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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那时鬼井突然在思羽别宫消失,其实是在商音的请求下,先行一步,驾着马车运送辛珩的遗体回辞鹤洲的慕风崖安葬。马不停蹄进入漆黑的树林后,鬼井凭借着敏锐的感觉,轻易地闯过枯枝朽木的阻碍,却见不远处又是一片火光如海。鬼井心中纳罕,难道又是风折雪,不是说好了不来捣乱的吗。鬼井将马车停下,本想效仿云眠歌上去和他们讲道理,不料没还未下马,他便感觉到一道凛冽杀气,随即翻身跃上马车顶,堪堪避过了飞舞而来的金蛇长鞭。
      月色里,一个幽魅人影在马车顶与鬼井相对而立。
      是金蛇长鞭的主人。
      杀气并没有退减,反而越加浓烈。那金蛇长鞭上嵌满了蛇蝎的毒牙,在挥动时变幻出无数条更长的鞭影,虚实难辨。鬼井此刻手中没有武器,唯一能做的是一面移形换影躲避,一面寻找机会将鞭子夺下。
      突然,那人将长鞭抛向半空,如一道剑影划过明月,茂密的树荫开始震颤并飞出无数叶子,形成半圆利刃向鬼井砍下来。鬼井无路可退,使出了一招乾坤转,生生将那力量强大的气息融缓于掌心,然部分溜走的气仍在马车周围的土地上刮出了深深的漩涡。
      那人踮脚跃起,恰好接住了正在下落的长鞭,华丽繁复的衣摆在夜风里像一只巨大的翅膀。
      鬼井握住了拳头,叹息道:“荷衣,你究竟要做什么?”
      那人的面孔渐渐被月光照得清晰起来。她望着鬼井,微微一笑,唯有眉梢拖延出欲说还休的韵致,曾经的柔美一去不返,现在由精致脂粉装扮下的这张脸,只剩冰冷的高贵。
      她收起长鞭,终于开口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的名字了。好久不见,鬼井。”
      鬼井苦笑道:“还是不见的好。”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怒而威地,仿佛是再习惯不过的动作:“我想来见见他。”
      “若是顾念从前的情分,我无话可说,”鬼井道,“可是荷衣,我太了解你了。我不能让你把他带走,他想回的地方,是辞鹤。”鬼井将辞鹤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像是在证明什么。
      她蹙起眉头,目光却悠闲地扫过鬼井的脸。“你当然了解我,鬼井,”她的唇色如同玫瑰里淬出的心蕊,“从前你我交手不下百次,可每一次,你都输给了我。”

      这么多年了,鬼井再次感到这股寒冷的、令自己恼怒却无法遏制的恐惧。
      他无法反驳,因她说的,是事实。
      思绪回到那一天,不记得是第几次败给这个从青芜山来的女子,他心灰意冷去寻师父魍生。魍生似乎早已料到他回来,用三月融的雪水泡了一壶茶,茶色蕴得正好,一入喉,沁脾安神。他不自觉消去了失败的沮丧和愤怒。他还是问魍生:“为什么,为什么我赢不了她?”
      魍生慢幽幽地翻阅着《可兰经》,一面道:“我问你,你可知那青芜道长收徒弟的规矩?”
      鬼井猜测:“只收有钱有势的?”
      魍生白了他一眼:“青芜一个出家人,自然不需要钱和势。当年南霓国国主想让儿子辛珩拜入青芜门下,屡屡被拒,最后可是费了不少气力才让他勉强答应。其实那辛珩皇子十分聪慧、颇有武学悟性,”魍生继续道:“但青芜与我不同,他看中的不是武学资质和灵气,而是狠。”
      鬼井:“狠?”
      魍生点头:“他只看一个人的狠劲,越狠越能达到他的武学境界。你和翎儿平日虽闯祸不断,可心性良善,论起狠,自然比不过青芜那个女弟子,赢不了她也在常理之中。”

      鬼井看着眼前无往不胜的女子,心中了然,他永远无法比她更狠,那是问题症结所在。

      鬼井忽然笑了出来:“荷衣,我虽无法赢你,可我从未违背过我的诺言。”
      “哦?”她颔首把玩着套在小指上的翡翠玳瑁,“你答应过风翎照顾她的女儿,如今你又答应她的女儿要安葬辛珩。可是鬼井,我也答应过我自己,若他死了,要把他带回青芜山。”
      “荷衣,”鬼井平静地望着她,“辛珩从来没有爱过你。”
      她的手指颤抖起来,仿佛胸口含刺,咽不下又吐不出来,贝齿紧咬。
      鬼井继续道:“就算他此刻活过来,让他亲口说,他爱的也只有我师妹风翎。”
      “一派胡言!”终于抑制不住怒火,她将翡翠玳瑁丢了出去,立即形成力量蕴实的气流,将周围的树连根刮起,轰然倒塌的声音不绝于耳。
      鬼井在混乱中抓住了一根树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勾缠住荷衣手中的长鞭,荷衣露出了鄙夷的笑,因以鬼井之力,根本夺不走她的鞭子。谁料鬼井忽然放开了手,荷衣连忙稳住阵势之时,被一团内力震中肺腑,而她的鞭子也如火炮炸裂开来,为躲避鞭子里的毒牙,她这才从马车上跳开。
      原来鬼井意不在夺鞭,而是将一招藏在袖间,在她轻敌之时送了出去。转眼间,鬼井已经跳下马车骑跨在马上,重重拧了一下马背,马立即蹿奔了出去。荷衣并不慌乱,从袖中拿出小箭抛了出去,那小箭卷起滚滚黄土,眼看瞬间就要席卷了马车。然而黄土湮没没多久,鬼井和马车竟然再次出现,而且是在她的身后。
      她朗声笑起来:“想不到你的移形换影已经学到这个境界,不过对我来说,和雕虫小计没有任何区别。”
      鬼井大喝了一声,从马上跃起,飞踏着纵横在地面的粗壮树干,来到她的面前,攥拳挥打过来。她的眸中划过一丝犹疑,出手接住了他的招式。此刻两个人近身相抗,招式实在,比的是武学的基础。
      荷衣虽是女子,招式和力量皆比鬼井狠辣许多,鬼井几番被打中穴道,却不见血。就在荷衣打算一招置鬼井于死地之时,鬼井忽然擒住了荷衣的双臂,荷衣心中一沉,只见鬼井的手臂青筋暴起,渐渐变成乌褐,居然像树一样抽拔出了枝干,死死缠住了荷衣的身体,荷衣心知是幻觉,却挣扎不开,耳边传来低沉的风声,荷衣回头,只见周围的树皆伸展出茂密锐利的枝干,向她簇拥过来。更奇异的是,她觉得自己所站之处在迅速塌陷。
      她狠狠地盯着鬼井:“你打算与我同归于尽?”
      鬼井唇角露出隐秘的微笑。
      她眉心一凛,内力如骇浪激涌,她不再试图挣开,反而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鬼井。鬼井可以感觉到,她的气如同刀刃一点一点破开他的皮肉,几乎咬噬骨髓。
      明明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却如同一对灾难里逃生的恋人紧紧相拥。
      她的声音飘在他的耳际:“你这样做,值得么?”
      他没有回答。
      刹那间,她用内力聚起强大的无形盾牌,将周围的幻境扫破,但同时,现实里的一切也皆被盾牌引燃起的火焰所吞噬,包括她自己所带来的人。原本是葱郁的树林,变成了荒地,只剩下两个人和一辆马车。
      天边已露出鱼肚白。四周一片寂静,没有鸟鸣。
      荷衣倒在地上,嘴角渗出了鲜血。
      她那一招,叫天破。以自残身体而获得的恐怖力量。
      鬼井伶仃而立。
      荷衣瞪着他:“我不相信,我不信.......”
      “我赢了你。”鬼井淡淡道。
      “你居然,没死在天破里......”她喃喃道。
      “你的确比我狠,可惜,差一点智慧。”说罢,鬼井跃上马车,疾奔而去。
      躺在地上的荷衣仍然不明白。
      难道,她方才抱住的人,亦是他造出的幻影?
      她看不到,正在驾马的鬼井,嘴角亦涌出了鲜血。

      辞鹤洲。慕风崖。晴空无云,商音与云眠歌临崖而立,将辛珩的骨灰一点点撒向深渊。
      商音撒完骨灰,仍站在那里,抱着空空的檀木锦盒。云眠歌脱下自己的风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道,别人口中那个传奇的女子,就是我的母亲。”商音凝望深渊,又抬起头对云眠歌道,“大哥,你还记得你的母亲么?”
      云眠歌心中一暖,道:“我从未见过她,她亦是生下我便去世了。可是父亲一直告诉我,她是个特别的女子,她的名字叫作贺兰千姿。”
      贺兰千姿。商音在心中默念。是特别的名字。

      商音伸出手缠绕他的十指,微笑道:“我一定不会离开你们。”
      云眠歌望着商音。披着黑色风袍的她看起来那么单薄,可是,她的腹中孕育着一个生命。时光流逝,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一个坐在轮椅上微笑的小女孩。多么奇妙的相遇,那时的他,断然料不到她会成为他的妻子,成为他孩子的母亲。
      上天若是再吝啬一些,他们也许就擦肩而过,成为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我知道,你不会。”

      璇玑室的里间。窗户紧闭,香鼎燃烧,药雾缭绕。一个人虚弱地躺在竹席之上,面无血色,胸膛被绷带封满。连萸从滚烫的铜盆里取出一根根银针,扎入两条伤痕累累的手臂,肌肉随即微微抽动起来。连萸不禁转过身去,泪如泉涌。
      “老婆,”躺在竹席上的正是鬼井,气若游丝道,“你太没职业道德了,医到一半抛下病人自己哭。”
      连萸迅速拭去眼泪,没好气道:“不要命的是你,我才不同情你!”
      鬼井挤出苍白的笑:“你没允许,我怎么敢丢了我的命。”
      连萸不理他,俯身在放满药瓶的箱子里翻找着,不知怎么,忽然没了耐心,颤抖的双手按着箱沿哭出声来。
      “那个荷衣下手太狠了.......”鬼井突然道,“老婆.......你放心,你把我治好........我一定找她报仇.......”
      连萸蓦然转过身抱住了躺在床上的鬼井,啜泣道:“这一次,我没有办法了......”
      荷衣那一招天破,将他五脏六腑震得破碎,再加上他硬撑着驾马回到辞鹤,更添伤情。当年云眠歌坠崖后伤势与鬼井相似,可连萸那时是用了冰罗蚕丝和焚鹤剪缝合了细密伤口,再用了南霓皇宫内无数珍稀药材,让云眠歌泡了半月药池才慢慢恢复过来。鬼井的功底与身体虽比云眠歌好过几倍,可是没有这些资源,单靠鬼井毅力支撑,连萸也回天乏术。

      连萸一直是一个非凡的医者,不仅是因为她高超的医术,还因她从医多年从未犯过作为大夫的两个忌讳。一是,医者在治疗时不能感情用事,二是,不能影响病人的求生意念。
      而今日,她两个都犯了。
      终究不是勘破红尘、情感冰冷的世外之人。
      他们第一次相遇之时,彼此都还只是轻狂骄傲的少年。回顾这多年的一路相伴,时间缓慢,他不减潇洒,她更添风韵。仿佛,他们还有许多年要一起走过。
      没有想到死亡来得这样快。更没有想到是自己无力医治,任由他靠近黄泉的情形。

      鬼井温柔抚摸着连萸的头:“若我真要死了,你是最不该哭的人。你是最了解我的。”
      连萸抬起眸道:“可我也是最需要你的人。”
      “萸儿.......我很庆幸.......遇见了你......”鬼井缓缓闭上了眼睛。

      江湖是最生死叵测的地方。因此,娶她之后,他鲜少插手江湖世事。一直选择回避着,渴望给她静好平凡的岁月。
      可是,师父早就说过,宿命是最可怕的敌人。
      你为逃避它所做的一切努力,只会让你更靠近它而已。

      他们终究收养了四个不平凡的孩子。
      南霓国主辛珩和北禹公主风翎的女儿,商音。
      雪国皇族后裔云浔和贺兰千姿的儿子,云眠歌。
      江南花魁宓妃卿的女儿,妃瑾。
      以死明节的北禹大将千熙朝的儿子,千楚。
      如同四条线,与他们的人生交错,且并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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