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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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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灵突然觉得,此情此景莫明的诡异:一个妖娆的男人、一只黑木匣子和一座老旧的塔。
明粼显然没有理会突然亮起的环境和女人的目光,他不慌不慢地将背在身后的黑色木匣取下,然后又郑重地打开。
黑色匣子里是一团金黄色的雾气,精确的说,是无数聚集在一起的金豚。
云灵举着蜡烛,呆在原地: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男人垂眸,将手轻轻笼在那金色烟雾上,嘴唇微动,似乎在念咒语。金色烟雾渐渐分散开来,环绕住男人的双手。从云灵的角度来看,男人的双手似乎在燃烧。
纸糊的窗户透出点点莹白,可以猜出外面饱满的大月亮。头顶角落里的小虫子不知疲倦地在爬动,它们的翅膀在黑暗中发出隐隐的绿光。墙壁上堆积的灰尘被蜡烛的黄光染成土色。而男人修长的手指,敏捷地舞动,似在穿针引线,而那些散发着金黄色光芒的金豚,就是他的线。
“是蜘蛛精吗?”云灵被自己心中的想法逗笑了。猫妖、狗妖、蜘蛛精,只能说明这个男人的身上有着太多的神奇。
云灵举着蜡烛,缓缓走到旁边的书堆前——显然,男人并不会理她,而自己来白塔的正事,是读书。
“你的脚是被冻伤的?”出乎意料,男人竟然主动开口了,尽管他的双手仍在舞动着,编织着。
“嗯。”云灵俯身坐下,翻到书本的折痕处。
“在雪原上?”明粼抬头看她,金豚的光芒印在他的眸中,让他更显神秘。
“嗯。”云灵在专心地抚平书册卷起的角落,这一声“嗯”似乎只是随意的一声附和——她心中藏着不满与委屈。在那么寒冷的雪原上,为什么要留她一人独自行走?尽管仔细想想,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抱歉,因为有急事,考虑不周,只送了你一件雪衣。”明粼的视线移至云灵的双脚处:“我忘了你的……”
“有法子治吗?”
“自然有。”明粼的双手仍旧在飞舞着。
“什么法子?”
“就是它。”明粼站起身,走到云灵面前,又单膝跪地,将占满金豚的双手覆在云灵的脚上。
云灵因为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只觉得自己的双脚都麻木了:“就这么简单?”
男人轻笑一声:“怎么会?”说话间,男人的双手又隔空飞舞起来,她的双脚像是一件待完工的刺绣,而男人,就是那举世无双的绣师。
云灵屏住呼吸,看着男人的动作。此时此刻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匪夷所思——跛掉的双脚会因为男人这些神秘的举动而复原?而自己,竟然还能够傻兮兮地相信。
“要收诊金吗?”
明粼皱眉,抬头看她:“我喜欢珍珠,越大越好,越亮越好。”
“这……”云灵犹豫地嘟囔着。要是从前,她或许能够付得起呢。
“自然是不收的。这双脚,是我欠你的。”明粼道。那日恢复记忆后,他急需力量,不得不抛下这女孩回到蜉蝣海。他知道她孤苦伶仃,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心中一定很惶恐。而且,一定程度上,她帮助了自己,她对他算是有恩的。百年前,那些卑鄙的天承人将他化骨扬灰,必定没能想到他还会重回蜉蝣海,积聚力量。
神从不会被轻易消灭。
“若你真是这么神,那些大夫要怎么讨饭吃?”云灵被他戏谑了一回,心中不甘,想扳回一局。
明粼用眼角轻瞥了一眼云灵,他双目狭长,目光流转,似是不屑,又似是好笑。
过了片刻,明粼收手:“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嗯。”云灵站起来,走了两步,双脚的确不像曾经那般无力与疼痛了。
“以后每日晚上都来这里,至少还需十日才能完全恢复。”他看着她道,他的眼波像是水中摇摆的荇草。
“谢谢大夫。”她嬉笑道。这么多天来,真是难得的好心情,生活的转折点似乎就在这一刻。
明粼重新回到原地,又盘腿而坐,开始了他的“针线活”。
“你在做什么?”因为治愈双脚的缘故,以前的误会得以解开,她觉得面前的男人亲近了不少。
明粼没有回答,仍旧是专心致志地编织着。他的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是淡淡的玉色。他的美,美到每个细节。
这个问题显然男人不想回答,云灵只得换一个:“你是泥尘人吗?”她听闻,只有泥尘人才有这种操控自然的法术。
“不是。”明粼的唇边噙着一抹笑:“你看我像是人吗?”
昏暗的烛光,飞舞的金豚,黑衣的男人,古旧而神秘的塔楼,一切都不得不让人多想。云灵大着胆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至少是热的,有脚的。”
“那我告诉你,我不是人。”烛光在他的眼中跳跃。
“那你是什么?给我点提示,我准能猜出来。母亲以前给我讲了不少鬼怪的故事呢。”能给她治脚,就不会是坏人,至少她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而且,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是自由的,她不再是奴隶的身份。
“提示?”明粼顿住了,他倒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思考片刻,他终于道:“我的美貌。”百年前他从海中醒来时,就收到了无数的惊叹。就算在远古的神袛中,他也绝对有自信。
云灵面露难色:“狐妖?”
“不是。”他摇头道。
“再来点提示?”她要求。
“我和泥尘人的渊源很深。”他的黑眸黑发可以证实这点。
云灵摇头,她本来就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她甚至没见过几个泥尘人。
“你是不是鬼?”
明粼嗤笑:“不是。”
“算了,你直接告诉我吧。”云灵摆手,放弃猜测。
“我是神。”
云灵露出一个为难的笑容:“我可以向你许愿吗?”她的语气戏谑,显然不把他的话当真——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不可以。”明粼冷冷道。
“为什么?”
“我没有那个能力。”
“你还没听到我的愿望呢?”云灵抗议。
“听听无妨。”
“啊,这……”云灵犹豫了,她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倒是真没有想到什么愿望。许愿回到从前,许愿不做奴隶,成吗?
“我刚才看到两个云绮奴隶被活活吊死了,你能帮我抹去这段记忆吗?”云灵开口道。因为见到明粼而暂时忘却的那些不堪,被再度想起。她想,今晚她的梦里定会有两双绷紧僵硬的脚尖,努力想着地,却只能随着风摇摆。
明粼长叹一声,尽管境遇并不相同,云绮人和泥尘人却有着一样的苦痛。
他伸手摸了摸云灵的长发,声音低沉道:“你相不相信,有一天,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奴隶。”
云灵的双手颤抖,她的双眼止不住地涌出泪来,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本来就不应该有奴隶,凭什么,为什么?”这几个月来的苦痛排山倒海似得袭来,将她的话语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泪水使得她的视线模糊,她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暗黄色。
明粼摸着她的长发,轻轻道:“我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海中沉睡醒来,这个世界就变成了这样。原来的原来,很久之前,世界并不是这个样子的。阿箴随意用泥土捏造出来的人,为什么突然有了黑头发、金头发的区分,而泥尘人、天承人又是有着怎样的含义。在他的眼里,这些人不过是阿箴的玩乐之举。只是现在,百年前,这些人竟可以将他挫骨扬灰,几乎将他毁灭,他们竟然已经拥有了这般强大的力量。而,阿箴,也早已不在了。其他的神灵们,他的朋友们,竟然都早已不在了。唯独剩下了他。
回忆的尽头总是一声叹息。
这个晚上,还有一对人儿久别重逢——沈如月和沈如烟。
她们坐在笙墨佑府上的一间客房中。客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高山流水图、一幅桃花鳜鱼图、一幅百花争艳图,房间的左侧立着两盏宫灯,将房间照的亮堂堂的。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青木小几,小几上空立这一个天青色的花瓶,却没有时下的鲜花。粗粗看来,房间是清洁干净,甚至是温暖的,可是小几上镂空雕花里结的蛛网,灯罩顶部散落的淡淡灰尘,空气里的淡淡霉味,都在暗暗说明着这里原本的冷清。
一个冷清的房间,会使得房间里人的话语都会冷清的。
刚开始,沈如烟和沈如月只是静静地坐着,她们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开场,心中的愧疚和痛苦使得她们沉默寡言。
终于,沈如烟先开口了:“家里那边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沈如月低声说:“我不敢知道。”她大可以通过飞鸟、树叶,甚至气息来获得家乡的消息,只不过她不愿这么做,也绝不能这么做。笙墨佑有引魂汤,将那种汤药灌下去,人心中的秘密就全都吐露出来了。
“难道,我们要一辈子在这里吗?”沈如烟轻轻道。
“不会的。”沈如月拉住妹妹冰凉的手:“你知不知道,明粼大人,我们的神袛,回来了。”
沈如烟侧头凝视着她。
“他现在就在我住的白塔里。”
“带我去。”沈如烟的眸中闪现出光彩。
“不行,你现在这么贸贸然去,会被喻元瑾察觉出来的。”沈如月安抚她道:“过两日,你再找个机会来白塔里见我。”
“过两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机会?”
“不妨,明粼大人要在白塔中呆上好一段时间。”
“为什么,他要在这做什么?”
沈如月笑道:“他是神,我只是个凡人,他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这里,很危险,他不应该在这里。”沈如烟叹气道。
“他必定有自己的打算。”
“你知道了他的行踪,那笙墨佑的引魂汤……”沈如烟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不用担心。”沈如月笑道:“有神护着呢。”
这一刻,她们突然都有了希望,她们的神,她们所敬奉和敬畏的神袛,又重新出现了。
沈如月将话题一转:“那个帝皇,对你还好吗?”
沈如月得来一阵长长的沉默。
“他打你了?”
“嗯。”沈如烟轻压了一下唇角。
“我看得出,他爱你。”
“他不会看上泥尘人。”
沈如月捏了一下妹妹的手:“我只希望,你能利用他的爱,过的好一点。”
“姐姐。”沈如烟扑到沈如月怀里:“我只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