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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马车 早春的风吹 ...

  •   【五年前】
      “程公子。”
      “叫我程牧就行了。你就是那织莺坊的老板娘?”
      “是。我叫苏素素。”
      “苏素素,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们之中的一员。阁主应该跟你提到过,我们有各自的联络手段吧。”
      “是的,公子。我在自己用的胭脂里,加了一种奇特的香料,会在我经过之处留下极淡的冷香味,一般人难以察觉,但能留存很久。”
      “我知道了。”
      “那……公子你呢?你又是如何留下记号的?”
      “我啊……恰巧与你一样,也是凭借气味……只不过我用的,是兰草的香味。”
      ……
      ……

      阴暗的回廊中,隐匿着几丝淡得几乎被程牧忽略掉的冷香。
      他凝神,追随香气的源头。
      那股冷香时而若有若无地飘散,时而馥郁地凝聚在一处,却引领着他穿梭过漫长的回廊。
      冷香消失在一扇暗红的仓门后。
      程牧毫不迟疑,推开了这扇许久未曾有人用过的边门。门闩显然是年久失修,暗红色的涂料纷纷剥落下来,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早午的阳光从门缝处倾泄了一地,照亮了昏暗的长廊。
      程牧被这突然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来。他抬手将竹笠轻轻向下压了压。
      模糊的视野中,一辆马车正驶到巷子的尽头,一个拐弯,便消失了。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在出城的小道上,像是在等候什么人的到来。
      车前坐着一个建康随处可见的寻常车夫,斜斜靠在车门上,若即若离地拉着缰绳,一身黑衣密不透风。拉车的马甚是性烈,一味向前冲撞,却被看似不紧的缰绳束缚着,走得一深一浅。
      车厢不住动荡。
      程宛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幽幽醒转。她立即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便警觉地蜷缩在车厢的一角,不经意间踏到了脚边的一袭曳地罗裙。
      苏素素正安静地躺在车厢里,昏迷不醒,身披着的纱衣随着其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
      “老……板娘……老板娘?”
      程宛惊慌地伏在她身旁,却发现她睡得极深,唤醒不来。她六神无主地看向四周,光滑的车壁围成了一个幽闭的空间,没有车窗,若不是身受颠簸之感,根本预料不到是在一辆马车上。
      她的视线定格在那扇唯一的车门上。
      “你叫程宛对吧。”外边突然有人发话。
      程宛僵坐在原地。
      一个低浊的嗓音在车门的另一端幽幽响起,“你现在是在我们手里,可别轻举妄动。”
      是那个……穿黑衣的客人。
      早该料想到那客人行为怪异,绝非善类,却还是傻傻地将自己送入了虎口。
      她是第一次遭遇到这样真切的危险。落到一个陌生男子的圈套里,刚开始不免有些心慌意乱,但程宛从不是一个只会害怕得嘤嘤哭泣的小女子,她知道凡是同售衣一样,绝不能自乱阵脚。
      “你是谁?”程宛故作镇定,问道。
      黑衣客冷笑道:“我?……我也早已不知道我是谁了……呵,算是你哥的旧识罢。”
      果然……是他。
      她自忖自己日日在织莺做活,绝无道理会结下什么梁子,而父亲程若书,只是每日单独喝酒而已,也不会招惹上这样的麻烦。
      程宛接道:“他怎么了?”
      她能猜想到黑衣客在车门外冰冷的神情:“真是兄妹情深呢……”他干笑了两声,“你哥本领打得很,要不是把你和车厢里那女人一起抓了来,我还真没把握胜他。”
      程宛心下一凛:“你把老板娘怎么了?”
      黑衣客冷哼一声,道:“她可是个大麻烦……一次料理干净了,能省我不少力气。”
      连他自己都不禁感叹今日时运极佳。
      本来只是想带走程家的小丫头,没想到竟在角落里撞上了苏素素。他正暗叫不妙时,却发现她竟毫无戒备,一反常态,便轻松将她一同掳了过来。
      程宛心头一颤,不语。
      黑衣客冷冷续道:“我还真没想到,堂堂程牧的亲妹妹,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我本来还担心,那女人教了你不少——”
      程宛打断道:“你妄想。”语气中包含着淡淡的惧意,却足够坚定。
      黑衣客道:“哦?小丫头有点意思……”
      “与你何干?”程宛努力表现得坚强,“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真巧,”车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我们到了。”
      一只黝黑的手拉开了紧闭的车门。
      程宛心中一紧,见苏素素依旧昏迷不醒。
      黑衣客轻巧地钻入了车厢。一身黑色行头,与织莺坊里程宛见到的那身丝毫不差。
      程宛蜷起身子,肩头却不由自主地有些轻颤。
      黑衣客见她模样,冷嘲道:“怕成这副鬼样子,还嘴硬?”他臂一长,瞬息封住了程宛曲泉两穴。她只觉双膝一软,便滑到了车厢地板上。
      无名的恐惧泛上喉咙。
      但黑衣客只是将她摁在地上,用一根粗麻绳将她的双手紧紧缚在身后,而后向她嘴中塞进了布条,干净利落,却没有丝毫逾礼的举动。他在昏迷的苏素素身上也如法炮制,又好像不放心,顺手将她身上八处大穴封了个遍,继而将她们拖出车厢,扔在荒凉的草丛间。
      程宛的脸埋在泥泞的草根旁,干枯的草尖扎在颊上,一阵痛痒。她挣扎着想爬起,无奈双手被绑在身后,只得半跪半撑着坐起,狼狈不堪。身著的浅青襦裙,经湿土抹花了一大片,沾染上污浊的泥印。素净的脸侧,也抹满了青黑色的湿土,只有一对幽黑的眸子依旧淌着通透的光。
      黑衣客静静靠在马车前,看着她狼狈坐起,一张沾染上黑土的小脸仿佛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然后白莲瞬间一片素白,继而惨白。
      眼前是一大片无人的荒野,枯黄的野草疯长到了小腿的高度。不远处有几棵枯死了的老榆树,光秃的枝干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扭曲着,有象征不祥的乌鸦停栖在枝头。
      程家的屋子突兀地矗立在视野尽头。
      早春的风吹来,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

      程宛心中冰凉。嘴中塞着的布条,将一切的呐喊都堵死在喉头,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与程牧有干系,擒住她程宛作威胁已足够。为何……为何还要回到这里……她宁愿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也不愿看到程家有难。
      黑衣客道:“回家的感觉如何?你好像不太乐意嘛……”
      程宛抬头看向他,眼底竟多了一丝恳求之意。
      黑衣客只是冷冷看着她,丝毫不为之所动。倏地,他一扬手,道:“赶紧下来,他快追到了。”
      程宛不解,直到眼前闪过一道灰白的影子,不,实际上是两道,只因掠过得奇快,叠作了重影。
      “老三,你怎知他会追来?”突然现身的其中一人,朝着那黑衣客问道。那人生得又瘦又高,如同一根竹竿。
      “你也太小瞧程牧了……他可是神通广大的很。”黑衣客冷笑。
      同样从天而降的还有一个白衣公子,眉梢微微上挑,显得极其轻佻。他笑道:“管他追不追的来,老子在车顶上可是坐累了,正想找点乐子玩玩……”一双狭长的眼在昏迷的苏素素和程宛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程宛这才知晓,原来这两人适才一直都躲在马车顶上,一路避过了守城士兵的搜查。马车颠簸,车顶上的两人竟未发出半丝声响,尽管她不会武功,也知道这是何等的大胆与冷静。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竟一心要与程牧作对。
      瘦子失笑道:“花子,莫非你是在掂量这小丫头?”
      被唤作老三的黑衣客道:“你就歇着点吧。你若敢动这程家丫头一根毫毛,当心程牧到时候把你整得生不如死。”
      那被称为花子的白衣公子讪讪道:“不就是个程牧嘛……老子什么女人没见过,这种黄毛丫头哪入得了我的眼……地上那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黑衣客答道:“那是苏素素。”
      “什么!是她?”瘦子惊道,见黑衣客默然点头。
      那白衣公子□□:“那婆娘都栽在你手里,老三你有一手的嘛……”
      黑衣客打断道:“行了,时间不多,你们抓紧。这饵现在还不够大,我们若能把他爹一并抓了来,程牧必定上钩。”
      程宛撕破喉咙想发出愤怒的阻拦,透过布条传出,却成了沉闷的低咽。
      瘦子走近程宛,饶有兴致道:“嘿,这程家小丫头听到我们要抓他爹,急得跟什么一样……”
      黑衣客随手从车辕上拿起自己的剑鞘,做了个赶紧行动的手势。白衣公子立即凑上前来,一边抢着提起了程宛的衣带,将她倒扛在肩上,一边手上还不规矩地捏了几把。
      程宛感觉有一只手在她后腰敏感处游走,一下子羞愤难当,苦于穴道受封,只能任其宰割,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前面黑衣客已经向程家的屋子掠去,瘦子轻巧地拉起不省人事的苏素素,示意他跟上。
      那白衣公子颔首,脚步却慢了下来,落在两人身后。他手上握着程宛纤柔的腰肢,望着前面两人急掠向那间破败的屋子,心痒难搔,百般不愿放过手心里这头受惊的小鹿。他料想同伴的武功要擒住一个手无寸铁的百姓毫无困难,便一个按捺不住,将肩上的人儿摁倒在地上。
      掠在前头的瘦子听到声响,正想呵斥他不务正业,黑衣客低声道:“算了,他的那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先走。”瘦子嘴里低骂了两句,便跟上去了。
      程宛单薄的脊背紧贴在冰冷的泥土上,胃里像是插进一柄匕首,一阵抽痛。
      望着眼前那张逐渐靠近的狰狞面孔,肩被揉得生疼,她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炙热的鼻息呼在她的颊上,嘴里的粗布条封住了她一切的哀求。她在身上人狭长的眼中看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以及被火焰包围的自己那惊恐的眼神。
      她听到了绸布被撕扯开的声音,恍惚间还有男子急切的□□。
      绝望淹没了眼前的世界,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早春的风依旧凛冽。

      “住手。”
      白衣公子背脊一僵,手上的动作也顿住。
      “我让你——住手。”
      语气中承载着难以掩藏的怒意,吐字间是无言的冰冷。声线温润,却因极深的愤怒而嘶哑,如云锦上裂开了无数细小却致命的豁口。
      一阵风过,只有衣摆簌簌声,白衣公子将头一寸寸昂起。
      有一把剑的剑尖正抵在他的背心。
      但他的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闪着青光的匕首,刀尖指向了程宛莹然如玉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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