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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织莺 步伐干脆而 ...

  •   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了前方的白虎门,能隐约瞧见城头驻守的士兵。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樵夫,胡商,匠人,来来往往,不再似程家屋旁那般冷清。田野上也不再只有荒草,出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耕地。建康百姓鲜有从事农耕,粮食都是从周边城池的粮贩那里收购来的,因此建康的农耕不力,末枝反而发达。
      西城门近在咫尺,程牧渐渐放缓脚步,暗自抖落了缠在手上的衣带,与程宛并肩而行。城门下有士兵搜查,人流过得稍慢,堵塞在古道上,三三两两地放下扁担小憩。
      程宛道:“前面官兵查得紧,你过不去的。就在这里别过吧,我先走了。”
      官府最近在搜查几个盗贼,而程牧又终日遮面,必然说不清楚。程宛知道,他绝不会因为搜查就取下脸上的布,到时候一定会被认作是节外生枝。
      程宛小些时候,就没见到过程牧露出面容。

      曾有一次,贪玩地从背后突然扯下了他脸上的黑布。当时她还未来得及看清,程牧已一把拎过她的手腕,死死地抓牢,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戴上了斗笠。笠檐压低,脸隐没在墨竹的阴影里。程宛只定格住一瞬那温和的眉眼,却再也想不起的模样,只觉腕上像钳上铁夹一般,火烧火燎的疼,便用力抽出,却挣脱不开。
      他的声音变得可怖而沙哑,低吼道:“谁允许你的?程宛你记住了,下不为例。”说罢拂袖而去,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发愣,揉着疼痛欲裂的手腕,久久不能语。
      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那样温柔,谦逊。
      唯独那一次,狠心而冷漠地让她知道,他想隐瞒的东西都是她的禁忌,越过雷池一步,则死。
      那次程牧下手没有顾及轻重。
      她手腕上的一圈淤青在整整大半月后才褪去。

      程牧道:“这样也好,快些去绣坊吧,我先走了。”
      这次连一个时辰都不行么?
      他可知,此地一别,她日日思君不见君。
      程宛长舒一口气,昂头向城内走去。程牧却又叫住她,将一个小巧的荷包递给她:“里面有些余钱,你放心用吧。”
      放心?如何放得下心?
      百天时光,怎是一个人随便消磨得完的。
      她掂了掂那个柔软的荷包,铜钱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清脆,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淡而舒惬的兰草香。
      搜查的士兵看程宛不面生,知道是个每日进城做活的姑娘,手一挥便放了行。
      建康城内人口密集,车马道是用色泽青润浑厚的石板铺成,马车络绎不绝。行人行走于车马道两边的步道上,熙熙攘攘,不少兜售玩具的小贩挑着扁担轻巧地穿梭于人群中。行人基本上都是外乡人,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强打着精神涌去城东的大街市做生意。道旁是一户户平民人家,大都是石砌的屋子,保留着南方黑瓦白墙的韵致,建得精巧简约。
      程宛本就纤瘦,在拥挤的人群中更是举步维艰。迎面而来出城与进城的两股人流交汇在一起,有强壮的纤夫与她擦肩而过,汗流浃背地贴在她的晨衣上;平民家的孩子上蹿下跳,兴奋地踢着花球,一个男孩猛拉她的衣袖,险些摔倒。
      待她挤出人群,满头大汗地步入眼前的绣坊时,时候已不早了。
      程宛所在的绣坊名为“织莺坊”,是建康城多年的老字号,如今已在全国开了十几家分坊,并建起了一座牌楼。织莺坊出产各色华美衣料,以奢华的流光锦缎与绵薄的通透轻纱著名,主要是供给御用与大户人家。坊间传言,织莺坊的吊角高楼上,每一层都有技艺超群的织女,日夜不息地织出斑斓柔软的布料;每一层都有来自吴地的绣娘,针法鬼斧神工,一根绣花针能画出上百种精致的花纹。还有一群眼明手快的金剪裁缝,为客人量身时尺寸挥得飞快,用剪时毫不迟疑,一剪下去,分毫不差,送去府上的成衣从没有送回来修改的。就连底三楼售衣的人,织莺坊都是精挑细选,清一色是明眸皓腕的少女,巧舌如簧,惹得不少富绔子弟为她们埋单。
      而程宛,生得清丽秀气,本够不上明眸皓腕的标准,但老板娘说看在她勤劳能干的份上,把她留在了底楼的柜面上,派她处理一些普通人家的征订。
      古雅的木门常年敞开着,一块“织莺”的御赐金匾高悬在头顶。程宛轻手轻脚地混入了底楼的人群,匆忙抓起一件碧色的对襟短褂套在身上;又取出一条浅青的衬裙,稍稍抖了抖层叠的裙摆,便踮足想潜进已经开始营业的柜面。
      “站住。”
      女子的声音。
      略带懒散,又含着一丝淡淡的媚,两个字的尾音断得绵长余绕。语气中有女子的柔媚,却不似少女的清脆,隐隐给人一种坚定之感,一如春日午后明媚又慵懒的暖阳。
      程背脊一僵。那话里透露出的强硬,让她本就紧绷着的心脏险些漏跳了一拍。
      “程宛你过来。”女子在她身后说道。明明是命令似的口吻,到口却变为一种撩人的懒散。程宛闻言,咬紧了几无血色的下唇,诚惶诚恐地转身。
      一袭亮银的曳地罗裙,光泽流转的珠光纱衣,轻罩在纤长的身段上。两粒饱满浑圆的雪白珍珠镶于银丝绣鞋上,一支光亮的流苏簪斜斜插于发际间,发松松挽起,成一个优雅的垂环。
      簪尾那只镀金的鸾鸟口中衔着一颗大如指肚的珊瑚珠,串满晶石的丝流苏直直垂到鬓边。
      光影缭乱。
      那女子在一片鬓影钗光中,懒懒地斜倚在一旁的红木柜上。画了黛眉,点了红唇,抹了胭脂。两道黛青色的眉细长致密,衬着慵懒的眸光,却丝毫不减其中翻云覆雨的清醒。颊边两片胭脂蔓延开,直晕染到了眼角,嫣红的唇半张,妩媚撩人。
      可再浓艳的胭脂也遮盖不住岁月的痕迹,她的肌肤已悄然布上细微的纹路。她再不是妩媚的少女。
      这女子便是织莺坊呼风唤雨的老板娘,苏素素。
      如今坊间那些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内心都清晰记得,十几年前,当他们还是一个个意气风发的弱冠少年时,看见她的第一眼。

      当年,所有人都惊异于这座与钟鼓楼齐高的牌楼是由她,一个小丫头掌管。而她,就那样慢条斯理地出现在楼下,潇洒地一把扯下蒙在匾上的红布。
      “织莺坊”的御赐金匾向世人宣告着从此这就是她的天下。
      她肆意地笑着,面对台下好奇望向她的人群,朗声道:“记住了,我姓苏。从今天起我便是这织莺坊的主人。”她抬眸仰望身后金碧辉煌的高楼,脆生生地对天起誓,“我苏素素在一日,何人敢亡织莺!”
      那个姓苏的少女迎风立在阶上,眼神坚定,而这一立便是十几年。

      十年间日日被街坊邻里谈及的苏姑娘,也终于在岁月无情的侵蚀下,褪去了当年无可躲藏的锋芒。
      坚决的少女逐渐蜕变为优雅的女子,依旧美丽,只多了慵懒撩人的气质,且至今未嫁,如今仰慕织莺坊苏老板娘的男子也绝非少数。
      程宛低头,拖曳着裙角,百般不情愿地走到苏素素跟前。眼前珠光荧荧的女子一笑,一字一句道:“你自己说,这是第几次了?织莺坊可不需要不守时的人。”
      程宛只管轻咬住下唇,默然不语。
      他回来的这种事情怎么能让老板娘知晓呢?他说过不要对外人透露他的存在。
      苏素素凑近了些,饶有兴致地问道:“别又告诉我,你半路遇到熟人了?”程宛垂眼,眼神定格在她微启的红唇上。苏素素见她一味回避,也不再追问,只一扬手道:“算了。去干活吧,客人都等着呢。”
      程宛暗松了一口气,拨开红木门框上悬下的珠帘,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苏素素又道:“衣衫旧了,今天记得去仓库里再领一套。”
      与其说织莺坊,不如说苏素素对于台面上的手下要求非常严苛,售衣的姑娘个个身着锦衣丝裳,衣裙是日日光鲜亮丽。程宛在织莺坊的柜面上要与各色各样的富贵人家打照面,衣着寒酸,未免给金字招牌抹了灰。因此苏素素特别照顾她,她衣衫穿旧了,只用去楼上随意拿一套新的就成。换下的半新衣裙,苏素素便送了她,她也不再穿出,只是叠好收着,准备今后一道还了。
      敞亮的前厅里已经有客人在选布料了,柜面上几个唇红齿白的少女正忙得不可开交。应织莺坊一向的要求,少女们个个巧笑嫣然,迎着每位进店的客人。程宛也赶忙招来一笔生意:“前几日织莺刚从海上进了一批上等丝料,若您有兴趣请随我上楼……”
      苏素素深不可测地轻笑了一声,揽起珠光纱衣往里间走去。
      步伐干脆而轻捷,罗裙曳地却悄无声息,只留下满地银光。她走路的样子,不像一位久经商界沧桑的绣坊老板娘,更像一个优雅而神秘的杀手。妩媚撩人,预示那抹浓艳的胭脂后,必定步步暗藏杀机。
      她突然停步。
      珠玉碰撞发出的叮咚声幽幽止息,回旋在光线阴暗的长廊上。
      “什么人?”
      她的目光定格在楼梯上。明明没有动静,她却瞬间警惕起来,如同一只习惯于在黑夜中穿梭的猫。
      “是人是鬼,都给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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