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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处 只有空气中 ...

  •   “嘎吱——”
      木梯上缓缓走下一个黑影。
      是使人阴郁的黑。
      苏素素立马收起了刚才的那份警觉,又变得懒散起来,连语调都恢复了之前那撩人的柔媚。
      “原来是你啊,程牧。”
      此人正是程宛的兄长,程牧。他依旧是这身素黑的行头,只露出一片冷静的眸光。他默然立着,一半身子仍隐没在阴影中。
      相比对待程宛时的温和与宠溺,这样的他,显得更沉静,也更压抑。
      苏素素倏地勾唇一笑,那抹瑰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说不出的诡魅。
      “就知道你还是像你那该死的爹一样,喜欢闷声不响。”她似笑非笑,仿佛与他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你也没变,依旧是那个名动天下的苏老板娘,”程牧开口道,“当初我把阿殷托付给你,还算明智。”
      苏素素道:“你这个妹妹嘛,说实话,我挺中意的。不如——就一直让我照顾着,怎么样?”
      程牧一借力,轻巧跃到苏素素身前,道:“这几年你一直照顾着她,还帮了我几个大忙,程牧实在是感激不尽。”苏素素抿嘴笑着,还了一礼。
      可说罢,程牧目光一沉,从怀里缓缓取出了一对光泽夺目的镯子。那两只镯子是用温润古朴的白玉打磨成的,上等的璞玉中蕴含着簇簇典雅的玉絮,镯子是雕琢成一龙一凤,巧妙地以龙尾与凤首衔接起两个光滑的圆。更独特的是,白玉中似乎隐隐流转着几丝血一般的绛色,似静止,似流动,盘踞在团团玉絮周围,那古老又诡异的纹路极似传说中只有帝王家才配拥有的——“血玉”。
      只见苏素素唇边的笑意骤然凝结。
      一瞬间冷然,无言。
      程牧不忍,沉声道:“之前我替你把那只凤镯带了回去,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
      自从看到这对血玉的镯子起,苏素素眼中的疼痛就挥之不去,带着无言的愤恨。
      她再不容许任何人向自己提起那个他。
      旧伤蓦地涌上心头,再刻意的忘怀也逃避不了曾经烙下的事实。哪怕是织莺坊呼风唤雨的老板娘,也总有不能触及的一块地方。昔日无法偿还的罪太多,几乎要压沉她的双肩。
      她还是选择了逃避。
      不等程牧说完,苏素素眼底的痛苦就喷薄而出,眉间聚起一团暴盛的冷漠,将眉眼都映上了一层凄凄的冷光。
      “够了。”
      程牧早已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冰冷的气息,他凝视着她凄然的神色,依旧冷静道:
      “受人之托,不得不为。”
      一番沉寂。
      苏素素眉眼间的冷光慢慢淡化,最终褪得一干二净。一时之间,她竟显得有些憔悴。刚才还在叱咤风云的老板娘,终究输给了一对价值连城的镯子。程牧看着她斜斜倚在梯边,垂目低眉,显得意外的柔弱。
      “……素素。”他不带任何私情,欲安慰她。
      “我知道是他叫你这么做的,”苏素素抬头,凄然一笑,神色间透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决绝,“我了解你,程牧,你不是一个愿意看别人痛苦的人。”
      程牧无言地倾听她的悲戚。
      “但,一切试图在我面前提起他的人,我不会手下留情。包括你,程牧。”苏素素话音一颤,背过身去。
      程牧看着她轻轻起伏的背脊,像是明白了什么,沉默着转身离去。回廊深处,苏素素单薄的身躯缓缓滑到地上,再没有动静了。
      他闭眼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在回廊的这一头,苏素素蜷成一团,将头埋入膝间。
      眼泪本来是一种能受人控制的东西。可这么多年来的痛苦怎是几滴眼泪就可以化解的?她平静地瞪大双眼,眼眶却依旧干涩。
      不是她不想哭。
      而是她,再也哭不出来了。
      然后她的身子慢慢软倒在地,不动。
      程牧转身前望见了这一幕,他以为她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他不知道,她在倒地的一瞬间,脸上带着多么惊恐的神情。
      回廊深处,她伏在地板上,神智开始迅速地模糊。
      一个黑色的影子无声地从她身旁闪出来。
      影子安静欣赏着苏素素沉睡中的脸庞,一等程牧走远,便拉起她毫无知觉的身躯,消失在了更暗处。
      ……

      程宛在前厅长舒了一口气。
      刚送走一位将军府上的总管,那总管带着几个家仆定购了一批新进的胡布。她与他们说定三日后来取,并收下二十两白银作订金,才恭恭敬敬地将他们送出了门。
      今日又做成一笔大生意,老板娘该是要高兴坏了,程宛心道。她转身走进柜台,对身旁一个姑娘道:“刚刚那个将军府的人可把我吓坏了。”那姑娘微微侧首,笑道:“你呀,是没见过大场面。不就是将军府上的人吗?想当初我家公子来时,那才叫……”那姑娘名叫阿妙,也是织莺坊底层售衣的姑娘,巧言善辩,平日里深得苏素素赏识。
      “行了,”程宛笑着打断她,“别整天一口一个我家公子的,人家与你非亲非故,叫那么亲热做什么?”
      “我家公子可是齐国大名鼎鼎的尹家的三少爷好不好?”阿妙白了她一眼,“我到现在还忘不了,那日他到我们织莺来的场景呢……”
      尹家少爷来的那日,程宛恰好呆在楼上。下楼的时候只听得前厅里人声鼎沸,见底层的几个姑娘凑在一起,个个又兴奋又羞赧,就连平日里鲜有露面的绣娘也争相倚在阑干上。她远远瞧见苏素素领着一个青年男子,有说有笑地进了后堂。后来从阿妙口中得知,那日来的是齐国四大家族之一——尹家的独生子。就阿妙的话来说,这尹公子生得叫一个丰神俊朗,面孔长得白净,活像个文弱书生,加之日后将成为尹家之主,皇城建康的少女们无一不为其苦苦相思,阿妙便是其中之一,且沉沦至今。
      程宛无奈地看着阿妙陷入了无尽的想象之中:“公子……我家公子何日能再来织莺一趟啊……”
      程宛并不清楚,位处南齐四大家族之一的尹家象征着什么,她对那位蒙受无数少女垂青的尹公子也不感兴趣。她只知道,苏素素尽管是织莺坊的老板娘,却从不亲自出面与客人做生意,这尹家少爷既然能受到老板娘的亲自款待,身份地位自然是非同一般的。
      不过,无论他身份地位如何,与她一个普通百姓又有什么干系呢?程宛见门口走进一个客人,在找寻什么的模样,立即打断了自己的心思,快步走了过去。
      “客官有何贵干?”
      她趁机打量了那人一番。从头到脚一身黑衣,一顶竹笠密不透风。她不禁联想到了程牧,却又为自己一念之间的想法感到暗暗好笑,世间喜穿黑衣之人何止千万?
      那人嗓音低浊:“……来取衣服。”
      程宛道:“好的,请随我到后仓去取。”说罢,她带着那客人转进了后堂。
      回廊上光线渐渐转暗。售衣的姑娘们都忙着在前厅招揽客人,无暇到仓库取衣。程宛停步,翻开手中记满客人姓名的薄册,询问道:“客官您尊姓大名?一会儿我会替您去取订金。”
      “我……吗?我没有名字。”那客人在她身后语气冰冷。
      程宛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她小心地转过身来:“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名字。”客人缓缓摘下斗笠。
      程宛还来不及惊呼,那人便飞速抬手,一掌重切在程宛颈侧,狠而准。然后将软倒的少女扛在肩上,脚步迅捷地朝后门摸索过去。
      现在那里应该有一辆马车在等着他。
      ……

      程牧猛然从汹涌的回忆中惊醒,胸口传来隐隐的钝痛。
      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唯一的一次,是小时候亲眼见到年幼的妹妹失足落进河塘。少年只感到全身的血液一下子被抽干,又全部被强灌回来,在胸口绝望而不安地沸腾。
      程牧目光一沉,重新潜入回廊深处。
      “素素,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廊深处寂静得有些诡异,却迟迟无人应答。
      “素……素?你还在吗?”
      程牧眸中一阵翻涌。回廊深处早已没有了苏素素的身影。
      只有空气中残留着极浅的胭脂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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