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春水映梨花

3、程牧 他的眼底变

　　少女的瞳仁中无声地映射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程宛的瞳孔幽黑，望不到底。眼底卷进更深邃的漩涡，不起波澜，泛出漆黑的星光，几近迷离。
　　可那个影子竟生生比她的瞳更黑了一度。
　　荒野依旧萧瑟，早春冷冽的风吹起了来人的斗篷。黑纱翻飞，猎猎有声。
　　满目尽黑。
　　斗笠，斗篷，长衫，长靴，遮得严实。
　　墨竹编成的笠上系着两段细长的双生带，长带交缠，在湿冷的空气中无声浮动。脸上蒙着一层黑布，只有绵长的呼吸透出。
　　那黑色的影子就这样安静地立于几丈开外。
　　树欲静而风不止。
　　双生带停止翻飞，迎着风交叠在一起，随即回旋。
　　“阿殷，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声线温和，如同含着一块微微融化了的羊脂，温润而舒缓。
　　程宛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笠后缠绵交织的长带。
　　“阿殷……阿殷？”
　　仿佛看到一只柔软白皙的素手，以一种极优雅的姿态，轻轻拂过一匹光滑云密的锦缎。
　　丝绸如流水。
　　阿殷，即是程宛，程家的小女儿。
　　程家一直是建康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十几年前，失踪多年的程若书突然出现在建康城外，整个人失神得厉害，连人都不认得了，手里抱着一对嗷嗷待哺的儿女。他神志清醒之后，带着两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住在城西外的一片田地上。那里本来是一片沃野，但因程若书终日颓唐，流连酒肆，田野就此荒废至今，程家也成了建康最潦倒的门户之一。
　　而程宛，便是那一对幼童中的女孩，现今与程若书一同居住在曾经的沃野之上。由于父亲荼靡自弃，程宛只得每日进城做工来维持生计，如今在建康城内的绣坊有一份绵薄之入。
　　程宛从惊诧中回过神来，一些久违的念想再也隐瞒不住：
　　“我一直……都过得很好啊。”
　　那人正是程家一对幼童中的男孩，程家的长子，程牧。他小小年纪时将自己和妹妹拉扯大，后来却突然弃家而去，不知去向，年方十三，于是被冠以逆子之名，为建康百姓所不齿。
　　但如今，程牧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程宛的不远处，望向自己挂念已久的妹妹。与程宛一别半年，她又出落得清秀了不少，原先的稚儿在逐渐成长为婷婷袅袅的少女。注意到她过于单薄的衣衫和衣角边层叠的皱褶，他微微皱了皱温和的眉，既而轻踮足尖，微一提气，飘然掠至她跟前。在不会武功的程宛眼中，只瞧见他身形一动，留下飒飒野草声，人已转瞬移到三步之内。
　　他蹙眉，略有些不满：“怎么又瘦了？他还是那样吧，你才会这么辛苦。”
　　程宛不满道：“才没有。”一番停顿，“还有……喊声爹有这么难吗，你好歹也是他亲生的。”
　　“……我知道了。”程牧眼神浮沉，终究无言。
　　一阵静默。
　　每每谈到父亲，兄妹间的气氛便会凝结。程牧十三岁便已离家，连程宛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一年半载才归家一次，也只是逗留几个时辰，从不进门看看父亲。程若书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从未表现出有一个叫程牧的儿子。
　　其实程宛对哥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模糊记得在遥远的童年，有个男孩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照料她。在程牧出走之后，她就再没有机会与他相处，以黑布遮面的兄长，尽管温和友善，却也只是一个不算陌生的亲人。
　　“哎，程牧，这次你去了这么久，都在做什么？”程宛眼神无邪，追问着他的行踪。
　　“我啊……一直和几个朋友四处奔走，偶尔也去趟西域，下次海。”
　　“西域……和海上吗？“程宛眼神闪烁。
　　“怎么我次次回来你都好奇……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我只是为了这个家才出去谋生罢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有什么大作为。“程牧语气淡然。他注意到程宛眼中的光芒悄悄黯淡了下去，知道她一定在想”普通人家的孩子又怎么会武功“，心下歉然，却无能为力。
　　空怀一身武功，独自行走在江湖上，风霜露宿的事情怎能让她知道？
　　救不了母亲，唤不回父亲，唯一的妹妹尚懵懂，在她面前，他只是个不负责任的兄长，却也不想让她踏进江湖。尽管遗憾，但若她能一生平安，他也无悔了罢。
　　“哥，我该走了，时候不早了，绣坊的老板娘还等着我呢。”程宛猛然想起了原先是要进城做活的，有些不舍。
　　上次见到他时，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就匆匆分别，一隔半年。此次别离，亦不知再与他天涯难见，还是再见时恍若隔世。
　　只见程牧双肩一沉，便已绕到程宛身后。他将她腰际的衣带牵起，在臂上绕了三两圈，绕得很松。
　　程宛好奇道：“哎，你这是要……”
　　话音未落，程牧便侧身抓住了程宛的手臂，然后足尖轻点在一尺开外，整个人便向前飞掠过去，顺带着她一同疾驰。他的脚步极轻极快，一瞬间仿佛没有沾地，却已掠开半丈，黑斗篷被劲风鼓起，急速翻飞。
　　程宛只觉眼边景物在飞速倒退。她转头，却见程牧也正好偏过头在看她，两人目光交汇，相视一笑。程牧回头，专注地看着前方密集过膝的草丛，一边脚下暗暗使力，掠得飞快。
　　“慢点，你慢点！万一摔倒了怎么办！”程宛急道。
　　“再不快点，你那老板娘又要扣你工钱了。”程牧头都不回，不理会妹妹的抗议。
　　程宛无言以对。她不用使力，轻巧地被带着前行，于是转而看向程牧。透过紧紧贴合在他脸上的黑布，可以看到他下颔与额角柔和的弧度，看到睫毛纤细，衬着乌色的眼。他的眼中闪烁着幽蓝的光，像两簇萤火，在瞳孔表面晶莹流转，八面玲珑。
　　似乎能感知到她的目光，程牧倏地看向她。
　　心里一阵慌乱。
　　但程宛马上定神，故作镇静道：“嗯……那个……最近你武功好像又有长进了嘛……”
　　程牧将她的手足无措一览无遗。
　　他的眼底变得柔软而宠溺，像是一位善良的猎人看向他温驯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