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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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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屋脊之上,夜色如一掬深紫罗兰花液,一寸一寸,浸透了风的纹理。有一股浅浅的香气。
两个身影,在静静对峙。
夜色藏不住她的红装。如同一团危险火焰。
他一身如雪,寒意冰封,可,不知是谁衬了谁,色彩皆掼珠敲玉般嘹亮。
这个男人在混乱之中用超凡的轻功,将她带了出来,是敌是友?
她还在判断他的实力之时,他蓦然逼前,招如闪电,她从容侧首一躲,不顾面纱脱落,右手立即开出月白绸扇抵住了剑势。怎料他长剑一挑,借着皎白月光,看清了,月白绸扇下她的脸。
死别后的生逢,竟看似这样稀松平常。
他望着她,望着她眼里折射的光,像是,自己零碎的模样。冷若冰霜。
“原来,你还活着。”云眠歌对她说,亦是对自己的昭告。
那个他深爱并深深亏欠的女子,并没有死。她就站在这里,完好无缺,可触可及。仅此,便是莫大的福佑。
长剑入鞘,他的表情,用欣喜和悲痛都无法贴切描述。
他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确认,在让时间在周遭凝结起来,沉淀到,有重量的真实感。
那些破碎的字句和画面就要在脑海中重组,等一等,再冷静一些,谜一般的过去好像就要从堆积的尘土里开出花儿来。可,尽管努力自制,却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疼痛袭中她的胸口,不期然涌出了泪水,又模糊了一切。
仿佛这泪,已积攒了千年之久。
她一步一步靠近,回忆在呼唤,在牵动她的双手双脚。
她恨,可是同时,她多么想紧紧抱住他,想知道,那是不是梦里的胸膛。
他的凝视里充满了美好的等待,等待,只消一刻,便可以永远把她抱紧。
突然,她停住,一步之遥,缓缓抬眸:“你,是谁?而我,又是谁?”
她不记得了,她失去了一切记忆,也就此了结了他与她多年的纠葛。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仿佛同时置身于百尺寒冰和万丈烈日下受刑。她怎么可以,忘记他。
当初他随她跳下慕风崖,没有丝毫犹豫和惧意。可等他醒来,已找不到她的踪影。那是一种天崩地裂的绝望,比直面死亡更深切的恐惧。两年来,他许多次走到死亡边缘,可关于她的记忆每每浮现。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爱,生不能解,死不能放。而过往那么多年的克制,原来只是徒劳。
“是你害我失去记忆的,对么?”她冷冷质问。
他忽然放声笑起来,苍凉嘶哑,蓦然心酸。笑出了眼泪。剑光如电,他反手将剑刃横向自己的脖颈,她的手快一步,以指力拨弹开了剑。吻雪剑掉落在琉璃屋瓦之上,发出幽幽清响。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喜悦便足以璀璨容颜,尽管已不再是当年俊秀少年郎。那道疤痕,是当年落崖时被树枝所勾划,几乎毁了眼睛,他一直拒绝医治,拒绝被抹去爱她的证据。仿佛,那是他仅剩的纪念与坚持。
“为何要了结自己?我并没有说要杀你。”她道。
他微微倚头,淡淡地笑:“我知道。你舍不得。”
她羞恼不已,不甘示弱拾起了剑,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
他微笑着,张臂抱住了她。热度迅速传递,可明明,他们之间,还隔着最冷的兵器。
温柔的气息猝不及防,在触碰的一刻变成了霸道的亲吻。
她一面挣扎,电光火石之间,相似的场景浮现在脑海。
熟悉的气息还在唇齿流连。愈加蛮横,势同冰火两重。
梦呓般,他的嗓音:“商音,再爱我一次。”
这夜的月亮异常皎洁。
而她恍惚记得,曾几何时,也有这样的夜晚,心如鹿撞。
冷风拂耳,她清醒了许多,抱膝坐在屋脊边沿。而他坐在她身旁不远,默默无言,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她自己的幻觉。她暗暗看了他几眼,这个石头一样沉默的男子,分明,是认识自己的。他分明,叫了她“商音”。
“你认识我?”她勉强假装潇洒先开口道。
“嗯,认识很久了。”
“那,那我们.......”她期待他能听懂余下未说的话。
他回首,目光如在雾中森林细细梭巡,过了许久,落在她微泛红晕的脸庞,是满目萧索里唯一的暖,他的眸子有了奇异的温柔的光。
此刻,他的嗓音变得舒缓可亲:“你,要听一首曲子么?”
她有些惊讶,不知是玩笑之言还是郑重邀约。
他站了起来,拿出了一支短箫,夜风鼓满了白袍,反衬出他的清瘦,就像,一只羽毛深重的白鸟,月色无疆里启程。四周寂静无声。整个城镇昏然欲睡,唯有相思未眠。从他指间飘出的一缕箫声,瞬然置换了今夜的韵致。如春樱清湖般舒张起来的心境,曲调活泼合宜。
她轻轻笑起来。
而欢愉并未持久,一片乌云带来一个意料未及的转调,箫声里充满力量的爆发,夏末的狂风暴雨,一刻不缓地夺走所有美好。她抬头仰望,苍穹深远,心中一如凉风空荡。
终于,高潮跌宕之后回到了低沉凄婉,秋雨中零落花魂辗转成泥。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这韵律已刻入骨髓。她试着轻声和唱,无意识脱口而出的词句越来越顺畅。
“纤月花骨冷,清风入眠迟。渺渺佳期寒,未觉箫音失。剪愁归梦里,许君两心知......”
她的歌声与箫声并融,吟调清雅却悲伤。
蓦然的,他终结了曲子,像是有意抑制了余韵,算不得是一个完美的收梢。
她不解望去,却见他仓皇拂袖转身,一支短箫也收了起来。
她还是,看到了他的泪。
晶莹如露,从脸庞滑落。她的心也蓦然一痛,如暴风突袭中收缩不及的花蕾。
为了什么,为了这一曲,还是,为了他?
她暗暗决定,等他转过身来就一定要问出那个问题,要坦坦荡荡地问他,你是否,就是我的夫君。
可是,他没有转过身,甚至,懒于回头看她,只是但淡淡抛出一句:“明日随我去一个地方。”
她心中冒出莫名怒火,亦顾不得择言,脱口而出道:“我凭什么要由你来摆布?”
他身体一颤,终于回转过身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或者说,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如朝阳投射在湛蓝海面上的第一道光芒,小心翼翼的怜惜,而所有破晓的挣扎与苦痛都隐在黑暗之后。她足够敏慧,去区分他和宋旷。
在他的眼里,只有爱,没有欲望。
她无奈叹息,在那诡谲的过去,他和她,究竟有过怎样的纠葛?
“阿音,”他终于说出,“不要任性。”
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去,几乎触到他的脸,摊开的手掌仿佛要盛他即将下落的泪。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我没有流泪,阿音,是你哭了。”
她用力擦去自己脸上的泪,倔强道:“我没有哭,是过去的那个我。过去的那个我或许对你心怀怨恨,但现在一切对我而言如同白纸,我对你一无所知。”
他缓缓放开了她的手,在皎洁月光里如起誓一般:“我叫云眠歌,阿音,记住我的名字。”
云,眠,歌,这三个字如同三朵深蓝花蕾在微尘里拂摆绽放,从前的阴霾不知在何时已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