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海的即兴曲》樱小町

19、第 19 章

　　与家入硝子的谈话还在继续。
　　她点了烟，桌上玻璃压着卒业照片——她跟五条悟站在高专大门口，看上去刚参加完典礼，手里各举着一卷结业证。他与她默契地，仿佛陌生地间隔了一人的社交距离。
　　“他原来有杰陪着，后来……他说小夜走了，他看起来有点孤单，就像杰走的那天。我是说，他看起来其实变化不大。”
　　“他说他要培养强悍又聪明的学生，不会让任何人变得孤单。”家入硝子摆了摆手，把烟叼嘴里，烟火明灭：“他一直都那样，他还是个小孩不是吗？”

　　“五条悟担任班主任以后，就把熊猫放在自己班上。夜蛾正道担心出事故，刚开始有点紧张，五条悟说我在会有什么问题，他一直都是这样。”
　　“那个咒力暴走的孩子，乙骨忧太，高层把他丢给悟处理。悟让他到自己班上，跟同龄人一起学习成长，最后大家相处得挺好。可能是从这件事得到经验，他后面跟高层做交易保下虎杖悠仁。悟还挺狡猾的，他其实想免除悠仁的死刑，私下藏了一根手指。”

　　咒骸不是人类，而是装载了人类灵魂信息的复制品。它们是有生命的，夜蛾正道对创造出这样的生命感到抱歉。他们不会衰老，也不会长大。校长死去后，只能肉眼可见变得破旧，缺着胳膊，掉了耳朵，没人能修补它们的身体。他们也不会死，只会在咒力耗尽后停止活动。从这点来说，人类的存在方式或许更加幸福吧。夜蛾正道死后，熊猫跟其他咒骸一并被五条家的忌库接收，所有权归于代理家主，乙骨忧太。熊猫说：“我没有羡慕过人类，不过，我喜欢人类。”

　　五条悟的问题并不是不够强，而是太强、太稳定，太不需要咒术界的支撑。他从一开始就是自己就能赢的人。同时，当他赢的时候，也很难去确认到底是谁的功劳。因此，高层迫切地冀求复制成功的路径，渴望塑造出下一任咒术师“核心”。很显然，这项工作也只能扔给五条悟。从这一点来说，五条悟和高层简直就是在互相折磨。

　　五条悟对高层的迂腐行为感到不快，那群身居高位之人，将沉重的负担尽数压给年轻术师，摆出零容忍的姿态大发雷霆，如同被阉割了一般的鬣狗，变成腐烂之物臭不可闻。他思考着，培养下一代，革新咒术界，一心一意投身于斗争工作，365天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而他之所以还能坚持工作，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承受得了放浪形骸。
　　有时候实在忙得过头了，分不清昨日与今日，白天与黑夜，现实被虚幻的味道侵蚀，若说是全然在梦中，也不竟然。只依稀记得是小和春日，他解下绷带向外张望，她顺着他的动作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脑海中响起蝴蝶拍动翅膀的声音，星野小夜在山茶花下睡觉，她漆黑的眼睛阖上，婆娑的树影落在双颊，那是尸体一般艳丽的容颜。她宛如梦身的蝴蝶，只在万籁沉睡的间隙存在一段时间，又在天帷熹微之际迷失无踪。

　　睡醒的时候，他发现手机屏幕多了一封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生日快乐，五条悟。”
　　我过生日了，隔着窗框看到铅灰的天空和满地白雪。他想，我是不是应该买蛋糕，找人庆祝，双手合十说我要开动了之类的。想着这件事，他心里有点抵触，接着工作的电话打进来，他就把生日蛋糕的事抛到脑后。
　　等到忙完返回高专宿舍已经到了凌晨，五条悟滑动着手机里的电子照片，猜测着陌生来信的身份。咒术师这行很难干长久，同僚们一一消失，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一去不复返。
　　他其实不太区分得清人的长相。他甚至都不太能把照片中的人跟实际所见的样子对应上。

　　2016年，对伏黑惠格外煎熬。

　　少年步入青春期，原本豆芽菜似的身体抽条拔高，变得英俊挺拔。伏黑惠在普通学校读初中，性格孤僻，迟到早退，还因打架生事记过而成为口耳相传的不良少年。
　　班主任试图解决这件事，不料遇上性格嚣张的监护人：“打赢了吗？……啊，能赢不就行了，又没死人，先挂了。”
　　班主任吃惊地对着电话传递的忙音，私心怀疑伏黑家是不是在混黑|道。他用力绷紧腮帮，控制住想要抽烟以及沮丧的心情，对伏黑挥手说：“……走吧，再惹是生非，我就要叫你家长来了。”伏黑的神情并未触动，只是稳重地鞠躬离去，让班主任的太阳穴再次狠狠抽动。
　　“那个孩子是重组家庭呢，听说一直是亲戚在轮流照看。”对面的老师探出头搭话。“家庭不幸的学生又不止他一个，越是这样，管教上才越不能松懈。”“哎呀，真严厉呢。”“我跟您的定位不一样。”
　　班主任丧着脸想：说得真轻松，我还没到30岁，我也还是个孩子啊。

　　他一烦躁就忍不住抖腿，执教好几年了，不靠谱的家长屡见不鲜，青少年的言行本来就深受家庭影响，一旦家长不配合，学校就难以正常开展教育工作。未成年人出了问题未必是家长兴风作浪，但问题儿童背后绝对有无良家长推波助澜。
　　毕竟，未成年人的小圈子就是社会的缩影，言行举止都在模仿成人，攀比家境，煽风点火，尝试说挑衅的话——因为还没有学会圆滑地撒谎——在语言和行为中被禁止，罔顾“政治正确”而实际被鼓励的行为，纷纷由统称为“叛逆期”的阴影加以呈现。
　　成年人为了体面而不承认的恶习，会由未成年人来揭穿，比如互相监视，要求保持一致，对违反规则的人大声训斥，没有人真的关心另一个人，仅仅与众不同就会去抱团针对，孤立歧视所谓的怪胎同学，最后一句轻飘飘的“我不爽了”，如此宣告始终，学校也难以开展长期的周期性工作，形成恶性循环。

　　不过，伏黑惠女人缘很好，引起了同龄男生敌意。毕竟，比起浑身臭烘烘又口无遮拦的同龄男生，伏黑总规矩地穿着制服，从没说过粗口，字迹也是如其人般的俊秀干净，再叠加酷似流川枫“长得帅”“沉默寡言”“运动神经好”“学校离家近”的标签——绝对符合安静迷人的王子样。以至于让心思活跃的女生，每每背后发出惊叹窃笑；男生则感到荒谬厌恶，因为感觉自尊被夺走了。

　　不可战胜的夏日，滚动着热浪，操场被阳光晒得黝黑，烦闷像汗液一样流出来。
　　伏黑惠独自待在教室，脑海徘徊着五条悟的督促：你要快一点变强，至少不要被我抛下。
　　伏黑惠不甘心地念，怎么可能做得到——五条悟太强了，以他为标准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做到。

　　在学校的目标是读书，除了读书以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真是漫长又毫无滋味的日子，根本没有意义。
　　伏黑没有办法专心致志，与同学一起嬉笑着走过走廊，他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心安理得地享受青春。他已经提前决定好自己该做的事，因此，他把大部分心力用于放学后提升咒术的训练，不加入学校任何团体，对于必须的社团活动也是采取能躲则躲的节能模式。
　　但除此以外，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出挑”的特别之处。
　　他其实是有着一双细长的双眼，与桀骜不驯的刺猬头，样子看起来聪明伶俐，独来独往，穿着白衬衫的，喜欢看书和安静的男生。
　　其实是这样的男生。
　　不期而遇时会微微点头，用眼神致意。
　　伏黑预想的按部就班的初中生活，只是前往咒术世界的中间站，理应不会有任何人陪伴。他站在平行线的外侧，观望着他人的人生，带着单恋般“希望守护重要之人”的憧憬，露出满足的表情。
　　而扎着马尾的漂亮女生，总会停下来用温和的笑容打招呼：“惠。”
　　是伏黑的“积木”姐姐。

　　纵使年龄增长，亲密的习惯仍然保留着。只要有机会，两人就会一起走出校门，总一前一后，或者肩并肩地一起走着。
　　离开学校。
　　走在回家的路上。
　　温暖的余晖从街道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伏黑探头朝外，一片灿烂的橙黄色云霞。

　　“不知不觉惠已经很高了啊。”
　　“又来了，别在我面前摆出老姐的派头，明明只比我大两岁而已。”
　　“……你是认真的？说什么傻话，不管怎样你都是我弟弟啊。”
　　“不是那个问题！我是男生，可不能依赖你……可能小孩才有那种想法。”
　　“男生依赖姐姐，有什么不好。”
　　“一般都不会那样吧，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对了，惠，你累吗？”
　　“嗯？……还可以。”

　　白色的鸟儿飞向漆黑苍蓝的群山。
　　山的倒影广阔庞大，直到暮色彻底降临。
　　津美纪漆黑的眼睛变得黯淡。
　　风吹动着束发，在风中展动。

　　津美纪回首说：“惠，我知道你在做很危险的事情，无论如何……都希望你不要瞒着我。”
　　“惠不需要变成很强大的男人。”她神情害羞却坚定。
　　“男生应该强大，世俗是这样的……但也有想法不一样的人吧，我是姐姐，如果惠愿意依赖我，我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