弟，她就一直一个人在流浪了。因为怕被强盗侮辱，她和好几个渔妇都一起跳下海，大难不死，她必定要加倍惜命。
那句梗在喉咙口的话，无非是谢谢，不说又能怎样。
宋灵鱼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走了多久，一直都没有看到人烟。他送她的那件白色衣服很保暖，她的身子一点也不冷，可是她的双脚，因为长时间在雪地里行走而疼痛红肿，她都不敢低头看它一眼。她觉得双脚紧巴巴的，紧得仿佛是裹在一双铁鞋里，每一根筋每一块骨头每一丝肉都缩得小了几寸。她知道这种感觉有个名字，就叫寒冷。可惜，她毫无它法，只能麻木地向前走。
最致命的不是寒冷，而是饥饿。她的脑中糊糊的，似乎一边行走一边在做梦。她的梦里有宴席，王家娶新娘子时摆的酒宴，一桌又一桌，从村这一头铺到村子那一头，她可以想象出每一道菜的颜色、形状、味道，甚至是盛菜器皿上的花纹。宋灵鱼觉得有一万条细虫子在啮咬着她的肠子，她甚至听见了虫子蠕动时的沙沙声响。如果此刻把她的肠子剖出来晾在日头底下，她相信那上头一定有无数个筛孔一样的洞眼。
宋灵鱼艰难地蹲下身来，用双手在地上扒了点雪，塞在口里，以前听村子里的人说，只要有水喝，十天半个月都死不了。她挖了两下，手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石头的侧面尖尖的，像一把小匕首。她将石头掂在手里，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长毛兔子，良久，叹了一口气。
宋灵鱼狠了狠心，把怀中的兔子拉出来，按在地上，用石头把它砸晕了。她拿着那块石头，在半空中停了一停，终于，还是落在了那兔子的脖子上。石头并不是特别锋利，而且宋灵鱼的双手因为饥饿和躲避而使不上力气，所以，刚开始只割了一道小小的伤口。可是那鲜红的血却止不住，温热的，一滴一滴刻在雪地上。
她闭了闭眼，又举起石头，这回动作麻利了很多，就像她以前无数次杀鱼那样。一股污血泉水似的飞了出来，在雪地上烫出一串洞眼。昏过去的兔子突然睁开眼睛，然后身子便如布袋一样地扁塌了下去。宋灵鱼可以在那眼睛中看见浑浊的山峦、树木和天空。她觉得脸上刺刺地生痒，拿手背一抹，才知道是眼泪。
宋灵鱼用石头将兔肉割成好几块。没有火，不能煮熟，就生着吃。生肉的腥味像一条多头的蛇，从她的鼻腔口腔喉腔里钻进去，又立即四下窜逃了出来，她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她木着脸，把眼睛睁得老大，发狠心咽下去。
独自在雪原里走了将近两天，她终于看见远处的屋舍，她似乎能听见远处遥遥传来的狗叫声。她松了一口气，身子几乎要软下来。
“报，前方有一个黑头发的女人。”
穿灰色军装，个子高一些的人漫不经心地回道：“泥尘人？”
“听口音应该是云绮人。”小兵站地笔直。
“云绮人？”高个军人哼了一声：“哪里来的？”
“不知道。身上好像还没有奴隶的烙印呢。”
“野生的？”他摸了摸下巴：“前两天有一批云绮人刚刚刑满，要押回都城。把这女人和她们关在一起，一起押回去。”
“不留下来？是个女人。”手下提醒道。
“军人，就要有规矩。”他呵斥道。
“规矩？”手下不满地反问：“拨给的粮饷，被上面层层贪污，到我们这都只有塞牙缝的一点。全国的墨矿都是我们挖的，却给我们这样的待遇。如果按规矩来，哪会这样？”
“下去。”他命令道，秀气的眉头紧皱，金黄色的头发只有一指长。大小元老院控制着全国的运作，特别是近几年，把帝皇喻元瑾的权力更是夺去许多。元老院的权力多了，腐败就更加严重。他的军队，跋涉万里，来到这个了无人烟的荒原开采墨矿，却得不到应该有的粮饷，不仅弟兄们吃不饱，那些因犯罪而来此地开采墨矿的云绮人也吃不饱。不能温饱，怨气多了，就更加不利于管教。想到这里，他捏碎了手中沾满墨汁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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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灵鱼醒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的四周围满了人——她好久都没有见到这么多人了。
“呀，萍姐，她醒了。”一个模样娇俏，声音清脆的小姑娘叫道。
四周灰暗暗的，只有接近屋顶的地方开了一个狭长的小窗，一丝光线能够偷溜进来。借着透过来的阳光，宋灵鱼可以看见漂浮在空气中的许多细小颗粒。她情不自禁咳嗽起来。
突地，有一双白净修长的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她抬头看去，是一个美艳的女人。女人的声音冷冷的：“大眼睛，尖下巴，只是鼻子不够挺，样子还算不错。”
“这是萍姐，还不赶快谢谢萍姐，是她救了你。”那个声音清脆的女孩张嘴提醒她道。
她木讷地开口，声音嘶哑：“谢谢。”谢什么，她也不知道，或许该谢老天爷，她终于活下来了。
“萍姐陪那个猪一样的差爷睡了一晚，才帮你讨来一些膏药。要不是她，你的双脚早就残了。”
她的双脚？她低头看去，自己的双脚肿胀成平日里的两倍大，上面涂着褐色的膏药，麻麻的，倒不是很疼。宋灵鱼平仰着翻了个身，又挣扎着起身，屈起膝盖，她的身下是一张浸满霉味的草席。她忍着疼痛，恭敬地向那个萍姐磕了一个头：“谢谢。”
“不用。”那个萍姐盘腿坐在不远处，声音依旧冷冷的：“你这双脚，虽不至于残废，但以后走路肯定不如平常人利索。”
“你陪那个差爷睡了一夜……”她嗫嚅道。
“就是，那个褐色头发的齿安人，他也配，哼。”娇俏的女孩插嘴。
“不必放在心上，那是常有的事。”萍姐的目光犀利，盯住她道：“不过，欠了我的恩，以后记得还。”
“一定。”她答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