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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苍蓝下的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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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诅咒就像产卵的害虫一样源源不尽。
伏黑惠记得在4月份,开学典礼后,九州岛遭遇连续地震,6月则是接连的暴雨,年中发生了神奈川残疾人福利院19人遇害事件。灾难和不幸接连不断,连幸福都会不寒而栗,人心动荡脆弱,弥漫着压抑的氛围。
在黑暗里孳生的怪物,在大街上行走的动物,往来的行人如无声的洪水,随波逐流,漫无目的。
身边看得见看不见的事物都在匆忙而过,一旦积累起来就成了寻常可见的生活,如不系之舟泛行苦海。
“怎么啦,惠,跟津美纪吵架了?”熟悉的声音。
“小鬼。”
五条悟迈着长腿示威地追着喊:“拜托理我一下嘛。”
伏黑停下快行的脚步,皱着眉看他:“您到底有什么事?”
“世界第一的五条老师关心可爱的学生不是很正常,让我们一起走走吧。”
伏黑一脸不快的严肃表情。
五条悟转身朝街边走去:“啊,是游戏机,我以前也玩过这款。”
“不要,哪个老师会特意带学生去逛游戏厅。”
“玩什么好?我的话当然是Street Fighter~”
五条悟不只长着年轻英俊的脸,连说话方式和语气都很孩子气。只稍一走神,就见他走过游戏机厅,到一排扭蛋机面前弯腰托腮。
“我对这个种草很久了,看写着一等奖,选哪个,左边?右边?”
“选左边的那个。”
“只是普通款,果然不出我所料……接下来玩什么,弹珠,K歌,锵锵!我们来玩融入普通人话题的特训吧,提问:惠没事的时候做什么。”
“练习或者读书……”伏黑叹气:“答案这么无聊真是抱歉了。”
“不是超棒的爱好嘛,真是勤勉可靠呢,惠。不过你知道要怎么哄女生开心吗?你也知道咒术师是一份危险的工作,留下美好的回忆比较好。”
伏黑歪头不解。
“听好了,有喜欢的女生就要带她去水族馆。”五条悟挑挑眉毛,仍然是那副半真半假玩世不恭的语气。
“一个人老装酷可不行,会错过好事的。如果一直不行动,喜欢的女生会被拐跑的,水族馆,你想……氛围超棒的,光线又暗,又有很多动物,再平常看起来再怎么不爱搭理人,也会放松警惕吧。当然也不能太过分了,可能会哼哼唧唧生气半天,红着脸不说话。”
——这家伙在……发神经。伏黑面无表情地下了结论。
“其实女孩子最好哄了,”五条悟笑眯眯地说:“女孩都在心里等着原谅你,抓住机会多尝试几次,哪怕出错了也不要紧。”
“……那一直不敢看她要怎么办?”
“这就更好办了!女孩子都是很喜欢浪漫的,带她去逛夜景,抓紧一点别松手,不过也要小心被记仇,一不留神就生闷气闹失踪,真的会被丢下的——”男人说着说着,愣在那半晌,隔着眼罩凑近了哇哇大叫:“居然还真有啊!你真的是小学生?是谁?”
“我早就毕业了,现在已经上初中了!”
“……现在的小孩真早熟。”五条悟哼唧了会儿,又开始大呼小叫。
“明明是你搞不清楚。”
所以,或许是没了底气。
五条悟说:“我想起点事先走了,接下来好好放松,这些回忆说不定会成为你的力量哦。”
伏黑惠心道:你先管好自己吧。
隆重的盛夏也是诅咒被狂热煽动的时候,五条悟提前说了对花火大会没兴趣,给伏黑留下拍摄纪念照片的任务,就赶赴足以猝死的工作任务了。
傍晚搅动着闷热的空气,舞者、力士、车队组成了热闹的游行队伍。还有街道附近还有各色摊贩,吆喝声,梆子声,舞蹈声,一叠重着一叠。到最后,才是燃放烟花的夜间庆典,人们会提前把观景点围得水泄不通,摇着扇子,数着时间翘首以盼,在烟花绽开的时刻,齐齐露出笑容。
烟花大会期间,总少不了意外事故的新闻,几年来,伏黑惠必定是要陪伴津美纪观赏的。
在这喧腾里,还有人慌张高喊着:伏黑哥!大事不好了!
伏黑惠听见奔来的脚步声,接着被抓住胳膊,他耐着性子问:“发生什么事了?”
“请救救我们!”
伏黑惠朝津美纪说:“我马上就回来。”津美纪说:“我跟你一起去。”伏黑说:“不,你留在这里,我去看一下情况。”津美纪迟疑地点了一下头。伏黑说“抱歉”就跟着飞奔而去。
热闹的河岸对面,一场无声混战就此展开。
对手包围上来,仗着成年人的身体优势,无数次想将伏黑惠压在身下,每次伏黑都能预判并抢先加以反击。迷迷糊糊中,伏黑感到一只胳膊从背后死死勒住脖子……他看见如瀑的烟花轰轰烈烈展开,震耳轰鸣也压过了急促的呼吸。
他与津美纪的心情。
渴望用心编织出这个世界的幻梦的心情,绝对不会忘记。
因为伏黑津美纪是非常温柔善良的人,她一直都在照顾自己。父母消失后,两人的困境都是在阳光下显而易见的,哪怕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她也只是温柔地付之一笑。她还常常给他读睡前故事,在寒冷的夜晚搂着他睡觉。
他记得她悄悄起身,一个人在房间徘徊。蹲在墙角把头埋在双臂中,像一朵软绵绵的白色小花。
他永远记得她颤抖着从噩梦醒来,以及落在枕头的濡湿。
她是再标准不过的好人。能够长命百岁的一定就是她这种。
伏黑心想,所以。她一定是感到非常痛苦,才会教训自己。
那场混战的亲历者后来向虎杖、钉崎说起前尘往事。他们说,学校的不良少年有与外校争夺“最强”的传统,对手为了赢,竟然在烟花大会找来一帮成年混混来堵他们。
两人对混混的恶毒咬牙切齿,又不好意思地说跟伏黑哥根本不熟。照理说,他们不识好歹在学校挑衅伏黑哥,被打到痛哭流涕通宵买醉,这辈子都该落下心理阴影,像地沟老鼠一样阴暗地吼叫爬行,断然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但他们都是不学无术的笨蛋,反倒心思简单地觉得:伏黑哥也太强了吧!
总是独来独往的伏黑惠,一个人把可怕的混混们打到飞起来,简直就是战神。
随着混混一个个挨个倒下,先前被带走的同伴,鼻青脸肿地扶起卧倒的两人。他们齐齐看向最后唯一站立的伏黑惠,发出干巴巴的宛如白痴一般的笑声。
“他没事!”
“快去看看伏黑哥。”
“别碍事!”伏黑惠焦急地看着远处。
三人被一视同仁地讨厌,没有半点难堪,反倒打心底觉得伏黑哥太强了!除了想当他的小弟别无其他想法。
伏黑按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匆忙返回原处,大街上已经冷清下来。远处的人影静静地行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孤零零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津美纪低头蹬着木屐,百般聊赖地等着,身后的电视海报张贴着隔世般的童年。忽而她抬起头若有所感,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她瞪大了眼睛,轻声问:“五条先生成为惠的父亲,星野小姐成为我的母亲,这样的事有没有可能呢。”
伏黑没有回答。
“抱歉。”
他接着说:“走吧。”
空无一人。却如在人海泛行,摩肩接踵。
津美纪细微的声音,即将淹没人潮:“没关系啊,每个人多少都有点不正常啊。”
伏黑惠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他想要不平等地帮助他人。
她都一直在守护自己。
他再次想起自己打架的事情。津美纪心地善良、善于为他人着想,哪怕被拖累也从不放弃,肯定是看到自己跟地痞流氓纠缠,她才会大发雷霆。
伏黑惠有很多关于津美纪的美好记忆,有时候他认为在他的家庭里,除了津美纪几乎没有其他人。津美纪会做饭,会帮他洗衣服,自从到了青春期,津美纪仍然抢着做家务,还会不敲门就闯进房间,让他感到非常狼狈。只要在读书,津美纪就认为他在学习,无论她熬到多晚,早上都是准时叫他起床。
五条悟是大忙人,平时几乎看不到人,即使见面也经常感觉他在自说自话,让他感到窘迫。他以为自己被五条悟收养了,结果还是跟津美纪住在一起。因为他在作文里发牢骚说父母不爱小孩,结果就被班主任叫到训斥了一顿。上学以后,他就不再是孩子了,他早退并不止是追逐自由,还包括帮助一个落水的小孩,后来一个好学生亲自揭发了这件事,让他觉得麻烦得要死。
不过留在学校也有心无力,就算做也做不成什么,虽说咒术界并不强制雇佣童工,可一旦环境恶化就要祓除咒灵……再回到学校,投入普通的日常生活,装作一切如常,周而复始。后来他学会了撒谎,实话实说也未必有人相信。他不喜欢上学,只是为了得到赞扬而努力。读书烦腻的时候,会听见普通同学靠无聊的八卦打发时间,每个人都知道是哗众取宠,越是惊世骇俗越是惊呼一定是真的,但没有人有胆量去制止。流言常常说他跟伊地知长得不像父子,不过他跟五条悟也没有亲近感,姑且认为他算是自己的恩人。他听见厕所里传来的大笑声,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待在学校了。
伏黑惠不声不响离去。他自尊心很强,绝对不愿向任何自己喜欢的人坦白。他的愿望没有传达到上天,也没有传递到任何人耳朵里。
为了使津美纪得到幸福,决定走上咒术师的道路,当他成为咒术师,他想到了死。
他曾经不理解姐姐,认为她唯独对自己苛刻。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呢?好人也有梦想和私心。
唯独你……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绝对不能……
不希望津美纪拥有痛苦的回忆,想要津美纪获得幸福……想着这些,伏黑惠沉沉睡去。
世界上并不存在获得幸福的应许之地,弱者无法选择生活的方式。努力生活,装作学习、装作工作,按部就班,日复一日。
人终归无法对抗天性,人只是动物,无法容忍痛苦无聊,一旦失去梦想就会痛苦得想死。
即使诅咒也必须遵守戒律,把自己的行事限定在固定的模式中,蹲守着那套阴暗固执的观念,成为毫无存在价值的生物。被诅咒而死是罪有应得,就在于无论人类还是怪物都无法安心地待在自己的位置,总会迫切地向外张望。所以城市变得越来越宽广,道路明净。目之所及,到处是一片忙碌。汽笛声,车轨声,喧闹声,组成无声的洪流。
人们永远无法安分守己待在自己的世界,诱惑一直都在那里,梦想,欲望,诅咒。还有让步,妥协,虚伪。这些积累起来让人越来越让人难以容忍没有爱的人生了。
所以。去想象一直有那么一个存在,它们倾听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绝望与泪水。
它们【看见】了。
它们知道一切。
实在太奇怪了,人们不止抱怨城市,同时还认为密密麻麻地聚集是人类进步所必须的。东京并不只是迷宫一样的城市建筑,还是一块吸附了恶意与秘密的海绵。区别只是最终会迷失在荒野还是锁死在城市,没有人可以逃脱。
坚不可摧的城市允许任何事物存在,却容纳不下幸福的人生。交往甚笃的人们,表面上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其实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被许诺过的世界并没有兑现,那份五彩缤纷的明亮只是延迟到来的幻觉。东京并不是梦想之地,它不会毁掉你,但会让你意识到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留下来。它总是那么温柔地,一点点地和平的吞噬掉梦想,而并非燃烧到粉碎。所以回到熟悉的交际圈,去庆祝每一个节日吧,去快乐地接受一切,感动自己,不去计较得失。
人的行为具有必然性,因为除了渴望被集体裹挟吞没,还有一份令人伤心的爱。
那天听说人,东京有了新的都市传说。回顾四周,是有很多人,就是这样的十字路口,把人一股脑地吸了进去,困在直径400米的帐以内。跑过马路,跑到结界边缘,使劲拍打着结界,向漠然无视的路人呼救,手机的信号也消失了,暂时找不到出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质疑声,惶恐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
直到一个声音开始说:“把五条悟带来。”喊得很没有礼貌。
“五条到底是谁”、“不知道”、“那家伙不来的话我们永远都出不去”、“听谁说的”、“大家都这么说”——人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在喊五条悟的名字。
直到白发黑衣的男子从天而降,每个人都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那个人是谁,他踩在人头顶行走,那是怎么做到的?他的眼睛是在发光吗?简直像个鬼一样,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血花飞溅。
人群炸了锅,都慌不择路地躲藏逃命,前后左右都被拥挤推搡着。这个世界疯了,这个世界到处都在飙血,把写满恐惧的脸涂抹上猩红涂鸦,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似乎有空虚的存在夺走了人的性命,向手无寸铁的人群展开狩猎。大脑一片空白,到处都是龇牙咧嘴,到处都是惨叫,到处都是活鬼。巨大的恐惧在密闭的空间炸开,将一切都吞没。忽然,地铁呼啸着进站了,人们像抓住救命稻草,高呼着得救了,疯似的朝车门涌去,接着怪物狰狞地从里面冲出来。
“这是电影节目吧,超逼真的电影节目!做梦?还是什么新型整蛊。”
“恐怖袭击?难道是邪教的恐怖活动,那次世纪末的沙|林毒气袭击吗?”
“再后来就失忆了,醒来已经到了医院,政府的人说是缺氧窒息了,没有怪物,只是幻觉,什么都没有。”
被波及的无辜人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回到各自的日常生活,不想再进一步探究。
不过,进一步提问,为什么是东京涉谷,为什么是在万圣节。答案简单又荒唐。
那是因为五条悟只有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发挥最强的力量。其他人仅仅只是存在就会阻碍五条悟,让他变得束手束脚。必须借着无辜者的性命为要挟,封印掉毁天灭地的术式威能,让五条悟不得不收敛锋芒,处处掣肘,只有这样才能杀死五条悟。
然而,不止。仅仅如此。
涉谷事变,五条悟遭到封印。
五条悟被封印以后,夜蛾正道遭到清算,被处以死刑。
五条悟清除咒术界高层。
五条悟与诅咒之王两面宿傩决斗。
五条悟确认死亡。
五条悟并没有死,他仅仅是睡得非常沉。
星野小夜想起了自己在五条家的墓地找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睡得非常熟。他的未来只有一片漆黑,他的梦却鲜活蜿蜒,五彩斑斓,满怀憧憬与祝福,是被大雪封存的钟声,在震耳欲聋的爆竹花里,在仰天欢呼的笑脸中,飞雪一般落下。往昔的倒影如走马灯一般不停穿梭。她脸上平静超脱的笑容正在慢慢剥去伪装,像是石膏脱落一般。
“……悟君,听得到吗?”
“我始终相信,我们会有再会的一天,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