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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宋灵鱼是被身边浓浓的鱼腥味熏醒的。

      她打了个机灵,挣扎着想起身,仿佛又回到某个很早的清晨,母亲在耳边扯着嗓子喊:“小鱼,快起来,把这一筐子鲜鱼给刘二爷家送去。”母亲的嗓音洪亮而尖细,是每个过着清贫日子人家的特征之一。

      天阴沉沉,如一团旧棉絮,即使没有太阳,宋灵鱼还是被骤然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身边没有母亲的大嗓门,只有清风徐徐扫过发梢。

      “啊!你是谁?”离宋灵鱼两小臂远的地方,盘腿坐着一个黑衣黑发的男子,容貌艳丽。男人的身边有一小堆海鱼,大约可以装两个箩筐,那梦里的鱼腥味大概就是这造成的。

      男人的手里抓着还没啃完的半条海鱼,鲜红的血液在他的指缝里积聚流淌。听到宋灵鱼的惊呼声,他慢慢抬头,凝视了她一会,继而呆呆道:“不知道。”

      真是个好答案,宋灵鱼在心里暗暗嘀咕道。

      “这里是哪里?”环顾四周,都是陌生的场景,宋灵鱼的心里闪过一丝迷茫与不安。

      “不知道。”又是一样的答案。生的漂亮就有冷酷的资本吗?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

      “我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男人的肤色苍白如纸,眼睛却黑亮得闪光,他的皮肤光滑紧致,上面却密布着许多细小的像符咒般的纹路。他的嗓音低沉,略略有些沙哑,是宋灵鱼从未听过的一种特殊音质,或许可以称之为惑人。可是,他整个人似乎呆呆的。

      “你家住哪里?”

      “不知道。”

      “你家里有几口人?”

      “不知道。”

      “你有兄弟姐妹吗?”

      “不知道。”

      “你是傻子吗?”

      “不知道。”

      宋灵鱼完全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这个美丽的男人,八成是个傻子。可惜了,又是幸运了。

      宋灵鱼缓缓站起身,她只裹着白色的中衣,脚下踏一双红色的半旧布鞋,猎猎海风将她的衣摆吹起,鼓成一面帆。她走路很慢,因为浑身酸痛,像是被巨石碾压过一样。她一瘸一拐地走近那个鱼堆,用食指拎起一条鱼的尾巴,悬至空中,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十五岁时宋灵鱼的父亲死去,她便独单家庭重担,继承父亲的手艺——出海捕鱼,四年的海上捕鱼经历,她能识得百千种不同鱼类。然而,现在手上的这尾鱼,她却完全不认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被海水冲到了哪里?

      “这么多鱼,都是你捕的?”

      男人的嘴边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他僵硬地抿了抿嘴巴,发出单音节词:“嗯。”

      “捕来做什么?”宋灵鱼坐了下来,尽管脚下的石子坚硬咯人。她把双脚全力伸展开,用手从小腿处慢慢往上揉捏。

      “肚子饿。”男人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些许委屈,让她想笑。

      “生吃鱼,是猫妖吗?”她笑着小声道。

      “嗯?”男人抬头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发笑。

      这个傻子,呆呆的,似乎对她有种不知名的依赖,就像,就像她弟弟那般。她一下子卸下了心防。

      “哎呀,别吃了,生的鱼可难吃了。”她夺下他手里剩下的半条鱼,忽略他依依不舍的眼神。

      宋灵鱼挣扎着站起身来,弯腰拍了拍男人的肩:“走,去海水里洗洗手。”她站直身子,微微踮起脚尖,向远处遥遥一望:“这里有海,有鱼,不远处肯定有渔夫,屋舍。洗完手我们就向前走,肯定能碰到人。”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笑着向他撇去一眼:“碰到正常人。”反正他是个傻瓜,捉弄他一下有什么要紧。

      而那傻瓜,呆呆地把一只手放在海水里,任翻涌的波涛拂过肌肤,也不知道用另一只手去揉搓,显然,他没听进宋灵鱼的话。

      --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天地慢慢陷入黑暗之中。拂面而来的风似乎长满小钩子,一钩一钩啄的人遍体生疼。

      宋灵鱼没有料到,海滩之外,没有屋舍,没有渔夫,甚至连有生命的动物都没有。海滩之外,是茫茫的雪原,铺天盖地的寒冷。她紧紧裹着单薄的中衣,她的双脚被冻得发麻,本来就不太利索的脚步就更加拖沓。然而,她身边的那个男人,脊背挺直,姿态优美,一点也不怕冷似的。

      其实,她的抗寒性也很好。在家里的那个海边,冬日有一种卖得很好的鱼,喜热,只要赤脚站在冰冷的海水里,那种鱼儿便会追寻热源、成群结队、游曳而来,这时候把渔网洒下,准是满满的一网。父亲死后,她为了维持母亲和弟弟的生活所需,时不时会去海里捕那种鱼。冰冷的透彻骨髓的海水,能够把心冻麻。每次捕这种鱼,她都能大赚一笔,然后,便不得不在床上躺四五天。捕这种鱼的人在年老后都会受到锥心的骨头疼痛,幸好,她还年轻,况且,她别无他法。

      雪地里冒出一块突兀的小石头,宋灵鱼没注意,便被一下子绊倒在地上。她用手撑着地,皱眉咬牙,好一会儿也站不起来。

      黑衣男人停下脚步,蹲在宋灵鱼的身边,神态有些焦急。

      她仰头朝他呵呵一笑,呼出一大团白雾:“有点累。”一边说着,她手下又多使了几分力气,想挣扎着起身。

      “你蹲下来,背我一会吧。”她哆嗦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向他提出了这个要求。他像是钢铁做成的神人,走了这么久的路,却不累不冷。他是强者,她是弱者,她向他寻求些许帮助,不算太过分吧。

      黑衣男子顺从地蹲下身来,托住宋灵鱼的双脚,将她稳稳背在肩上。他的肩膀瘦削却有力,他的脊背温暖,让她不自觉地想更加贴近,他长得那么漂亮,她的心一下子如擂鼓般跳动。

      “我是不是很重?”她叹一口气道:“有一年夏天身子突然就抽条了,结果长得这么高。都不好嫁人了。”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细如飞蝇。

      “不会。”他只是无意回了一句。

      “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片雪原上?这里一个人都看不见。”宋灵鱼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发问。

      “不会。前面有人,我可以听见。”

      “听见?你是狗妖吗?”她睁大眼睛:“你到底是不是傻子?”

      “不知道。”

      她弯了弯嘴角,换个话题:“诶,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吧?”

      “不知道。”

      “不如我给你取一个。”她看他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便又接着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在吃鱼,那就叫你小鱼好了。”

      “我的小名也叫小鱼。这样很亲切。你就像我的弟弟一样。我有这么漂亮的弟弟,呵。”她小声地在他肩膀上嘀咕,说些胡话。

      “已经晚上了,你一直在走路,不累吗?”

      “不。”他直视前方,回答道。

      “我给你讲故事吧。”她不等他回答,就自言自语似的叙述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海里有个美丽的人鱼公主,她有一头金色的秀发,她的下半身是一柄巨大的鱼尾,阳光下,鱼鳞会发出七彩的光芒。”

      “是妖怪吗?”他打断道,认真地提了一个问题。

      “不是。”她坚决否定,过了会,又强辩道:“就算是妖怪,也是美丽的妖怪。”

      “奥。”他点点头道。

      现下,大概将近半夜了。天空似一块黑布,将在雪原上行走的二人紧紧裹住,不留一丝缝隙。

      “以前小时候,睡觉前,母亲常给我讲这个故事呢。天黑了,听这个故事就不会害怕。”她陷入回忆中:“母亲年轻时很美,又是村子里织布最好的女人。”

      宋灵鱼父亲刚死的那个冬天,她的弟弟宋灵书就得了疯病。一日宋灵书正吃着饭,突然从凳子上栽下来,咬断了一截舌头。醒过来后,神志就有些恍惚。后来在海边路上,在床上桌上,在草堆上,说犯就犯,毫无先兆。母亲为了生计,终日织绣,用眼过度,又为宋灵书的病急火攻心,很快眼睛就坏了。她记得,母亲的眼睛肿得几乎看不见眼珠子,四周眼眶翻卷,涂满眵目糊子,看上去像是一个团面上戳了两个肉红窟窿,再也做不得女红了。而且,因为战争的缘故,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花钱买布了。

      战争,呵。

      “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夜深了,她开始犯困,双眼也睁不开了,嘴巴里却还迷迷糊糊地讲着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那天我去给刘二爷家送鲜鱼。刘二爷人不错,他是村子里的举人,他可怜我,时不时会送我两本图画书。”

      他的脚步没有停,却在认真地听着她的话,尽管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要睡着过去的样子。

      她又接着讲:“然后,忽然之间,街道上就慌乱起来了,人们全都吵吵嚷嚷地乱跑,说是西边的强盗进村了。我赶紧跑回去找母亲和阿书,可是家里乱成一团。”

      “后来,我掉进海里了。”

      “我竟然没有死,真是命大。”说完这句,宋灵鱼就不再出声。

      他慢慢扭头看了一下,她的眼睛已经闭上,大概已经睡着了。女孩的双颊没有一丝血色,眼角似乎有蠕蠕的半条泪痕。他扭头,用侧脸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凉凉的。

      浓浓的黑暗里,深深的寂静里,他背着她,破开墨色和寒风,继续向前走,雪地里,两个人,一串脚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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