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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连萸还来不及嚎啕大哭,房门突然被猛烈撞开,连萸惊诧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云眠歌和迦夜瀣。云眠歌先将连萸扶到一旁的太师椅,迦夜瀣站在床边开始为鬼井诊治。只见他镇静地从琉璃盅里取出一条条暗紫色的蛊虫,任它们渐渐覆满鬼井身上的所有创口。然后,他拿出珍珠似的药丸,放入鬼井嘴里。不多时,鬼井竟睁开了眼睛,只是一脸痛苦地吐出了已经变成红色的药丸。
      连萸发现自己连表达都不清楚了:“这是......”
      “师父不会死,”云眠歌镇定地看着忙碌不断的迦夜瀣,“他们南疆有法子治好比师父更重的伤,迦夜有把握治好。”
      连萸知道他没有说谎。南疆族有着令世人惊叹的秘术。
      连萸只听说过被誉为“天神之眼”的紫瞳蛊,不仅可以咬噬已经腐朽的肌理,还能在短暂的时间里重生鲜活的全新的肌理。今天,她才亲眼看见了紫瞳蛊。而鬼井那破碎的五脏六腑,也根本无需缝合了。
      连萸此刻恢复了一个医者的理性,连忙上前帮迦夜瀣。已经清醒一些的鬼井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仿佛自己的头颅被砍下来了,可是仍能感觉全身抽搐的痛楚。他气若游丝道:“你小子喂我吃什么了......”
      “只是让你醒过来,因为”迦夜瀣微笑道,“紫瞳蛊对昏死的人毫无兴趣。”
      云眠歌也走了过来,望着仿佛在片刻苍老的鬼井,因难以想象的疼痛而紧蹙的眉头,他心中涌起了一丝愧疚:“是她吗,是她下的手吗?”
      “眠歌,这不是你的错......”连萸低声劝道。
      “可她是我的姑姑。”云眠歌深深叹息。
      他的姑姑,是北禹国的太后云澜,亦是青芜山的荷衣,辛珩的师姐。

      鬼井忽然抓住了云眠歌的手:“听着......我受伤......不许告诉商音.......免得她......”
      云眠歌温顺地点了点头,让他安心,然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商音抬起头,泪痕犹在:“师父怎么样了?”
      他点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不要担心。”

      聪明一世的鬼井,并不知道,他的小商音,一直就守候在门外。
      其实鬼井将辛珩的遗体运回来的时候,商音是第一个看出他身受重伤的人。
      鬼井不想让商音因此感到内疚,而商音也了解他的心思,便不说破,只是立刻向远在南疆的迦夜瀣求援。
      她是对的。迦夜瀣是唯一能救鬼井的人。
      云眠歌在那一刻忽然觉得,他的阿音不一样了。
      在这样的境况下,尚能作出最明智的选择。
      这种淡定,与从前的未经世事不同,这是由足够经历沉淀下的智慧。

      “小时候,很崇拜师父,”商音轻声道,“觉得他无所不能,又那样纵容我,以为他给我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可他老了,像世上所有的父亲,那样倔强,不肯坦露伤口给儿女看。现在,我也要像从前他守护我那般,守护他。”
      “哪怕要付出巨大代价?”云眠歌目光深沉。
      一抹笑意,随之是慈悲的凝望:“怎样的代价,才能算作是巨大?歌哥哥,我们这一生,能承受得起多少个后悔莫及?”
      叶声沙沙,云眠歌抬起头,天上阴霾密布,聚散无常。
      一场风雨要来临了么?

      数日后。兰麝宫。浴池水面漂浮着厚密的玫瑰花瓣,濯锦盘起青丝,将身体浸入其中,一点一点舒展疲惫紧张的肌理。周围的墨蓝色丝帷绣着月夕花晨,不知是从何处蹿游的风,微微飘荡着。侍女全部被濯锦遣退,此刻,是她唯一能面对自己疲惫的时刻,将自己埋入花香氤氲的梦中,还是年幼的自己,由父皇牵引着,在广阔的花园奔跑。银铃般的笑声和慈悲的观望,如此清晰,清晰得不容置疑,她曾是一个备受父亲宠爱的女儿。
      “濯锦公主,打扰了。”
      一声男音飘来,濯锦猛然睁开眼,发现风折雪正站在浴池边上,神态自若地看着她。
      她迅速伸臂从架上扯下一袭金色丝袍盖在水面,掩住了自己。但其实因花瓣浓密,风折雪能看见的,也只有她脖子之上的东西而已。她虽心中慌乱,却仍作出平静的模样:“国主是来行刺的?”
      风折雪意识到她的局促,便将视线转开,谁知四周皆挂着她的丹青图。
      风折雪清了清嗓子:“不敢,我只是来商量婚期的。”
      濯锦蛾眉淡扫,全无笑意:“国主先前对这桩婚事可不是这样热心,怎么,受到什么性命攸关的威胁,知道联盟的必要和紧迫了?”

      倘若只是为联盟,他根本没有必要娶她。
      现在南霓国流言遍传,皆说濯锦根本不是皇亲贵胄,只是辛珩国主心慈收留的一个弃婴。而真正的公主,是辞鹤洲的洲主曲商音。风翎公主离开皇宫后生下她,并交由师兄鬼井照顾。更关键的是,曲商音拥有魍生诀的奥秘。流言看似荒诞离奇,但经由明理人一番推敲,竟很有几分道理。而且据传王爷辛璟态度暧昧,似乎颇认同这个传言。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一些人甚至想要迎回真正的公主。
      若迎回商音,拥她为王,风折雪与她是亲表兄妹,这样一来北禹南霓两国亲缘更固,对风折雪来说,百利无一害。
      濯锦也知道,自己的公主之位,早已不安稳了。

      其实风折雪来之前,在马车里,耶律湛曾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快改变主意要娶她?依我说,你帮你商音表妹夺下南霓国主之位,便是最好的联盟,何必还要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风折雪微笑:“你吃醋了?”
      耶律湛面成绿色,用越来越地道的汉语吼道:“吃你个鬼,你再这样,我真的会动手的!”
      风折雪依旧淡淡笑着:“你知道吗,我从前以为当上国主的最大好处便是为所欲为,心想事成。”
      耶律湛道:“难道不是么?你现在随便想做什么,那群大臣哪个敢拦着你?”
      “不是,不是这样,”风折雪遗憾地摇头,“最大的阻力,其实是我自己的感情。感情让人变得奇怪,明明自己能够实现那个梦,可,好像实现了,也并不能快乐。又有时候,我们以为是在实现那个梦,但其实是盲目地摧毁它。庆幸的是,我在那个梦毁之前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我宁可放下昙花一现的梦,接受能力可及的幸福。”
      耶律湛皱眉,心想,这厮最近变高深了。

      风折雪望向窗外茫茫的雾障,想的却是那天在树林他放走云眠歌和商音,后来心有不甘又追了上去,商音已经进入思羽别宫,他只在宫门外与云眠歌短暂相见。
      云眠歌对他说:“我会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那时并未料到,云眠歌居然会选择站在自己这边的阵营,而与亲姑姑云澜对抗。
      他愣了片刻,笑道:“那我一定满足不了你的条件。”
      “很简单,别让商音与南霓皇位扯上任何关系。你了解她,她不会喜欢那样的生活。”
      “可她是真正的公主。”
      “可我爱她。”云眠歌一字一句,坚定有力,“风折雪,你心里明白,我们曾经都无法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因而用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去清除障碍,才见得云开月明。商音比你我都幸运许多,她从前一直很快乐。我知道命运有时候不可违逆,可我爱她,我仍想要尽一切力量去延续她的从前的平静生活。”
      风折雪沉默许久。最后,他说:“云眠歌你错了,我不是无法选择,而是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也许我还是要一路这样跌跌撞撞走下去,但现在,我的视线,清晰许多。”

      “无论我态度如何,”风折雪道,“濯锦,嫁不嫁,只是你的一句话。”
      濯锦在水雾朦胧中想要看清他的表情,想看他说那最后一句时的表情,会是冷傲,还是柔情坚定?濯锦忽然将丝袍裹住身体,从水池里走了上来,因丝袍早已浸湿,说是一件临时的遮挡物,不如说是一件华袍,凸显出她的玲珑有致。她在走向他的时候,发带松散,一袭青丝缓缓散落下来,带着晶莹的水露。奇怪的是,出浴的她,更像是一位尊贵的公主,肤如凝脂,美得倨傲,不可方物。
      “如果,我不是辛濯锦,你还会娶我么?”当她的柔荑搭在他的肩上时,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赢过了什么,心中却充满莫名的苦涩。
      “你不是辛濯锦,难道还是九天下凡的神女?”他竟也开起了玩笑。
      “如果我谁也不是,无名无家,你还会愿意娶我,作你一生不离的妻子么?”她温情脉脉地望着他,他来不及将她推开,她的纤指便探入衣襟,游走在他棱角分明的肩胛骨,芳香迷离,她轻轻附上唇,气息撩拨,“风折雪,你可曾,有那么一刻,是真心要娶我的?”
      他的心瓣没来由一颤,像被一条通体火热的美人蛇缠上。
      伸手扶起她的脸,呼吸急促不安,几乎,要任由心思放纵。
      终究还是,将她轻轻推开了。

      娶辛濯锦并帮她巩固皇位,不是一条无奈退路,亦不是全为了商音。
      他要一个新的开始。一个不总是充满怨尤和怀疑的生活。
      慢慢来,一步一步,现在他虽不爱她,但至少,他拥有她的爱,这是他的底牌。

      风折雪并不隐藏他脸上被她撩拨起的红晕,他笑:“公主,你知道,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说真话。”
      她的手离开他的身体,后退一步,恢复了冷若冰山的模样:“别介意,我说的亦不是真话。”

      在她眼中,他与她是被命运仓促推搡上台的戏子,演着无关紧要的情绪与对话,可她总是忘记这一点,戏子若投入真心,便只能悲剧散场。
      更何况,他连演爱她的戏码都那样拙劣。

      濯锦走到木架旁,又拿了一件雪貂长袍,将自己裹得更加严实,仿佛,那是她仅剩的尊严。她临池蹲下,伸手拨着浮游在水面的花瓣,云淡风轻道:“关于婚事,我没有任何异议,国主若准备好了明日来娶我也未尝不可,一切全凭国主的意思。”说着,抬起头,“国主还有什么事?”
      风折雪听出她话里的逐客之意,却不知为何,无法抬脚走开。
      她干脆明明白白说出来:“我累了,国主若无事便请回吧。”
      风折雪望着氤氲满室的气雾,忽然觉得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无疾而终的梦。“那你好好休息吧,我会准备好一切。”

      风折雪离开后,墨蓝帷幕被轻轻掀开,一个人款款走从后面走了出来。
      穿戴齐整的辛濯锦拿起几案上的烟青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笑道:“想不到北禹国主和太后母子连心,连窥探人沐浴的癖好都一样。”
      事实上,在风折雪进来之前,太后云澜便已捷足先登了。
      云澜冷冷瞥了濯锦一眼,不悦她字眼粗俗直接,也不接茶,道:“我们还是继续谈正事吧,濯锦公主。”
      濯锦听出她的嘲讽之意,冷笑道:“太后娘娘言重了,我如今一文不名,您怎能委以重任?”
      云澜因与鬼井交手后伤势未愈,亦不愿与这小丫头斗气,便道:“我方才听得很清楚,你答应嫁给他了。”
      濯锦自顾自婆娑着蕴暖的茶盅,漫不经心:“那又如何?”
      “那便意味着你会成为南霓的国主,北禹的皇后,而你那卑贱的身世将会被时间抹去。”云澜语调平静,却挑起濯锦心中波浪翻涌,“可是,你也知道,他喜欢的是辞鹤洲那个丫头,不巧的是,那丫头随时可以拿走你所有的光环。到最后,你说,他会帮谁?”
      濯锦被一再刺中痛处,终究比不得云澜老辣,已失去了镇静,大声辩驳道:“这是我的位置,谁也别想染指!”
      “很好,”云澜点头,如同一只高贵的天鹅,在自己的领地上游刃有余,“所以,你我可以各取所需。”
      “如何各取所需?”濯锦道,“如今我的身世众人皆知,岌岌可危——”
      “如果我帮你稳固皇位,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么?”云澜自信满满,更气势咄咄,“我不喜欢拖沓行事,濯锦公主,你现在就要作出决定。”
      濯锦觉得自己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风折雪根本不爱她,不会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唯一能够守住的,是这个皇位。没有爱情又如何,权力是最好的慰藉,亦是自己最后的盾牌。
      濯锦握紧了茶盅,任茶的温度烫入掌纹。良久,她抬起头:“一切全凭太后娘娘作主。”忽然,一团疑惑闪过她的脑海,“可是,云太后,您为什么要与自己的儿子为敌?”
      云澜微笑地走过去,扶了扶濯锦散落的发髻,唇色明媚:“这不关你的事,你只管好好等着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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