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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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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明黄缀锦马车缓缓在瞳洲集市中前行。
一只手撩起了流苏翠帘子,露出了一双温良眸子,接着是鼻梁,再是大致轮廓。若是路人无意瞥见,定觉得是哪家的富贵公子高调出行,而那张娃娃脸又分明可亲可爱,令人不忍苛责,反而会心道自己唐突。
“耶律湛,你说,是南霓的瞳洲好,还是我们北禹的沁阳好?”眸子仍专注着帘外风景,嘴上却是调侃谐谑的口气。
坐在一旁的耶律湛拂拭着大漠短刀,道:“国主若能认真赢得濯锦公主芳心,无论沁阳还是瞳洲,便都是国主的了。”
新晋国主露出了与其身份极不相符的调皮表情:“本国主怎么能娶她,本国主要和耶律将军你永远在一起啊。”话音才落,前方驾马的皇室车夫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水来。耶律湛此刻也顾不得君臣之礼,挥刀威胁道:“风折雪,你给我闭上嘴巴,否则我砍破你的脸!”
风折雪却爽朗大笑起来:“怕什么,反正宫里的人都传国主有龙阳之癖,你天天跟随在我左右,自然逃不了流言。”
耶律湛却冷下了脸,将短刀送到了风折雪的脖子边,狠狠道:“风折雪,你必须忘了她。两年前我亲自去慕风崖探察过,从那样的地势摔下去,她必死无疑。所以,不要再抱幻想了。”
风折雪依旧笑着,眸子里却隐约有湿濡痕迹:“什么幻想?”
“她可以是你记忆里的小白猫,但即使她活着,也永远不会是北禹的皇后。”耶律湛的嗓音如铁,“你忘了么,她并不爱你。”
风折雪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淋了满身满心,他木然地转过脸,望向窗外。右手却抚上胸口,那里,放着她遗留给他的纱巾。如果他可以预料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他断然不会让她被宋旷带走。他在皇宫里听到她坠崖的消息时,失魂般,将面前所有奏章推落在地。在场的大臣皆惶恐跪下,连声求饶。
宋旷,这伤痛,你要如何偿还?
耶律湛继续道:“那些事都过去了,如今重要的是你的江山。只有和南霓联姻,才能称霸天下。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所想要的么?”
风折雪冷冷笑了起来:“你知道么,我要的从来不是这王座,更不稀罕什么富贵荣华、称霸天下,我要的,不过是亲手打破我母后的梦,事事不如她的意,让她这余生都活在怨愤和虚无里。”
耶律湛不懂他们之间的母子相争。
风折雪的登位之路铺满了手足之血,加冕之日,风折雪在大臣们的簇拥下步上宝座,自信之态,仿佛天下在握。风折雪的生母云妃娘娘坐在遥遥凤座,眸中充满了对这个唯一所剩的儿子的痛恨。而她越痛苦,风折雪就越满足。那一刻,他才明白了父亲对风折雪的赏识。这个看似文弱的男子,有着很深城府和谋略,更有,大漠人的兽性。
耶律湛正思索着,却见风折雪如兔子般跳出了马车。作为国主首席护卫,他也只能连忙跟上。等他看清店门上的招牌时,他无语了。
璇姿楼,南霓最负盛名的烟柳之地?
风折雪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来南霓逛窑子的事情要是传到濯锦公主耳朵里,岂不是坏了大事?
他连忙拉住风折雪:“国主,你不能进去。”
风折雪疑惑道:“为什么,那上面写着今晚有花魁之争,定有趣得很,看一看又不会瞎了眼睛。”
耶律湛脸色又红又绿,解释道:“这里没有姑娘,只有男子。”
风折雪眼睛大亮:“这倒新鲜,那我更要去看看,你也随我去,索性也不用避忌断袖之谈了。”说着,便强拉着耶律湛走了进去。
璇姿楼内,人头攒动,丝竹不绝,宛如一场盛宴。
忽然,不知是谁,齐齐将四周灯火熄灭,唯留厅堂中央的一柱明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响,紧接着,一串银花从明火里开出,徐徐飞扬。众人来不及感叹,却见三楼的阶梯放下了一袭翠锦金玉毯子,十几名美男子有条不紊从那里走了下来。一张张脸庞从黑暗中显现出各自的风情,尽管半面覆纱,眉目即可颠倒众生。众人欢呼不止,连座中的风折雪也大感新奇。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黑暗的廊柱旁倚着一个白衣男子。微阖双眸,是在热闹中独善其身的寂寥。
这时,倩娘才吩咐人一一将周围的灯火恢复。
“璇姿楼一年一度的花魁之争,得到在座各位出价最多者即得花魁之位,而对花魁出价最高者可共度良宵。倩娘在此,多谢各位捧场。今次我璇姿楼将有一个惊世美男子登场,必让诸位兴尽而返。”倩娘捏着半男不女的嗓音笑道。
台下已经有不耐烦的观众,似是对璇姿楼每年的花样见怪不怪,急喊着快开始。
倩娘风骚一笑,摆了摆手势,那一行美男子依次摘下了面纱,然后坐到早已标识了他们的名字的位置,才一亮相,出价者便不绝于耳。俏娘又摆了个手势,嗔道:“诸位莫要心急,稍安勿躁,”说着,她指了指美男们之中遗留的一个空位置,继续道:“还有一位,便是我倩娘最最中意的一位,要隆重介绍给诸位------云宝安公子!”
坐在那里的风折雪对耶律湛打趣道:“在南霓国姓云的人极少,莫不是又一个雪国皇裔?”
他话音刚落,楼外便响起了礼炮之声,丝竹演奏者也急急忙忙登场。从三楼垂下了巨大帷幕,由望川蚕丝所制,如从天庭采下的云霞,洁白中隐隐透着红光。
众人纳罕,什么样的人,竟值得这样大的阵仗?
站在帷幕后的她,隐隐可见满堂的人影。
她向来不喜欢嘈杂之地,似乎,很久之前,她一直生活在一个宁静如仙境的地方。如今耳际的繁杂,似乎是她今世的劫,只有跨过,才得圆满的修炼,是么?
旁边的小厮推搡着提醒她:“哎呀云大公子,出去啊,木在这里做什么?”
她静静点头,抬脚跨了出去。
小厮惊呆了。他的意思是叫她从楼梯走下去,没叫她直接从围栏很低的三楼跳下去啊?小厮忙用手遮住双目,可惜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定摔成肉饼了。
下落的时候,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莫名悲伤。
望川蚕丝的帷幕充满了风的触感。
她的脑海里忽然飘出了几个字:生,死。至死,复生。
这时,她从失魂中醒来,灵活伸手拔下了冠上的一根霄木簪,刺破了帷幕,美丽的帷幕虽一线而破,但减缓了她下落的速度,加上她有轻功,性命无忧。在轻巧落地的霎那,帷幕如被一把天剪剪为两半,而窈窕身姿则恰好从那里出现。一身红装的她,如同风雪中破茧的炎火帝王蝶。可惜了那流霞面纱掩去了半张容颜,唯乌黑刘海下星眸如烁,带着一种对一切清澈而倔强的抵制。
在座的人们见证了这位云宝安公子是如何神奇地从三楼“飘”下来,虽未见其容颜,早已对灵活身姿倾倒不已。口中大喊高价,心中皆叹,倩娘终于说了靠谱的话啊。
此时,风折雪也蠢蠢欲动:“这位云公子倒是比云眠歌有趣许多,不如带回宫里养着玩儿。”
耶律湛严词警告:“国主身处南霓之地,不怕领回个奸细?”
风折雪笑道:“你看谁都觉得像奸细!”
此时,倩娘自然紧抓住这些纨绔们的胃口,也不急着叫云宝安解下面纱,命人搬来了一架古琴摆上,大声宣告道:“云宝安公子,将奏归雁暖古琴,以答谢各位厚爱。”
众人一听“归雁暖古琴”,皆知是风翎公主的宝物,激动之情更难自抑。
台下的风折雪低声笑了笑:“南霓国的骗子,胆子倒是肥得很。”
耶律湛也应道:“南霓国的傻子们,也很让人大开眼界。”
唯独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倩娘轻声在她耳边提点:“你只需摆个模样,后面自然有人奏琴。”
她缓缓走向琴桌,双手落在了琴弦上。后面配合的琴声已经响起。她闭上眼,慢慢渡去杂音与杂念,似乎有一种感觉在指引着她。琴弦不是陌生的,像是久别的朋友,她用食指轻拨一音,蓦地清亮。心中虽无曲无谱,她的手指却开始变换无数位置与姿态,找到了每一个触动人心的音符所在。她的琴声,由柔缓变得激越,从别人的琴声中摆脱了出来。
再不懂乐理的人也听得出来,有两种琴声,在同时进行。
倩娘慌了手脚,急忙将她的双手按住。两种琴声便都戛然而止。
她这时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了。
不发一言,她反手轻易擒住了一旁惊异的倩娘。仿佛递送了一个信号,美男子们也蜂拥而上,虽无技艺,却七手八脚揍起倩娘。场面之暴烈,让人惊觉,那些俊俏男子,原来也是一群愤怒的野狼。她眼见场面失控,而倩娘的手下们也反应过来,忙提醒美男们快找姬罂之毒的解药。美男们取到解药,便寻路逃奔。而场外观众们也按捺不住,纷纷往所谓的归雁暖古琴奔来。
危急之时,她下意识按住琴,纤指拨挑之间一曲琴声飘扬在厅堂之上。
人们开始出现痛苦之状,连连退却。
她豁然明白,她的武器,不是任何刀剑,而是,乐器。
风折雪正要跨过倒在地上的人,却被耶律湛拦阻:“国主,你真疯了?”
“我只是想知道,这天下之外,除了曲商音,谁还能以乐器杀人!”风折雪厉声道。
“那么你更该知道那个人会有多危险!”耶律湛的武功自然高于风折雪,以鹰擒之势拖着风折雪无法再上前半步。
二人争执之际,却见一道白影从角落冲到了暴乱的中央,又旋风一般卷席而去。
人们的痛症开始舒缓。
因为,弹琴的人已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