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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恭喜毕业。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踩着赤脚哒哒哒地跑过漫过潮汐的沙岸。士兵蟹,棕椰树,霓虹牌,最喜欢的那首歌曲,最喜欢的季节,最喜欢的那种花,会再见的和不再见的人物,在强风吹拂的时刻打一个喷嚏,统统都忘却吧。
      过额头脖颈的丁达尔现象的光,一行逐渐被冲刷消失的足迹,天竺葵,鼠尾草,绣球花,一切都是梦中该有的样子,意气风发,忽明忽暗,都忘却吧。
      还会为学业担心吗,还会为新交朋友烦恼吗?要做很多事情,计划着每一件小事,想实现一百个愿望,想大力甩开步子,从教室后门溜出来,欢声笑语走过走廊,丢开好几门的试卷,举着外套嚣张跑过马路,在嘈杂的地铁挤成一团,或者踢腿舞拳来一套健身体操,用洗完澡还没来得及擦干身体,捏着手柄通宵达旦,惺忪着双眼跟朋友打招呼,勾肩搭背叫嚷起哄,肆意妄为,精力充沛,想着开心或者烦闷的事情,做一个随意放纵自己的人。

      总该有新的尝试呀,晴空下旋转的摩天轮,出现在街角的甜品店,在纸巾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歌词。每种剧目都有不一样的风光,会有做不完的事,不断翻开的明天,要有一颗种子般更加热情包容万物的心。

      如果梦境不醒来,直到最后都是年轻的,招摇热情的常春藤,静止不动的七星虫,蹑手蹑脚的猫,眼花缭乱的画报,会穿上大人的西装,会露出熟悉的笑容和表情,会想念甜甜圈、松饼、大福,也会想念汉堡、炸鸡、可乐……察觉到幸福滋味的自己,从未有过的年轻。
      飞机已经起航,列车就要加速了,大雪播撒春日的钟声,把一切秘密都藏了起来。
      告别新的地方,眼眸中的色彩如天空延展,在碎云接连落下的水晶球,梦见航行夜海的银河。
      银鱼接连眺望日出,穿过黑暗的群星雀跃远行。成群结队的水母摇曳梦幻的火焰,海洋里沉睡着巨大的动物骸骨。
      日夜颠倒,混沌地航行在巨大的时间尺度上,尘埃弥漫的星球,宛若失明一般的庞大。
      都忘却吧。

      风卷动着发丝,卷动脚下雀跃的波浪。跳下列车,背着双手弯起腰,簌簌作响,笑个不停。
      她回头逆着光,勾起卷翘的发丝再次问: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

      睁开眼睛,她向四周望去。
      静寂的黑暗。

      月光透过霜色的玻璃,落入咒术高专百年历史的和式校舍。屋内悬浮着冷清的灰尘,呈现出无人使用的状态。

      咒术高专是经由国家特批设立的宗教机构,不仅是培养下一代咒术师的学校,亦是咒术师毕业后活动的据点。咒术在日本拥有源远流长的历史,与淤积的负面情绪息息相关,她没想过自己会作为“当事人”卷入其中。
      因为她讨厌咒术师。
      咒术师最开始是天皇御用的职派,来自于为贵族服务的职业家系。
      似乎出于政治的需要,咒术相关知识被禁止,大量咒术以民间信仰或是都市传说的形式保存。散落于世的咒术师后裔,隐匿于历史的舞台或是流落民间,直到被重新发掘,吸纳收编,进入高专培育心智体魄,成为秘密警察守护着国家。
      事实上,东京政府之所以积极参与建校的筹划,是因为东京的诅咒规模实在举世罕见。而所谓的咒术界正统,其内核是与武士道一脉相承的军事贵族特色文化,是高层为了满足自身利益维持统治建立的丑陋制度。由阴阳寮传承直至今日的总监部,只是个缩手缩脚的古董衙门。

      五条悟是当世最强的咒术师,既具备正统性又有包容度,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很强,清洗掉腐朽的高层后,御三家名存实亡,年轻咒术师的处境有了实质改善,不仅缩减了繁重的工作时长,人身安全亦得到更完善的保障。仿佛他离世后,一切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后辈们承接着年长者的祝福,摆脱了过去的冷气,想必会更加自信有朝气吧。
      而针对五条悟名誉损毁相关事务,也在有序推进中,重要的遗物、手机仍然扣押在总监部,案卷堆叠着高耸绵延的书脊,得到允许后翻阅报告:接连跃入眼帘的,是如同全国巡场一般的活跃在各种灾害和社会事件中的身影——这是一份四处奔波,毫不华丽的工作。
      “到他那种等级就会超级忙的。”
      “五条先生毕竟是很多咒术师的憧憬。”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有亲近的人。一定有人对他非常了解才对,这样的人或许想要对她倾诉,但是她没有办法确认。
      因为这份短促的热闹像稍纵即逝的相谈甚欢,哪怕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对方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她也默契地没有联系。
      哪怕,美好的回忆像一张一张拼接的彩画,像如梦似幻的樱花,美丽绚烂,不请自来,然而无论之前环绕着怎样美好的人,都会不断被新的美好的面孔取代。
      浮光掠影,人生一度,随时序飘转的飞花与落叶,劫后余生的幸存者……总有一天也会消失不见吧。
      下雪了。抬眼望去,黝黑的山林以及寺社的轮廓,清冷的光透过指缝。
      “无论怎样,都是孤身一人吗?”
      ——咒术师是这样的。
      “感觉稍微有点寂寞吧?”
      ——是会寂寞的吧。
      “以后就见不到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不会再见了吧。

      只要人心产生动荡,就会产生出诅咒。这份不幸会随机落在任何人头上,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再次发现已经变成尸体,每年都有上万人的性命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被诅咒夺走。
      只有总监部的守旧派顽固地说:“请把它当做天灾一样的东西吧。”
      守旧派假笑说:“五条悟是最强的咒术师,打个比方就像爬山,攀登者是不会感到疲惫的。”
      报告书清楚写明,涉谷事变五条悟遭到封印,高层随即认定五条悟为主犯,发布檄令对五条派连同高专学生的迫害,夜蛾正道丧生。
      咒术界一定下了相当大的决心,将东京宣布为禁止进入的人外魔境,对咒术师伤亡无动于衷的高层代表,在内部检讨会材料反复出现了“合作”一词。

      ……诅咒师羂索利用四位天灾咒灵发起袭击,两面宿傩随即失控,涉谷中心发生爆炸事件,造成上千人伤亡,超百万人流离失所,随后咒术总监部介入,采取有效措施让事态得到控制。真正的强大并非单一强者的独断专行,而是建立在对生命的敬畏与对正义的共识。

      “高层派遣乙骨忧太处理宿傩容器,要求尽快查清真相,惩治凶手,在死灭回游事件、新宿决战继续活跃,阻止了浩劫。”
      实际上恰恰相反,乙骨忧太是遵照五条悟要求与高层紧急交涉,暗地里全力保护虎杖悠仁,但是守旧派认为这样就可以了,高层已经履行了职责。
      “他的学生,那个叫乙骨忧太的特级,不是已经接受成为五条家代理家主,所以,”对方小心翼翼地停顿一下,抿了抿嘴:“已经一笔勾销了。”

      因为很清楚,就算追究下去也会吃闭门羹。正是因为来自咒术世界内部的扭曲,将当下践踏殆尽,让付出变得像垃圾一样惨不忍睹,依照“不允许咒术的存在暴露公众视野”的传统,也只是将卷宗掩埋而非将真实面貌重新传达。现在她连一较高下的想法也不会有。
      五条家派人收拾了房间里的东西,然后非常贴心大度地把房间钥匙送给了她,同僚和学生则报以非常冷静且通情达理的态度,让她得到了很好的关照。“再见,要好好保重。”

      “悟,真是个笨蛋。”从听到这个说法,直到现在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了。
      跟第一次一样,这里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房间的陈设与最强的名号相比,实在过于单纯,闭上眼就能清晰描绘出来。
      这里的房间比一般的更大,是因为打通了隔墙,把两间拼在一处的缘故,看起来空荡荡。临近圆形窗户,教师宿舍的角落,有一张看起来很适合午睡的方正单人椅,是现代西式风格,油蜡皮面布满凹陷方形,既柔软又硬朗,坐在上面会有整个陷进去的感觉。
      衣柜里规整挂着上浅下深的休闲装,上黑下白的练功服,还有四套一模一样的工作制服;角落的纸盒放着收起来的杂志、CD、广告单、各种规格的数据线充电器,很难产生“肆意妄为”的印象,这里充满了普通。

      抽屉里放着单独成册的教案,用文件夹一股脑地塞着,有处理咒灵事件的情报,针对性地写着学生的训练方案,她认得那字迹。
      尘埃落定后,学生收到了遗书,信封背面画着线条简单的自画像,眼罩涂成黑色方块,看起来就是很活泼开朗的人。
      “很遗憾,惠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啦~~!!是我杀的!!起不对(此处画圈)。”
      有一封是这么写的,很简短,看上去非常不擅长做这件事的样子。
      实在故作洒脱竟显出微妙的害羞,仿佛自己先忍不住受不了地一鼓作气写完不敢看,让信赖靠谱的同事转交,一点都不像是成年人。
      坦白地说,完全没有成熟稳重的样子。

      觉得有些奇怪,她一定是有过非常重要的记忆。
      但是关于那个人的事,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个人。
      到底是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相遇呢?

      夜深寒重,房间落满灰尘,呈现出被封存、冻结的样子。
      在大雪凋落的深夜,他慵懒地蹬着双腿坐靠在躺椅上,翻看书册。
      他抓着头发侧脸看过玻璃窗,绞尽脑汁写下遗言。
      他抓起外套,急匆匆出门的背影。
      某人的存在会留下如此多的痕迹,相遇的人,经历的事。
      点点滴滴,一期一会。一生仅有一次的相遇。
      他的身边也站满了人,她站在哪里呢。意识的角落有什么转瞬即逝,就好像属于两人的秘密一样,深深地留在她的潜意识里,他说过什么呢……
      但他绝对不会再回来,她也与其他人一样……认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感受着这里的生活气息,她拼了命地在记忆里探索。
      或许,那是一颗一颗宛如糖果般的珍宝。
      或许,那是一段非常辛苦又漫长的记忆。
      细微的温度触动了她。是一只漂亮的猫,亮莹莹的蓝眸鬼火一样发光。她把猫抱起来,脸埋在柔软的绒毛,无与伦比的平静包围了她。她拼命地在记忆里探索,森罗万象般的冰冷,如同处刑般把一切都斩断,连时间都要冻结。
      她又一次忘记了自己是谁,尽管如此,这个拥抱又温柔又暖和,让她的内心充实了一些。
      “谢谢,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她哽咽起来。
      “真的非常感谢。”
      她静静地哭泣。

      真是一场漫长的旅途。
      或许,只是回想起来……就会感到异常痛苦悲伤。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会看到白发的雪童子和他晚星一般照耀的眼睛。在爆竹和烟花响起的时候,她也曾与这双眼睛遥遥相望,白雪落满长发。他什么也没有说,野风和乱草呼啦啦作响。
      她小心翼翼地,看到他落到自己怀里。长满墓碑的山坡,蜈蚣和蚯蚓在她的手指上爬行,金黄色的光芒穿过眼眶。一只蜻蜓接着另一只蜻蜓,头也不回地飞去。
      她徒手挖出了自己的眼睛,因为她觉得已经不需要任何视力了。往后只需要做不切实际的梦,她的脑海接连不断地响起振翅的声音,四肢只剩下惨白的骨头。

      人并不是生来孤单,而是从喜欢一个人开始孤单的;人也不是分开才算离别,而是从遇见的那一刻开始离别的。
      人类必须对自己诚实,因为每个人相处最多的人就是自己。
      等她意识到这个道理的时候,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悟,好久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冥想惊醒,感觉决堤的泪水已悄然止息。
      掌心不断传来温热。
      有人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
      依靠屏幕的反光,她看清楚了身边的男人,那双婴儿蓝的眼睛像罕见的宝石,十分璀璨美丽。
      在朦胧光线所笼罩的这一处空间,屏幕上的女人依旧在哭泣。她与女主角有一张相似的面孔。
      没能顾得上擦拭眼泪,她被男人抱起,吸着舌头缠绵。
      她哭泣着追着吮吻,又由着伸手剥开衣襟,抬高一截小腿,忍不住去吮咬、央求,胡乱拉扯着流泪,从嘴里发出轻微的哀鸣,脚趾伸开又蜷缩,将五感完全淹没。
      男人边吻边看屏幕,换着花样抱在怀里,舔舐耳廓。
      她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响声,无力地扶着他的手臂。
      余光中,电影里的人也在相爱,长裙拉起到一半,罩头胡乱地摘下,光与影纷乱纠缠,滑亮舒展的身体被勾连着一同轻颤,如迎风鼓胀的帆船。
      像意识到正被盯着,他低声黏糊糊地说了什么,眼睛亮闪闪的。
      她啜泣着忍不住推了推,又搂着他,把脸埋进怀里。

      屏幕里故事已经到了尾声。
      片尾曲响起来。

      偌大的影厅只剩下两个人,最后的音符在房间流转。时间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漫长的旅途似乎就是为了回到这一刻。
      恋人牵手紧紧贴着,相视笑着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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