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音汍澜梦行歌（下）》鱼夕阕

4、阑珊尘世

　　商音来到集市。显然，她还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迎接这样生动新鲜的尘世。
　　小贩们朗声吆喝，摊上售卖着粗糙衣料，胭脂水粉，还有正是季节的蔬菜和水果。一家装饰气派的楼阁，高高飘扬着的酒旗。空气里是生活的滋味，酸甜苦辣，十分合宜。
　　她的脑海里印有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喧闹。她屏息凝神，眼前的一切恍然寸寸褪色，在这喧闹人声之中，有一个特殊的声音，似乎在呼唤。
　　她蓦然转身，轻风里，几缕青丝微覆了眉眼。
　　茫茫人海。终究，抓不住只言片语。

　　她失落一叹，转身走入一家客栈。问询了客栈老板之后，她迅速走上二楼，找到了一间房间。轻叩三下，房门即开。一张欣喜的脸映入眼帘。
　　“云姐姐，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呢！”织鱼道，“那我们快换衣服吧。”
　　她歉然一笑：“难为了你，或许，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她知道离开淇奥阁很简单，可摆脱宋旷所布下的眼线并不是容易的事。于是她想到了织鱼。让织鱼变装为男子，在淇奥阁外面的客栈与她会合，然后交换服装，织鱼化作她的模样引开眼线，而她，则可以成功化作男子，离开宋旷的眼线。这个计划唯一的冒险之处，便是织鱼的安危。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多么自私。她足够了解宋旷么？她确定宋旷不会恼羞成怒杀人灭口么？这一刻，她有了退怯之心。
　　织鱼拍了拍胸脯：“织鱼自小就想当一个锄强扶弱的女侠，织鱼什么也不怕。何况，云姐姐是我的恩人。”
　　她注视着这个小姑娘。她不知道，自己两年前给了这个小姑娘多大的恩惠，让其这般，不惧赴汤蹈火。
　　她伸手轻抚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木鱼珠链，豁然明白，人世间，其实还有一种纯粹的感情，纯粹的喜爱。
　　织鱼也望着她。时光流逝，她已长得和云姐姐一般高。她没有云姐姐那般绝美容颜，但她想，想要有一颗和云姐姐一样纯美的心。她出身卑贱，如同植根于淤泥之中的莲花，所以她这一生，都在追逐着光，追逐着清澈。而云姐姐，是她的导路者。

　　不多时，她已经成功变装成男子模样。为免招摇，她穿的只是普通天青布料，发饰简易，唯一的配饰便是一把月白绸扇，恰可半掩容颜，行走之间，褪去了女子窈窕之姿，俨然是翩翩公子。在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变装男子是十分天经地义的事，仿佛是运用已久的技巧，熟练自如。
　　织鱼帮她找了一匹马，更周全的是，还帮她塑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云宝安，投奔亲眷的落魄书生。至于宝安，是织鱼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两个字，而且织鱼觉得听起来足够庸俗无奇。

　　云宝安，俗是俗了点，不过她欣然接受。
　　走出客栈时，她对织鱼千叮万嘱要注意安危。织鱼倒是一脸轻松，俏生生道：“云公子且莫挂心，待奴家解决琐事，必来投奔公子。”
　　她无奈一笑，悉心为织鱼理好发鬓：“你不必来寻我，我行无定处，你也是寻不到的。要紧的是你找个安全之所暂居下来，知道了么？”织鱼听罢，亦乖顺点头。
　　二人亲昵之态，当真像一对难分难舍的爱侣夫妻。
　　夫妻。那一瞬，又有相似的感觉袭上心头。这样举案齐眉的温存，从前发生过么？

　　织鱼离开后，她又茫然了。虽是对宋旷那样言之凿凿，她却并无确切目的地要去。便随性而走吧。回忆的来去，从来都没有预兆。
　　她没有想到驾马居然是一件苦差事。织鱼说她失去记忆前是有腿疾的，那么她的腿疾大概是在受伤之后无意识中康复起来的。虽是如此，但双腿仍时有隐痛，而驾马颠簸间更加剧不适。她只经过了几个集镇，便糊里糊涂来到了南霓的都城瞳洲。
　　瞳洲因数支河流灌溉，属富饶之地，商业兴隆，更是鱼龙混杂之地。
　　日落时分，她疲惫地走进一家客栈，客栈小厮殷勤地把马牵去马厩，大抵是客栈生意冷清，老板一见她便如临贵客，欲将好酒好菜都招待上来。她自知囊中羞涩，便拦阻道：“清汤小菜便可，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老板笑得满脸皱褶，“公子远道而来，怎么能不尝尝我们瞳洲的特色小菜呢？巧逢鄙店开业十五周年，公子是有缘人，这特色小菜免费赠送啦！”
　　她虽不精通人情世故，此番情景，便也不好推辞。待特色小菜端上来后，不知是因饥肠辘辘还是这小菜的卖相的确可人，过了一会儿，她便饱尝珍馐。她站起来去柜台结账，却瞥见店中正在打扫的几个小厮皆是狐疑之色，她走向正在记账的老板，一番谢辞尚未出口，脑中便一阵眩晕。她转身撑在了一张桌子边上，心中懊悔，但已来不及。摇摇晃晃间，那老板依旧笑盈盈地对她道：“公子倒是有几分武艺，一般人食了这杀魂毒药，不消几刻便瘫死下去，公子却撑了这么久，在下当真敬服。”
　　她自知与这卑鄙之流枉费口舌和时间，便只专注屏息，要将那毒从身体里逼出。
　　不料几个小厮迅速围聚上来，用绳索将她的四肢紧紧捆住。她自然不将这绳索放在眼里，依旧专心疏转经脉中的毒气。那老板大抵不曾见过这样安静的俘虏，心中有些不安，便恶狠狠威胁道：“这可是蛇皮索，一旦绑上了便会贴入皮肉，你逃不掉的，认命吧。”
　　她微微抬眸，嘲讽地瞥了他一眼。
　　老板露出得意之色，尖着嗓子道：“还没有人能从我手里逃脱过。不过公子放心，我不杀人，”说着，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公子生得这般俏丽模样，杀了岂不是太可惜了。我呀，心软得很，要送公子去享福呐。”
　　她在昏过去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弄明白她会被送去享怎样的福。
　　灯火幽明，红绡帐暖，一丝浓郁的香气将她从朦胧里薰得清醒。她心中疑惑，这就是，享福？
　　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
　　房内站着许多着装古怪的男子，而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正凑近她仔细打量，嘴上叹道：“怪了，怪了，我倩娘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着这般俊俏男子，看来花的银两值了。”
　　她向后挪了许多，冷冷道：“这是哪里？”
　　那个倩娘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公子真是问倒倩娘了。我们璇姿楼本是烟柳之乡，只是，”说着，她指了指一排俏丽美艳的男子们，“我们这里没有女人。”
　　“你不是女人？”她脱口而出。
　　倩娘扬起眉，朝她耳际吹了一缕浓重香气，轻声道：“从本质上来说，我不是。”
　　她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倩娘笑道：“敢问公子大名？”
　　她忍住不吐，庄重道：“在下云宝安。”
　　倩娘扶起腰肢，指挥道：“来来来，给云宝安公子换衣，我先到楼下招呼客人。”说罢，便转身走出房间。
　　此刻她早已将体内的毒舒解干净，莫说一个倩娘，就算这屋子里的所有男子都围上来也不是她的对手。一个模样清秀的男子怯怯上前，伸出手似要解她的衣带，她灵活将被褥一展，借力把那男子甩到一旁，脑袋正好撞上了檀木案几，嚎叫不已。其他男子皆惊诧，连忙也退了几步以求自保。她眉也不挑，将身上的蛇皮索崩成了几段碎绳子，理了理微乱的发鬓，然后从腰隙取出月白绸扇，潇洒一摊，幽幽覆过半张容颜，而余下的一半，更有说不尽的绮丽。屋内的男子定定打量着她一身天青长衫，气度如仙，都顿觉自惭形秽。

　　正当她踩上桌子打算跳窗而逃时，方才那个被她甩出去的男子竟狂奔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大腿，喊道：“云公子救命，云公子救命！”
　　她愣了片刻，尽量用最小的力度把他踹开，谁知这一踹，屋内其他男子竟都围聚上来，她早已做好应敌之备，谁知他们，竟皆以堂堂男子之身向她跪下。
　　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被她甩过和踹过的男子也缓缓跪下，痛陈道：“我们和云公子一样，皆不是心甘情愿来到这里的。可那个倩娘势力强大，我们尝试过几次，都无法逃出这个鬼地方。云公子，你能自解这杀魂毒和蛇皮索，定然武功高强。求你，救救我们。”
　　听罢这一番话，再看这些男子的痛苦之色，她也心软许多，便道：“救你们也容易，告诉我这里的出口在哪里，我带你们出去便是。”
　　男子连连摇头，道：“我们身含姬罂之毒，必须从倩娘那里取出解药才可以走。云公子菩萨心肠，请帮我们到底吧！”
　　她此行的目的，断然不是行侠仗义，甚至，她不曾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本来她一心要尽快找寻自己丢失的记忆，可现在，于情于理，她都无法一走了之。
　　此时，倩娘已在楼下催促，而男子们都带着殷殷期盼望着她。
　　她扫视一周，终于露出了妥协的模样：“那么，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