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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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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鹤洲。这天下午,云眠歌在卧房里没看见商音,便到后院寻找,经过厨房时忽然闻见了醇厚的酒香和菜香。云眠歌迟疑地扒开厨房的门缝,探头望去。居然,是商音。
云眠歌被烟呛得一阵咳嗽,正在生疏地摆弄锅铲的商音幽幽抬眸,神态尴尬,她原本洁白如雪的外衣如在煤灰滚过,一片片黑渍沾在上面,更神奇的是,她的几缕刘海居然被烧焦了。
云眠歌二话不说,大步跨进来,拿过锅铲,及时拯救了锅底里几片忧伤的萝卜,虽然已经看不出它们原本是什么颜色的了。
“那个,”商音怯怯望着自己的相公,像做错了事情似的低声道,“我只是想,练练厨艺而已。”
云眠歌俯首嗅了嗅盘子里的萝卜片,忍着笑意,故作正经道:“很不错嘛,把舜英酒倒在萝卜里炒,新菜式?”
商音脸红到耳根:“你都知道了。”
原来,鬼井的伤势已日渐痊愈,但因连萸忧虑,便不许他走出房门半步,更别提饮酒了。于是鬼井只能偷偷暗示每个前来探病的人,从云眠歌,迦夜瀣,茉菡,到织鱼,但是没人敢挑战连萸的威严,最后鬼井只能品茶思酒。所以,商音就想着将酒混在菜里,量少,又能满足鬼井的酒瘾。
云眠歌用筷子夹了一片萝卜送到自己的嘴里,嚼了很久,几乎眼含热泪。最后,他说:“不得不说,阿音,你的创意真的很好。”但这菜要是送到鬼井面前,估计鬼井会以为是谁要谋害他。
商音本来捧着双手等云眠歌吐出来,没想到他居然给咽下去了,还给了这么中肯的评价,顿时信心大增,挽起袖子道:“那我再试几次,一定做得更好。”
无奈的云眠歌灵机一动,突然揽抱住商音的腰,附耳贴在她的腹部,认真听了一会儿,对商音兴奋道:“我们的女儿在和我们说话呢!”
商音困惑地望着自己还算平坦的腹部,才一个月,就能说话?晏晏寄给她的信里没提过啊。还有,他怎么知道是女儿?
“那,你听见什么了?”商音半信半疑。
“我们的女儿说,她有点累,想休息了。”云眠歌循循诱导。
商音再一次在脑海搜索晏晏信里的话,只说过孕妇会疲劳,肚子里孩子也会累?她怎么没感觉?“哦,我知道了。”商音恍然大悟似的,云眠歌在心里叹了声万幸,谁知商音接着说,“那就休息吧,在我肚子里。嘘!我们不要说话,免得吵醒她。”
云眠歌咧着的嘴差点僵硬了。
正要再次劝导,商音忽然伸出双手把他的头搬近自己的腹部,耳朵贴着她的体温,安宁之中,渐渐地,听清了两个心跳声。在这之前,因仓促忙碌,他还未认真听过,两个蓬勃的心跳,像一朵花重裹着另一朵花蕾,血肉相依的亲密。他现在开始好奇,这小小的种子,有多脆弱,需要怎样的呵护,才能一点点,变成会哭会笑的一个人。
不自觉的,一滴眼泪流下来,他轻轻拭去,不让她看见。
迦夜瀣说得对,做了父亲会变得很多愁善感。
“父亲给我的龙杖里,除了笛子,还放着一只木雕蚂蚱,那是他亲手做的。一个帝王,对儿孙的爱却原来是这般质朴。我知道,我的厨艺一直很糟,”商音微笑,未施脂粉,却红润娇美,“这世上总有我学不会的事情,有一些无所谓,可有些,我仍然想努力去学,就像,做一个好母亲,质朴地去爱。”
云眠歌却摇头,温柔地抚摸她的烧焦的发尾:“你已经是了。这是每个女人的天性和禀赋。”
“又是迦夜公子说的?”她调侃。
云眠歌玩笑似的捏了捏她的脸:“用不着他教。你看晏晏就知道了,从前还是莽莽撞撞的小丫头,现在不是也做得很好?浠儿倒是和迦夜不亲近,只是黏着她。”说着,云眠歌忽然得意起来,儿子多半是这样,女儿就不一样了,和父亲会亲近一些。
商音似乎读懂他的心思,担忧道:“你为什么觉得,我怀的会是女儿呢?”
云眠歌挑眉:“师母算过了。”
商音惊讶道:“这也能算?再说,师母她不是一直喜欢研究风水么?”
云眠歌大言不惭:“鉴于当下情况,我请她稍微转变了一下研究方向。”自从上次连萸成功预测商音没死,云眠歌便开始相信连萸的理论,同时,云眠歌自己也觉得商音会生个女儿,经连萸一说,就更深信不疑了。
“可万一不是呢?”商音皱着眉很苦恼。
云眠歌张开双臂轻轻环住她,柔声魅惑:“这点你放心,我们可以再生。”
数日后。北禹。
濯锦缓缓睁开眼。
面前是金光银粉的华丽的北禹宫殿,红绸挂梁,丝幔绕床,许多宫人端着礼果和金玉酒杯,忙进忙出,隐隐可听见门外热闹的丝竹锣鼓和烟火声。濯锦静静打量自己身上的这一套喜服,绣工精美,用料细腻,她从未试穿过,是风折雪作主选的。她的颈上和手腕上戴满珍贵的玉饰,可惜色泽过于冷寂,与她周身的金玉之彩有些不合。很早之前,她本备好了喜欢的饰物,可现在,像自暴自弃似的,任由风折雪安排,打造出一个他喜欢的模样。
方才的典礼之上,当着文武百官,他亲手为她戴上了沉甸甸的凤冠。
她神色平静,眼角瞥见了他颤抖的手。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一片片向他们叩拜跪贺的人群,还有如星辰腾空的绚烂烟火,温暖的色彩吞噬了暗夜的生冷。
她缓缓伸出手,隐在飞舞的红纱之后,悄无声息,扣住了他的十指。
他在绚灿中蓦然回首过来,微微愣住,然后,亦握紧了她的手。
他从婚典早上开始到现在,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
此刻,他的脸抹上了一丝烟火的温暖。他说:“你今天很美。”
她的心像一块玄冷的寒玉,就这一瞬间,玉身在猝不及防的温暖里裂出了蛛网般的纹路。
硬是将眼泪收了回去。
目光投放在没有他的风景里。
在心里告诫自己,什么都不重要,除了她身上那块代表权力的南霓国主玺印。
她还记得自己临行前接过国主玺印时,宣王爷辛璟看她的目光,像是要剜去她捧着玺印的双手。大殿上,她弯下身向他跪下,行侄女饯别叔伯的家礼。他把她扶起来,面上带笑,声音却是阴冷的:“你做了北禹皇后,亦算前世积福。玺印只是暂由你保管,我会找到皇兄的亲生女儿。所以这皇位,你还是不要太贪恋才好。”
她咬住冷意,不慌不忙放好玺印,道:“我辛濯锦的东西,从未没有再施舍别人的道理。”
辛璟目光一凛:“好狂的口气。若皇兄泉下有知,会做何感想呢。”
“父皇疼我养我二十年,自然是盼我继任他的位置。若他真在乎那个什么女儿,为何早不去找来,将我踢出宫去?”濯锦站得越发挺直倨傲,笑道:“皇叔,您难道不知先来后到的道理?”
“你——”辛璟言辞上占劣势,亦不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脸,便叹息着望着濯锦拖曳着艳丽的裙摆,一步一步,跨出殿外。
殿门外,风折雪负手而立。一个侍从拾阶跑了上来,跪下道:“禀国主,太后娘娘称病不出,奴才暗中打探过,太后娘娘和几位亲信皆不在内宫,下落不明。”
风折雪听罢,神色顿时变得冷峻,沉思片刻,下令道:“你先宣耶律将军到我书房等候,然后即刻用最快的速度送信到辞鹤洲示警,快去!”侍从领命而去。
风折雪望着漫天星辰,深深叹息。
云太后在举国瞩目的大婚典礼称病不出,故意给了儿子难堪。其实,他已经学会不在乎了,反正,他这个母亲,一直缺席着他成长中的重要时刻。年幼时感觉到她的冷漠,也曾想努力讨好她,几乎像一只小狗摇尾乞怜。可是,她不看他,在生下弟弟风扶夏之后,她更对他弃若敝帚。
那天,他哭着跑到大殿寻找父皇,碰上父皇在和几位大臣商量要事,他一面哭,一面在宫人怀里挣扎不休。
“怎么了?”风翌终于受不了,摆了摆手让旁人都退下,将他牵到了龙座旁。
“母后为什么不喜欢我?”他问。
风翌愣住了,似乎未曾预料到一个孩子会问出这样锐利且直究根本的问题。身为北禹国国主,他有许多儿子,也有许多要当作儿女看待的百姓,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抚慰一个孩童困惑不幸的童年。
现在他才开始真正打量这个长得有些女气的儿子,眉目像极了他的母亲。
风翌回想自己第一次见到云澜,在南霓的喜宴上,有许多衣着华丽的官宦之女渴望得到他的青睐,可偏偏,一个发饰凌乱、醉意朦胧的女子闯进了自己的眼帘。她坐在角落里,无人理会她,她亦不在乎,只是不停地在面前的酒杯斟满,不停地灌入自己的喉咙。
不知怎么,他竟起身走到她身旁,将她的酒换成了茶。
她脸颊通红,毫不犹豫将茶晃洒到了他的脸上,还用一双水眸冷冷地瞪着他。
没有见过这般倨傲的女子。
他那时如果一气之下拂袖离去就好了,可是他没有,双脚就像生了根。
她自顾自又将酒斟满,凝望良久,却没有饮下,反而递给了他。他喝下,她有了喜悦之色,拉住他的衣袖,道:“你喝了这杯......我们便算是朋友......你叫什么?”
他不计较她的江湖习气,笑道:“我是风翌,你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重重捶打自己的胸口,道:“风翌......你听好.....从今天起.....我做回我自己......我名字叫......”一句未尽,她倒在了他的怀里。他低眸凝望,她睡着的模样很温驯,嘴角撇着一丝委屈,与醒时全然不同。
侍从见状,连忙赶过来,想要接过她。他摆了摆手,命侍从找来玉色披风披在了她身上,然后亲自将她抱出了喜宴。
那时,他在北禹已经立有十一个的妃子。一直不偏不倚,雨露均沾,尽到帝王的本分。
直到,遇见她之后,他的心,再也无法平等划分。
他想向她解释。
可是,谁会相信,一个拥有十一个妃子的帝王,会是一个专情的男人?
最后她答应嫁给他时,她的脸上一点也没有找到归宿的欣喜。
他何尝不知,她在酒醉时哭泣喊出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半晌,风翌看着这个即使被阴影笼罩却熠熠生辉的儿子,回答:“也许,你的母后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愿意接受命运的安排。”
年幼的风折雪听不懂,这番话,形同敷衍。所以他继续哭,期望更多的解释,更多可以信服的答案。
最后,风翌有些不耐烦,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雪儿,要像个男子汉。”
风折雪一下子止住了哭声,望着他如远山般巍峨朦胧的父皇。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情。
便是,自从他出生,他的父皇和母后一直望向别处,他永远得不到他们的目光,除非,他成为世间最闪耀的一个。一个王。
一个老宫女出来催请道:“国主,再不进来行礼,只怕要错过吉时了。”
风折雪从回忆中醒觉过来,回身跨进了华丽的殿宇。
他心中虽然对辞鹤洲的情形万分焦急,却也只能回去先把眼下的仪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