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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遇真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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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礼进戏班子的头两年,也是风平浪静的,一个小丫头也闹不起什么大事端,何况她处事平淡。可正如再小的石子投入湖面,再与湖面接触的那一刻,总会撕破原有的平静。在那一刻之后,自是沉入水底,只给了水底沉重一击。
但话说回来,往后几年,也是没搅出风浪。要是没哪年初的献唱,她这辈子是会安生地待在戏班里,在人老珠黄前,再寻个看着顺眼的人度过下半辈子。
巧就巧在那年头,镇里某一大户的老太过六十六的寿辰,老太的儿子瞅着镇上三园春是唯一一家开得红火的戏班,便想着老太过去是极爱看戏的,正好再叫上几家亲戚一起来闹一闹。
因此,这老太的儿子来戏班时候,顺理成章看到了跟在师父后面的简礼。眼睛儿这么一转,就指明要她上去演一段,想着还可以自己再学上那么一点,就可以跟美人同台,一来二去眉来眼去,这事儿不就简单多了吗!老太的儿子正为自己的聪明暗暗叫好,便把剧目定成西厢记。
不知是天不随谁的愿,这小梨花出场不过才演了个开头,就叫老太太发了通火给赶了下去。这儿子在后台准备了老半天,正想上台一亲芳泽,哪知一上台就跟着自个儿老娘大眼对小眼的,满脸的胭脂色也挡不住他墙灰般的脸色了。
再说戏班,这功夫也花了,到头却只拿了这订金的钱,连彩妆钱都抵不上。往常里些儿个瞧小梨花不顺眼的,正好抓着这事嚼舌根。
简礼又是头次登台,谁又没个心高气傲的时候,那些人说的话也是尽往难听了说,虽说错不仅在她,可旁看热闹的别人又不知道,却也是她连累了戏班的名声。
日薄西山,本想先去师父那儿领个罪,可终归觉得更对不起的是师父。简礼一心只想着往那人迹罕至,冷清的地儿走,一步步下来,却是走到了后山。
后山常年不见暖阳,地上潮湿得很,若是有风的日子,还会伴着奇怪的声音,因此当地人也常叫它,黑鬼山。也许是这山里头的气氛,倒把简礼藏了很多年的眼泪全勾了出来。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难过。心里,难过。
简礼到这儿,不过隔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听得身后传来个慵懒的声音,“我还以为后山躲了个含冤的女鬼,原来,是受了委屈的莺莺小姐。”
简礼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水,转过身看到的,那人着牙色里衣,艾绿的坎肩,随意地靠在一臂粗的树干上,眼睛微眯,嘴角勾着好看的弧度,看上去,有几分风流味道。简礼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这人模样熟悉,想了片刻,才记起这不是替老爹推了车,又叫二师姐心心念念的人么。
几月前,二师姐出嫁前还好好念叨了一番,倒是因为这二师姐,面前人的事她也是知道了些。
简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揉了揉眼睛就打算原路走回去。那人却不紧不慢地兀自说着,“你也别难过,那老太是不喜欢这戏。人年岁大了,看到的多了,也就不喜欢这些小生小姐的故事了。再者,这故事是让老太想起不好的事了。我听着,你演的挺不错的。”
简礼听他言语向着自己,又夸自己演得好,心底有几分喜悦之色,只是话到了嘴边,佯嗔了句,“你哪里知道什么好。”
那人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明显是怔了怔,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垂了头说道,“咳,模样好,身段也好。”
简礼更没想到他会这么接,霎时羞红了脸,恼是恼,但又不知该怎么发作才好,跳了跳脚,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说出个,登徒子!正想抬脚跑开去,奈何后山的地太泥泞,就怕跑摔了,速度也慢了下来。
这会儿时间,那人也是跟了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登徒子,你给我让开。”简礼本想伸手去推他,才触到衣服,便缩了回来,仰着头狠狠地瞪着他。
那人看着简礼故作泼辣的表情,眉角的笑更深了,“不让,又如何?”
“好,你不让。”简礼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一步,往别的路跑开了去,可那人偏跟她作对似的,她到哪儿便拦到哪儿,好吧,他本来就是在跟她作对。
简礼跑了会儿,也是停了下来,那人低头看着她,似乎在敦促她接着跑。
小梨花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好歹也在戏班呆了那么久,她鼓了鼓脸,大声喊道,“来人啊,救命啊。非礼啦,杀人放火啦,毁林挖坟啦!”
那人大笑了几声,伸手捂住了简礼的嘴,手心贴着她柔软的唇,柔着声音道,“小梨花,这种情况下攻击对方可比大喊有用多了。”
简礼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他倒是自然地撤回了手,从怀里掏出了块帕子,在她脸上轻轻擦拭着,“我们小梨花不知道自己已经把脸都哭花了吗?”
“我,我自己来吧。”简礼接过他手中的帕子,从眼角一点点擦过,胭脂染红了原本白净的帕子,“哼,一个大男人还随身带帕子。”简礼可还记得他的轻薄,感谢,是半点没有的!
“哦,还不是为了你,”那人说着停顿了下,“这种小花猫出去吓到人。”
“你!”简礼举起手便想向他打去,却被那人捉住了手腕,他的脸慢慢向她靠近,脸色却全无刚才的轻浮,眼神严肃,“听着,下次遇到我这种人,无需心软。只要你想,对方的死亡,就是在倒计时。保护自己,明白吗?”
“登徒子,放开我,这还要你教。”简礼皱着眉,用力地甩着手,那人松开了,就赶紧收回来,将手别在身后。
“小梨花,我不叫登徒子,我叫,旧戊。新旧的旧,戊戌的戊。”
“那我也不叫小梨花啊。”简礼轻声嘀咕了句,没想到旧戊耳力极好,倒是被他听了去,看他饶有兴趣的打量自己,简礼忙说道,“啊,那个,这帕子......”
“洗干净了,再还给我。”旧戊走到了她身后,手肘推了推她,“再不回去,戏班的人要担心了。”
这一路,两人无话。将简礼送到戏班门口,旧戊就离开了。
简礼将帕子摊开在手心,这帕子纹路简单,花式却极为精巧。她将帕子重新叠好,才推了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