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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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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冰清的双眸,肃杀的侧脸,寒光的长剑。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舞剑。
目光不再杀气腾腾,而是冷漠内敛。
身板不再孱弱瘦小,而是修长挺拔。
如画的眉眼,黑蓝的长衣,英姿飒爽,风流倜傥。
可是,却让人感受不到他的生命气息,永远每日每夜机械地舞剑。
我从日出看他舞到深夜,又是困得受不了就靠着梨花树睡着了,他还是练剑。
又一个日出,他依然在练剑。我不知道,在我看不见的时间里,他可曾放下过手中的剑。
想着想着,我拼命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半年了,每日他都如此。
这样的他真的很让人心疼。
终有一日,我趁他练剑时落地停顿的那一秒,一下子冲过去夺过他手中的剑。
长长的剑,冰冷得没有温度,跟它的主人一样。
他看着我,双眼中有一丝愠怒。
我笑起来,抱着他的剑,在他面前笑起来。
我高兴啊,他终于生气了,那就表示他还有感情,他不是没有生命气息的,他会生气!
我笑着,轻笑,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自己竟开始痛哭起来。
他双眉紧蹙,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抱着他的剑哭得快要断气。
终于——
“哭够了没?”
“我……”
“够了就起来,你把我的剑弄脏了。”
他没有我想象中的把我一把从地上拽起来,而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消失在茫茫雪地里,连他的剑都不要了。
我不明白。他竟弃剑而去。
落在剑上的只有眼泪而已。
玖
三月雪连夜,未应伤物华。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
已是深秋,我挚爱的梨花已入泥土,干枯的花枝有些龟裂。
我抿唇含笑,轻轻地折下一节细枝,轻轻捏捻,枯萎的花枝便化为黑色的粉末。
“娘娘……”
身旁的宫女有些失色,吃惊一声:“那可是您好不容易才种活的啊。”
“扔了。”
凉风拂进,我在众人不解和惋惜的目光中,踏出凤吟阁。
水如镜,无风。
镜中人,不语。
弯唇,旋转。
折青莲,舞其间。
妩媚天地间,嗤笑其青莲。
“花再美,也不过一二月;人再美,也不出十五年。”
笑吟道,忽闻一声风中细语。
“皇后怎这般感伤?”
回转,无人立于身旁。
秀眉微蹙。
其声细如耳语,却似从远方而来。
“只为、叹流年……”
霎时,一只白鸽从一棵树上飞起,矫健地落在朱红的窗棂上。
水中倒影,双眸似有尖利寒光。
——“若皇后娘娘忘了其身要大任,卑职可不敢保证那人安危……”
“你在威胁我。”
“他可是你唯一的亲人。”
“你……”
林丛中再无动静,似是无人到来。
池边留我,心如乱麻。
翌日清晨,皇上入我凤吟阁。
“霜儿,后日便是一年一度的祭天仪式。届时灯会可否陪朕一程?”
他饮着茶,含笑问我。
自从相遇后,他一直待我温柔如此,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那白梨虽谢,可其真正的幽香却已深入我心。
正当我要温婉答应时,那报信的白鸽竟又飞入凤吟阁,直落在皇上面前,绑在腿上的信笺掉在地毯上。
——是昨日我要送往北国的中原军力分布图!
我惊得失色,一时间忘了呼吸。
皇上端着茶杯的手僵硬了一下,笑容凝固在嘴角,如画的眉眼不再温润,凝视着我:
“霜儿,为什么……”
拾
宫廷灯会,在暗夜中盛开。
绚丽的纸灯将皇宫照耀得金碧辉煌。
宫女小厮忙忙碌碌,为准备盛宴。
所有人都开心得像过年一样。
过年……吗?
腊月的雪域,依旧寒冷。
王兄将红红的对联贴在我的宫殿门上,艳红的光折射在他温润如玉的面颊上。
“丫头,开心吗?”
“开心。”我朝王兄痴痴地笑起来。
为了陪我过年,王兄已经多日没上朝,陪我在这里贴对联、挂灯笼、做年饭。
我是第一次穿上那么红的衣服,在飞雪中像一簇烈火般熊熊燃烧。
这也是王兄第一次缝做衣服,细密的针脚有些杂乱,但却认认真真地缝了两趟。
王兄站在椅子上,将一张写着很大很大“福”字的红纸倒贴在门上。
我见了,马上拽了拽他的衣角:“王兄真笨,都把”福“贴反了。”
王兄回过头,不禁噗嗤一笑,俊秀的眉眼似有温玉般的光华,连在他身旁曼舞的雪花都顿时黯然失色。
看着他的笑,我竟许久地出神。只当看到他笑了好久好久,方才有些恼羞成怒、
“笑什么笑,都是笨蛋了还要当傻子啊。”
“‘福’是要倒着贴,才有‘福到’的意思。”他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却又十分无奈地解释着。
天,原来是这样。那笨蛋不就是我了?
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我依然能感受到我的脸有多烫,即使面对着我最亲的王兄。
“王兄真坏。不许笑了。”
他跳下椅子,修长的手指抚了抚我的发,唇角勾出爱怜的弧度。
“王兄不许告诉别人。”
“好。”
“霜儿要罚王兄。”
“好……”
“罚你以后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再那么辛苦了”
“……”
“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因为他突然抱住了我,越来越紧。
我的头埋在他的脖颈间,闻着那股青竹般的香味,温暖得快要把我融化。
“霜儿……”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低沉,那深处,似有万千不明的哀伤,“如果,有一天……”
“王兄!”我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仿佛王兄对我说的一定是不好的话。
“如果有一天,王兄不在你的身边了。答应我,照顾好自己……”
“我才不会让王兄离开我呢。”
“霜儿,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我挣脱他的怀抱,倔强地看着他低垂的有些红润的双眼,大声地说:“就算王兄要离开,我也一定会跟随王兄的步伐。即使王兄要丢下霜儿,不管多远,我都会找到你,让你永远都甩不掉。”
在他的眼里,那团化不开的忧愁并没有因我的话动摇几分,却显得我是多么幼稚可笑。
我紧紧地抱住我的王兄,我在害怕,怕极了。
我怕下一秒,我最亲最爱的人就会离我而去。
我不要,我哭了起来,泪水浸在王兄的青衣上。
我像一个绝望的人抓住了唯一的希望一样,面对它我只是肆无忌惮放声大哭。
我的王兄,你在轻叹什么,你抚摸我的头的双手为何如此无力,为什么会对我说那般的话。
我亲爱的王兄,直到今天我才懂了。
如果我当初坚强地选择答应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我当初坚强地选择答应你,你就不会为了我拒绝和亲。
如果我当初坚强地选择答应你,你就不会为了我迎战南诏。
如果我当初坚强地选择答应你,你就不会因为担心我而离开前线,导致北国大败,民不聊生。
我知道,现在的北国都是因为我。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嫁入中原,使北国有个靠山,让其他虎视眈眈的豺狼死了那份心。
可是王兄,面对这一切,你为何都那么坦然,你的双眼为何再也容不下笑容。
是不是当初你无奈的轻叹,就早已预见了一切。
我以为我可以救回北国,只要我在这里做细作,北国可以攻打中原的。
即使我知道那样会违背誓言,可我依然希望王兄你好好的。
那年的正月初一,你说要接受惩罚的,你说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为什么你会在我走之后,被徐国相挟持。
王兄……
七日之前威胁我的人,正是北国派来杀手传信,要我尽快拿到军力分布图。
那日我将信笺装在白鸽身上,却并未及时放飞。
碰巧皇上来我寝宫邀我灯会那日一同前往,那白鸽便暂时停落在后院窗台上。
谁知婢女无知,以为是不小心摔落的普通鸽子,便将它放飞。
白鸽是我从信鸽中精挑细选的,又与我相伴数月,早已认主,必须经我手之后才会与之通信。
于是便飞进了寝宫中,造成了这般景象。
幸好的是,路遇此地的安公公瞧见婢女放鸽的情景,才为我脱去嫌疑。
那婢女押入了地牢,几番拷打仍未招供,最后含冤而死。
我并未说什么,只是冷眼观望着。
这贱婢差点坏我好事,死有余辜。
但自从这件事后,皇上再未到我宫,甚至再没正眼瞧过。
我现在担心的只有王兄,再无他想。
事件刚过去不久,我不能再明目张胆地与北国通信,可王兄等不得。
没办法,我只好急切地盼望着,王兄平安无事。
灯会已至,入夜之时,一张黄布条吹进我的寝宫内。
上有四字,字字如利刃,插入我心,冰冷的血液已无温度。
——北王已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