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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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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册封仪式,奢华而隆重。
满朝文武跪地叩见他们的皇后。
高堂之上却留一空缺,镶玉的金龙椅,无人坐拥其上。
凤冠霞帔的我,漠然傲视。
三宫六眷低首垂眸,文武百宫叩首恭敬。
今日吾为后,风光尽占,但却未见龙颜。
次日晌午,凤吟阁,当今皇后的寝宫。
阳光落在窗棂上,耀眼闪烁。一只白鸽迎面飞来,落在窗棂上。
殷红的细爪,一个信笺绑于其上。
将纸条塞入其中,玉手轻扬,白鸽欢快地扑打着翅膀,霎时消失在蓝天上。
午日阳光依旧晴朗,窗边美人依旧绣花。
什么都似乎没有发生过。
放下手中的素针,我走到青瓷坛前,轻轻地抚摸着花苞。
也许再有半个来月,就能开花了吧。
开吧,开吧,让这花香永驻我心房。
天知道,我有多想念我的故国,纷扬的银雪,素洁的梨花……
和那梨花下,再也不曾出现过的身影……
我闭紧了双眼,那孩提时的影像划过脑海……
……这是什么?
……剑。
……剑?剑是用来干什么的?
……杀人。
……天,为什么要杀人?
……复国。
年幼的凌霜望着雪地间舞剑痴狂的少年,心里隐隐地抽痛。少年无休止的舞剑,曾经含笑的双眸冰冷一片,满满的,全是杀意。
细密的汗水布满少年的额角,也许是力竭了,他把剑插入白雪之中,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凌霜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飞快的从梨花下跑到少年面前,软软的小手附上少年的额角。
轻轻地擦拭,仿佛她手中的是全天下最重要的。
凌霜见他要起来,连忙退了好几步,厚厚的棉衣让她看起来像只粉色的小熊,憨厚可爱。
少年握紧手中的剑,咬了咬嘴唇,最终只是望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
只是那一眼,不再充满杀意的一眼,凌霜觉得,她的世界全亮了……
即使每天去偷看他练剑,她也不再会觉得他会讨厌她了。
为了那一眼,她盼望了十年。
为了那一眼……
陆
为了北国,我离开雪域,离开我最爱的梨花树,离开我的等待。
为了北国,我嫁入深宫,成为世上最不耻的细作。
如果是当初的我,我一定会瞧不起我自己。
因为,他一定也会瞧不起。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蓝的发黑的布衣,那黑的发蓝双眸,和那柄闪着寒光的要复国的剑。
都没了……
不,等等——那是——
透过窗棂,再透过密密的花丛和青木,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绿林中舞剑。
那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舞得像花一样的剑。
我头也不回的跑出凤吟阁,朝那片绿林跑去。
我不管宫中的宫女太监怎么评论我,我都要见他。
是他!是他!他竟然也在宫里。
我停下脚步,微微地喘气,然后像那时一样,躲在树下,看他舞剑。
我不知道,我怎么表达我内心的重逢之喜,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好不容易找到了,我不能在他面前哭,一定会很丑的。
绿林中的他,剑法依旧凌厉狠绝,阳光在他的蓝衣上投下斑驳碎影,使他看上去还是那么耀眼。
他始终背对着我,舞着那像花一样的剑。
风突然变得猛烈,地上的翠叶全被吹起,林中的他立在原地,手中长剑寒光闪耀。
忽然——他腾空跃起,手中剑飞旋舞弄,层层剑影干脆利落,带起片片绿叶在半空中回旋。
最后一剑落下,唯一一片完整的叶顿时化为粉末散于空气之中。
持剑的他轻盈落地,然后突然回眸,向我望来。
美丽的薄唇微微勾起,黑蓝的双瞳散发着玩味的光芒。
“久违了,我的皇后。”
柒
西风古道,曲径蜿蜒,通往密林深处。
林中,有丝丝寒风拂过,吹起飘零的落叶。
“皇……上……?”
我震惊得向后退了两步,无力地靠在了树上。
以层层翠叶碧林为衬,花鸟飞鱼为景,立在其中。遗世而独立,孤高若浮云。
风扬起他高束的长发,还是那蓝得发黑的衣,黑得发蓝的眸,还有那寒光时隐时现的长剑。
比起幼时的他,多了七分孤傲,二分坚毅,一分刚柔。
“册封那日,朕在扬州私访,未能及时赶回。皇后可怨朕?”他轻轻一弹指,似是弹去剑上的灰尘。
没有看我,只是淡淡问道。
突然间的对话,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手抬起来又不知道放到哪儿去。
“不,没有……”
他抬头,看我窘迫的样子,弯唇轻笑。
“那年北域的几月,朕从来都没有忘。”
“当年吾国内乱纷争,国相叛变,与不明人士结党营私,天下大乱。尚铭将军为救朕腹背中箭而亡,临终前将我托付于北域的货郎。我二人远赴千山万水,踏着国人的血泪残尸,朝着北方迈去。”
他说着,黑瞳中流转着异样的光芒,一手将他的长剑插入赤土之中,深入三分。
我也记得,那年他仅十岁,便背上了无数剑下亡魂的凄厉的复国心。
那是大雪纷飞的夜晚,银蝶般的飞雪被黑暗笼罩,天空中飞扬的雪花像幽魂的阴影,拍打在他瘦小的肩膀上。
“这是先王最后的血脉,也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拜托你,照顾好他。”
“放心,先王与我有深情厚恩,我北国定竭力保他安好。”
“如果……他能放下的话,就尽他所愿,让他过普通人的生活吧……”
“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先王一定也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过普通人家快乐的生活。”
“但他若是执意拾起复国之剑,以北国历代君王之名发誓,我定当全力以赴,助他一臂之力。”
殿堂前,父王收养了货郎带来的孩子,孱弱的臂膀上满是积雪,父王就将他的披风解下,裹住他冷得僵硬的身体。
那个曾高高在上的皇子,我在三岁时见过他。
那天初春,一个难得放晴的日子,八岁的他随着他的父皇在北国游玩。
那时他还只是像个平常孩子一样,见到生人唯唯诺诺地躲在父亲的身后,引得宫中女眷娇嗔嬉笑。
有好多我的姨娘还有大臣的夫人上去逗弄他,粉雕玉琢的脸上染上两抹红霞,腼腆地笑着,唇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站在人群后,远远地看着,看他笑得那样开心,只是他的笑脸已经变得朦胧。
我很快就忘了,那个漂亮得像女孩子一样的皇子。
直到五岁时与他的再次重逢在雪域里,他温润的双眸已变得一片冰蓝,深邃而锐利,像鹰一般,直勾勾地看了眼我,又一直盯着父王。
这还是那个躲在别人身后,笑得矜持的他吗?
不,他更像一个被黑暗吞噬的复仇者。在他身上,我只能看到那毫不掩饰的憎恨。
不过那时还只是个孩子的憎恨,至少那时他还像个孩子。
后来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