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绸之宫》易弗非

8、柒 信念是凉薄

　　萧乔醒来的时候雅荫早已不在床上了，但那天她会见沈琅时佩戴的繁重发饰还随意地摆在屋子里，就像从前他总爱将身上的东西随手搁在她房里一样。他不由自主地笑了笑。那个时候，每当他看见她安静不设防地睡去，他都在心里暗暗决心一定要灭掉猫族，让她永远属于自己。尤其是那一次岑雅知派雅慕来虎族刺杀雅荫，他差点将雅慕碎尸万段，若不是雅荫眼泪汪汪地求他，他真的会动手。
　　她说“不要”，他就不要。不过仍是冲动地吼了一句：“回去告诉岑雅知，谁也不许动我的女人！”当时心心念念的，仍是灭了岑雅知，然后迎娶雅荫。
　　看到她为他的伤口哭泣，他心里甜蜜得想立刻将她占为己有，可他发誓在娶她之前绝不碰她吓到她。
　　而如今，看到她那样依赖地缩在他怀里，看到她那样害怕却仍抱着他任他摆布，他发现他已经舍不得看到她的眼泪了。
　　不灭猫族了。只要她就好。
　　只要她就足够。

　　雅慕端着好酒好菜进入房间时，看到萧乔低着头想着什么，还若有所思地笑着，心里一阵抽痛。他在笑什么呢，是笑他和雅荫共度的那两天两夜，还是那浓情蜜意的三年啊。
　　雅慕想着想着，心里又急又气，有眼泪流淌出来。她连忙用袖子擦干泪水，心想不能让萧乔看到这丑态，却忽然发觉，这样的心情不对。
　　会想把最美好的一面展现给他，会为他不吃饭而担心，会因为他和王姐的相恋而呷王姐的醋。大概、大概、大概是，喜欢上他了吧。
　　自从看到他处处护着王姐，处处包容她、宠溺她、宣布她为“我的女人”，就喜欢他了吧。

　　“雅慕公主？”一张英俊而关切的脸出现在面前。是萧乔。两天两夜的欢爱果然改变他不少，他一改从前冷漠如石的表情，脸部线条变得温和宁静。雅慕一怔，不好意思地笑笑，开始手忙脚乱地盛菜。
　　新鲜的蒜台炒着小鼠的嫩肉，一如既往地光鲜亮丽。萧乔拈了一口入喉，连连称赞道：“雅慕公主的厨艺真是越发精湛了，这鼠肉让我一头老虎都不禁呷口啊。”
　　明知这只是一句普通的恭维，雅慕还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雅慕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是丝毫不顾忌族王的形象，目光变得柔软了。他吃完后，谢过雅慕，随手拿一条雅荫的手帕揩起嘴来。这之后，又亲切地帮雅慕收拾碗筷。
　　她几乎愣住，迷惑地望着萧乔。
　　萧乔却不在意，归整好一切，将她牵至桌边坐下。
　　“雅慕公主，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他一脸诚恳。
　　“什么？”
　　萧乔从书桌上一个匣子中取出一封上了火漆的信：“我想请你，将这封信交给沈琅沈族王。”
　　雅慕顿时警觉起来：“你要干什么？！”
　　“公主你误会了，我这封信，是请求沈琅劝回我族长老的。我不想和猫族打下去了。”
　　“真的？”雅慕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她不太相信萧乔的说辞，所以她必须做好给他致命一击的准备。萧乔却丝毫没有发现雅慕的异常。他略带腼腆地抿嘴笑了笑，轻轻地添了句：“我怎么能伤害你王姐呢？”他内敛地微笑着，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似的。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在雅慕心里掀起雨暴风狂——
　　他怎么会伤害雅荫呢。他是萧乔啊。
　　萧乔拆开火漆，将信纸展平递给雅慕；雅慕半信半疑，逐字端详，反反复复检查了许久，怎么看也是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件。“沈兄，请莫怪我不顾父辈怨仇，但冤冤相报何时了，不能因复仇，使虎、猫、狼三族都遭受战乱，丧失和平安乐的幸福。”一字一句，都饱含悲天悯人的深情。
　　“我只想和雅荫，平和、幸福地生活到老。”萧乔静静陈述。
　　两人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谁也没有看谁。两人都盯着桌上摇曳的烛光。那热气蒸腾而上，映得空气朦胧，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好，我帮你。”雅慕安静地拿过信封，将信塞了进去。“请萧族王为这信封上火漆吧。”

　　雅慕将萧乔的信交给沈琅，并注视着他把信读完。沈琅面无表情，收好信封，淡淡的说：“请回复萧族王，我会考虑的。”
　　“我会考虑的”，这是什么意思？猫族与虎族的摩擦已然是火烧眉毛，作为萧乔的兄弟、雅荫的夫君，他居然只说“考虑”！他是不是真的想打，想破坏萧乔和雅荫的美梦？！
　　这时，沈琅站起身。“我要到你王姐那里商量事情，先告辞了。”说着从她身侧离开，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雅慕心里顿时来了气，故意很晚才到雅荫房中送饭。她推门进去，看见雅荫正在挣脱沈琅的怀抱，双颊通红。他怎么还没走？雅慕心里思忖。面对她质疑的眼神，沈琅妖气地揽住雅荫的腰肢，示威地朝她瞪了过去。
　　“沈族王请自重！”雅荫心里没底气地喝道。
　　终于说了。雅慕松了口气，开始收拾桌子摆放碗筷。她准备了两副——破天荒地，她打算和王姐一同用膳，好好聊聊。
　　雅荫却顿时慌了。
　　“雅慕怎么准备了两副碗筷？”
　　沈琅邪魅地哈哈大笑：“雅荫，连雅慕公主都知道我们要共度良宵，体贴地为我们安置呢！我怎么能惘顾她一片好心，不留在你的房中呢？”
　　雅荫一脸惊恐地望着雅慕。雅慕根本不愿回答。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琅邪气地勾起嘴角，抱起雅荫，深深俯下身去。白色的蜡烛正淌着泪。他怔了怔，然后吹灭了蜡烛。房间暗了下来，月光在地上投影出一个一个的窗子，完整而清晰。
　　一片寂静，三人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岑雅荫，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琅抱起雅荫，缓慢地走，沿着雪白的墙壁，一寸一寸拉上厚重的窗帘。窗帘随着拉动发出刺耳而悠长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黑夜中渐渐隐去的河流。
　　逐渐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只有门还散发着光芒。
　　“雅慕公主，请你出去。”沈琅的声线不见波动。
　　雅慕盯着黑暗中那两个模糊的轮廓。一片寂静，她似乎听到了雅荫极速的心跳声。
　　——岑雅荫，你为什么不说话！！
　　僵持之中，窗外不知不觉已聚拢了大片乌云，厚重地压在低空。隆隆的低吼终于催开了一道开天辟地的闪电。月光不见了。突然彻空的光明中，雅慕看见了雅荫茫然的脸，然后巨响裹挟着黑夜滚滚而来。
　　雨滴越砸越大，砸成暴雨如注。
　　雅慕扯开嘴角笑了笑，也不管那两人听到与否。她不曾停顿，头也不回地冲入雨幕。
　　“雅慕！！”雅荫着急地跳下去追，却被沈琅从身后抱住。

　　巨大的雨点汹涌倾盆，砸落在雅慕的眉角肩头。她渐渐地在雨中湿了全身。
　　可她还是拼命地跑着，脚步变得愈发沉重，哭泣变得呼之欲出。
　　狂舞的水滴顺着贴在额头上的湿发淌下来，淌在湛蓝色的眼睛里，与泪水混在一起。冰凉的手脚胡乱地在黑暗里挥舞，将她带到悲伤的更深更远处。
　　参天的古木，深幽的森林，湿滑的青苔，像是她无法企及的未来，像是她不可追忆的过去。

　　——岑雅荫！！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琅不愿意和解么！！你为什么宁愿委身于他，也不愿同萧乔一起认真生活？！！
　　——你心里有猫族，萧乔为了你心里也装下了猫族；你什么时候能放过他，让他不为了你愤怒悲伤，不为了你处处忍让？！！
　　——你凭什么让他为你付出所有、至死不渝？！！！
　　“你凭什么啊——”雅慕跌倒在地上，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