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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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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
皇后已经入土了,我并没有见到她的尸体,只是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在闲聊谈论。
还记得那夜,她在离开之际,深深地凝视着我,眼眸低垂,神情释然。
“萧妃,天意难测,你我终是一样的……”
她是想告诉我什么,却又没有明说,但她怎么会知道些什么……
不!我忘了一件事!最关键的一件事!
皇后……她是在戌时死的,可我们明明聊了一夜!
还有连心她们,如果皇后早已死去,那她们是怎么昏睡过去的。
不可能,这不符合常理,如果说她怨气未去,化为厉鬼,那她应该会把我杀了,而不是跪在我面前……
还有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的故事,她竟然,她竟然会……
我开始有些恐惧,源自心灵深处,本能的恐惧,这种恐惧像蜘蛛网一样将我紧紧束缚。
我像一个生了大病的人一样,垂死挣扎。
每夜都会梦见那夜的谈话,把我从梦中惊醒,然后就会感觉有一双手死死地掐着我的脖子……
皇后,是你吗……你在怨我……怨我没有告诉皇上……
那双手停顿了一下,便消失而去。
我大口地喘息,汗水从我的额头上留下。我怕极了,恐惧和疲惫夜夜侵蚀着我,无法看清那手的主人,是否真是皇后。
此后,我真的病了,一直卧床不起,太医说我是思郁成疾,心结太深,要我时常放松心情,多想一些开心的事,又给我开了几副宁神安心的药。
皇上也了看过我几次,每次只停留一会儿便离去。他也只是嘱咐我好好养病,便再无他话。
病了的这几天,连心始终伴我左右,悉心照顾。
但我感觉,她似乎和以前有些变化,似乎藏着些心事。
我问过她,她每次都会找些理由避开,眉头深锁,眼睛一直四处瞟……
我一惊。这丫头难道是在找些什么。
我开始注意她的一言一行,但她也只是安分地做着些宫里的琐事,一切似乎并无异样。
也许是我想多了,在宫中呆久了,我也竟变得如此多疑。
我从榻上起来,穿好衣裳,想出去走走。
走过梳妆台,我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过头,铜镜中的女子脸色煞白如纸,额上还有些许汗珠,瘦削的下巴看起来尖尖的。
一时间,我突然觉得自己憔悴了很多,沧桑了很多,因为,我经历的太多了。
累了,却不能停下。想回头看看,但也无何牵挂。
这样,我缓缓地踏出一步,像油尽灯枯的老人一样,一步步走出这偌大无人的青鸾殿。
绕过殿前,竟看见了那样情景……
拾贰
青鸾殿后,便是一片玉兰花。
其花在叶丛映衬下如天女般清新可人。
其香味令人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质。
风拂过,宛若天女散花。
花舞间,好似御风缠绵。
花叶下,连心匆匆走过,嘴唇紧咬,神色紧张。
我刚要叫住她,却看见……
玉兰深处,修长身影傲然而立,似是等待。
连心看见那人,竟有些无措,随即加快脚步。
我躲在一棵玉兰后,远观二人动静。
修长身影见连心已来,转过身,望向连心。
那英气的眉眼,不正是皇上本人。
皇上竟要见连心,还是在隐秘之处,怕是让人瞧见,莫非这二人……
我凝神望去,见连心施礼后,便在向皇上说着什么,皇上玩弄着娇嫩的玉兰,一边微微点头。
我悄悄地走进去,想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移动间,怎料一枝树杈竟挂住了我裙角,我急着要把那树杈折开,却始终折不掉。
无奈,我只好将那扯住的裙角撕下,再回头望向二人。
玉兰深处,只剩那纷扬的花瓣,二人已无踪影。
“萧妃娘娘,你怎么在这儿。”回头,是小青。
我拍了拍衣服,淡淡道:“赏花。”
小青低首,只是恭敬站着,便再没说什么。
一阵风吹来,满园玉兰荡漾而开,迎着微风,我缓步走回青鸾殿。
“连心,帮本宫把药端来。”
“是。”
坐在席案上,我用汤勺搅拌着汤药,抬眸,望向案下的连心。
“连心,最近你似乎很忙啊,本宫总是见不到你的影子,还以为你不想伺候本宫呢。”
连心有些惊愕,急忙回道:“不,不是这样的。娘娘对连心犹如姐妹,连心怎会背叛娘娘。”
我抿着汤药,苦得很,便放下药,用绢帕擦拭了下嘴角,不紧不慢地看着手有些发颤的连心。
“那你可得好好跟本宫说说,这些日子你都在忙些什么,否则本宫担心得紧啊。”
连心突然跪下,孱弱的身板颤抖的厉害,令谁看了都心疼的要命。
连心未说任何话,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抖,让我突然想起那日跪在凤宁宫的皇后,心下发凉。
这时,安公公走进青鸾殿,手执白拂,跪地作揖:“参见萧妃娘娘。”
“起来吧。公公是后宫总管,今儿怎么得空到本宫这儿啊?”既然来了,一定又有什么事了。
站起身后,安公公朝我谄笑,尖细声音听着让人十分不舒服。
“太后请娘娘到凤宁宫一聚,谈天喝茶。还请娘娘跟老奴一同前去?”
拾叁
莲花池,花叶舞弄。
风拂,有香飘荡。
见四周无人路过,我松弛地趴在凉亭下的石桌上,看风吹花、花碰叶,一只蜻蜓睡其间,觉得煞是有趣。
今日我独自来到莲花池这里,不单单是为了赏花,还要为那件很重要的事好好打算一番。
太后已下旨,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自废皇后凌氏自尽之后,掌管六宫的后位凤印便暂交由太后秉持,但若是一直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太后便沿用了历代后宫大权的争夺结果。
——母凭子贵!
诏书所写,凡后宫妃嫔,最先诞下龙子者为后。
完了,完了,这下子后宫可没法儿安生了。
当日宴席刚散,那素来多嘴多舌的燕嫔便扬言这一月之内绝不会有一位娘娘怀上龙种。
这话可刺激到了在场地位不低的兰妃、婉妃和柳妃。
这些女人明面上热情叫好,暗地里勾心斗角。
兰妃当场玉手高扬,甩了燕嫔十分响亮的一巴掌。
无人敢为呆愣在场的燕嫔鸣一句不平。论地位,兰妃高她一层,兰妃打她,她没什么理由敢说句不是。
心高气傲如她,却在后宫等级制度面前默默抹眼泪。
那日之后,无人再敢提怀龙种一事。兰妃打伤燕嫔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明白的人都知道其中还另有隐情,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平常的小打小闹。
在宫中有一些年头的人都知道,兰妃是前朝国相的外孙女,那可是家中的掌中之宝。
年方十六岁便嫁入皇室为妃,至今已过四个春秋还是如此光景,并非她其貌不扬,只因后宫繁花无数,又岂差她一朵貌美!?
其实若不是那时皇后之位已有其主,恐怕兰妃早已为后。不过这等往事无人再敢提及别说能不能诞下龙子,就连能不能怀上龙种都成了问题。
——皇上不来,任凭兰妃背景再好也无能为力啊。
如此,便该是兰妃痛打燕嫔的真正原因了,其目的也只不过是找个对象泄愤一下而已吧。
落日垂池,只余半抹光辉映于水面。
莲花微摇,仿佛被夕阳染红了俏脸。
时日不早,我慢悠悠起身回往青鸾殿,在殿前我撞见了正在关窗的连心。
只见她面颊微红,眼波流连,灿若繁星,似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瞧见我在殿前注视她,立马脸色一紧,有些慌乱,但转而又朝我甜甜一笑:“娘娘回来了。连心算准了这会儿您就会回来,您每次都是日落了才肯离开莲花池的……”
我踏进殿门,淡淡瞥了一眼门旁恭敬站着的连心,漫不经心道。
“那你还真是有心了。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吧。”
我坐在席案上抿着新进贡的普洱,看着连心的每一个神色和动作。
这一次没有预料中的大惊失色,也许她对我这几天的不冷不热习以为常,反而更加笑面如花道:“奴婢伺候娘娘当然得多留些心才是,若连娘娘的习惯的摸不清,那连心可真是该打了。”
我回以微笑,让她去忙别的事。一旁心里悄悄打算着……
连心在我身旁呆了不少日子,对我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而我连她的来历却一点都不了解,这对我来说可是一大忌啊。
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那么我也得有所行动了……
拾肆
朱红长亭外,碎花古道边。
不待伊人憔,逍遥尘世间。
我忘了,这是哪首曲子里的一段,只记得小时候偷偷趴在石凳上,听娘亲吟唱。
淡淡的月华映着娘亲的侧脸,唇边的玉箫似是发出温润的荧光。
一人一萧,夜光皎月,娘是如此美丽,不被人情世事所污浊。
就好像……好像……
——此时此刻我面前舞弄的白莲。
我把玉箫攥在手里,靠在心房上,透过一层衣衫竟也能感觉它的温凉。
不行……我马上停止住想娘亲的冲动,每次想到她时,我心里都会闷得想哭。
可这深宫怎会为了一滴眼泪而折服。
娘曾经告诉过我,哭是弱者的权利。
我不解。
人生在世,太多的悲欢离合,岂是三言两语就道得清说得明?
我问她,若是撑不住了怎么办。
她转过身,留给我一个颤抖的背影。
“若是撑不住,那就走的远远的,宁可远离尘世,也不能让世人嘲笑你的软弱!”
娘啊娘,你聪明一世,却怎会作出如此抉择。
——你若走远了,留给别人的,是你的逃避。若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何来坚强。
回忆,娘的背影愈发模糊,望着她的背影,似乎望见了整个人世的哀伤……
拾伍
今日清晨,连心随我早早地来到荷花池边散心吹风。
晴空不再,已为阴云。
烟尘滚滚,雾正浓,纠缠着天际最后一抹黎明,混沌不清。
浓浓的雾,纠缠的云,像极了我此刻化不开的愁绪。
连心紧随着我,却并未开口说话。
池边,白莲不再舞弄,碧叶不再摇曳,此景静无声。
莲花池边,二人双双遥望天际,亦沉默无言。
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深吸口气,正色道:“把我的玉箫拿来。”
今日的目的,可不仅是散心而已……
连心有些犹豫,试探地轻声道。
“娘娘,这天早气凉,您的身子可受不住啊……”
我转头看她,低垂的身子尽显其忠诚。
“那你是让本宫自己去?”
“不。奴婢这就去拿。”
细碎的脚步声远去,我也突然放松了一下。
抚额沉思着,我敢怎样做才行。
今日带连心来此不为别的,只为试探她一下,好让我对她有所了解才是。
我在池边来回踱步,用手轻敲着额头。天色依然尚早,池边无人路过。
那我敢怎么做?直接问的话会不会太唐突?而且也不知从何问起。
也不知走了多少趟,但依然还没想出个什么计划。我正懊恼间,用脚踢飞了一块小石子。
小巧的石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便扑通落入池水中。
涟漪荡漾过去,平静的湖面上映着一对狡黠的双眼……
天际微亮,浓雾却并未消散,薄薄地浮在水面,看得远处的白莲神秘地露出半张脸,似有若无。
我在池边,沐着薄雾,吹箫吟诗。连心远远地站在一旁,眼中闪有明亮的波动。
缭绕在我身旁的雾渐渐远去,留我在池边深情婉转。
情正有,深意正浓,恰在这时,细指间的青白玉萧滑落下去,掉入池水之中。
我惊得失色,却手足无措。
慌乱间,见那一旁不动声色的连心,飞奔而上,纵身跃入池中……
拾陆
正午,日上三竿。
各宫婢女奴才来往,甚是忙碌。
艳阳高照,莲花池上闪耀着细碎金光。曼舞的白莲似是惬意地摇曳摆弄。
朱红长亭下,我轻轻地为连心擦拭头发。
柔柔的绢巾滑过如墨般的长发,三千青丝折射出金色的光华。
我不由得轻叹口气,手指爱怜地抚弄着柔润的青丝。
“发若青檀,肤如凝脂,眉似细柳,胭脂唇红。好一副倾城之姿,人间有几何?”
“娘娘,您万金之躯,不该为奴婢梳发的,奴婢惶恐……”
温凉的白玉石桌上,搁着一面流云铜镜,镜中的人儿脸色惊慌,黛眉紧蹙。
我不睬她的不安,拿起一把红木发梳,细细地打理连心美丽的长发。
从不曾见过,这小丫头的模样竟这般俊俏,尤其是这如墨长发,似绸缎般温滑。
若是有幸蒙得隆恩,不失为一代绝貌佳人。
发黄的铜镜里,两张绝美的脸一上一下,一笑一惊,红木发梳轻柔地梳理着长长的发,轻熟地盘成玫瑰发髻。
“连心啊,你当时为何会跳下莲花池?”
“若是想帮本宫拾取爱物,恐怕不用你一个小奴婢这般费心,交给宫里的太监不也成吗?”
风轻巧地扶起连心的碎发,摩挲着左半边的脸颊。
镜中人儿,低垂着水眸,似是感伤。
“连心……只是想帮娘娘,仅此……”
水眸流转,落在白玉石桌上。
一支青白相间的翡翠玉箫,散发着温和的光华
皇宫本就是人多眼杂之地。
为讨主子开心,流言蜚语便像有毒的荆棘,蔓延深宫,危机四伏。
刚巧路过凝岚阁——婉妃之所,便听见其贴身侍女俏语向一个小小的宫女讽笑。
“我家娘娘近日来胃口不好,想吃酸梅,皇上就二话不说,让安公公呈上了西域进贡的上品——紫金乌凤梅。哼哼,那可是连兰妃都没曾奢望过的……”
一语落下,四面竖耳侧听的宫女像是知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掩嘴惊呼,纷纷议论。
“这婉妃娘娘不会是……”
“肯定是真的!连皇上都对她宠爱有加……”
“你小声点,别院是青鸾殿,若是让萧妃娘娘知道了,还不气红了眼……”
“唉,这后宫果然没有开得久的花……”
朱墙阴影后,只觉额前碎发在我面颊上投下一片阴暗,绯色的红唇,无忧无喜。
拾柒
“若是你依靠的人,把肩膀留给了别人,你还会再若无其事地看他们风花雪月吗?”
青鸾殿里,我背靠床榻,抱腿而坐。
木然地看着裙角下,系着红丝结的玉箫,眼神空洞。
不用抬头就知道,连心一定在旁边忧伤地看着我,泫泪欲泣。
远远地,看着红案上,模糊的烛光。
两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一盘形状有些奇怪的点心。
我本以为,我的目的只有太后,只有我娘的死因。
在入宫前,我不止十次地告诉自己,这深宫犹如泥潭,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所以,我不能对这里的所有人动情,一旦动情,我的行动和计划就会被那该死的感情所束缚。
我仰起头,看着屋顶上的金凤舞着优雅的身段。
我的眼睛挣得很大很大,似是要穿过着厚厚的屋顶,望向那碧蓝碧蓝的天空。
天好蓝,几片孤单的白云独留苍穹,流转波动,仿佛凝聚成一名女子端庄的身影。
“你说的对,我们……终是一样的……”
“娘娘,您不要伤心了。奴婢可以再去请皇上,如果还是不行……奴婢,奴婢就……”连心跪在我身旁,轻轻地拉着我的衣袖。
我转脸看她,在她渐起水雾的双眸中,我看见了我那双挣得很大的眼睛里,只有黑白。
“不了,我没有那么多碧螺春,又没有那么多精力做点心……我没事,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好……奴婢来扶您……”连心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尽力掩饰。
我想朝她笑一下,让她安心,却不料眼前天旋地转,黑暗袭来……
那天,我倒在了自己的寝宫。不知为何,枕边的连心哭得撕心裂肺,比我还忧伤。
我只是睡着了而已,为何哭泣?
只不过,只不过……
我看上去,像……
死了一样…………
……
丁卯年五月二十甘,吾之生辰。
那日,公公安华秉圣上御赐九金凤冠,皇后凤印,作为寿礼。
次日,册封大典上,吾封为后,坐拥六宫。
带着众多的不解和疑惑,望着九层高台之上,抿唇含笑的绝美男子。
唇边亦是弯起一抹不明的弧度,不语。
后日,病倒在青鸾殿,常病不起,但却未断气。莫名的力量支持着,度过一日又一日。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似乎都已结束……
不,这还只是开始,我真正的心意并不在此。
凝视着凤宁宫,久久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