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途》君孽孽

6、第 6 章

　　而当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时，却发现杨何正开门要出去，我问他这么晚了出门干什么，他却不理我，自顾自的往外走。我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于是伸手拉住他，可是我还没说什么，他却突然反握住我的手，然后加快步伐朝前走去，我努力的想要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
　　等他终于停下来时，却发现竟然到了湖边，月光和上次梦里的一样明亮清晰，惊的我不由打了个冷颤。而他却突然松开我的手，与此同时在我正呆愣间却又突然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的湖水中，惊的平静的湖面上扑通一阵水花四溅。
　　“这是……呵呵……干什么……？又做梦了不成？”
　　可是，脸颊却觉得一阵冰冷，伸手一抹，原来是溅到的水滴。
　　于是再三思考，我用力的煽了自己一巴掌，结果力道没抓住，疼的直抽气。
　　我抬起头朝湖面上望去，刚才杨何激起的波浪涟漪差不多快消退了，只剩下小小的一圈还在微微荡漾。
　　“杨何？杨何？别闹了，湖水冷死了，抽筋了的话我可不会下去救你啊！”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又不会游泳，你还是自己上来吧，再不上来我可要回去了。”
　　哗啦一阵脆响破空从我身后袭来，我惊的立刻本能的转身后退，结果啪的一声，一张白呼呼的东西就直贴脑门。
　　我吓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立马伸手扯下脸上的东西，正准备甩开，眼角瞥了一眼，便又收了回来。
　　那是一张画，而这画我很熟悉，就是上次杨何给我画的，是画我坐在湖边回头的样子，而此时……
　　画里的我还是那样逼真，逼真的好像现在的我就坐在画里的那个地方，而在我身后的湖中，蓝色的湖泊上雪山下隐隐出现了一张大大的人脸的轮廓，而且正在慢慢的逐渐清晰逐渐朝我聚拢。
　　那缓缓浮动的蓝色荧光仿佛是两点眼珠子，让我突地想起上次那个似梦不是梦的湖边那张五官不全的脸……
　　于是我几乎是箭似的甩掉手中的画，然后疯一般的转身朝回奔去，却在几步跟前看见杨何正湿漉漉的站在那里。
　　月光下，他的脸浮现出一种死气的青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两眼无神，像一直木偶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冰冷的湖水从他头顶一直往下流淌着，仿佛一直流不尽似的。
　　而我是真的近乎崩溃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脑子都快成一滩浆糊了，但本能的慢慢后退。
　　而就在我后退了十几步的距离时，他却突然动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的朝我走来，每走一步，脚边便是水花四溅，伴着噼啪噼啪的踩踏声，听的我全身血液仿佛倒流了起来，几乎快要跌倒在地上了。
　　“你别过来！别过来！你……你……清醒一点！摆脱你别动了！”
　　刚说完这句，我不知道踩到什么东西，脚一划就直接栽倒在地上了，还不等我起来，杨何就已经走到了我的脚边，我几乎已经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寒意了，冻的我脚跟都发抖了。
　　而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黑，我以为我晕了，结果却发现原来是有人挡在了我的跟前。
　　银白色月光下，他一身浅褐色白绒斜肩藏服，头顶上戴着一只棕色毡帽，脖颈上的白色哈达被夜风吹的如云锦似的幽幽浮荡起来，正好遮住了杨何露出的半只湿漉漉泛白的眼睛。
　　“卓……尔……”
　　他似乎听见我在叫他，脑袋微微晃动，然后回头朝我看来，轻轻笑了起来。
　　而我又不知道为什么十分应景的……脑子一懵，真的晕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时，自己又是躺在床上卓尔的家里，而我则是腾的冲出房间。
　　杨何坐在屋子中央的毡毯上，正喝着一碗冒着热烟的乳白色液体，转头朝门外望去，雅图爷爷正在拉着他的二胡……
　　“过来吃点东西吧，卓尔才做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坐下，然后拿起酥油饼啃了起来。
　　“为什么不喜欢和羊奶？”杨何把一碗冒着热死的羊奶推到我面前，然后头也不抬的喝起了羊奶。
　　“因为我总觉得羊奶很腥……”我强忍着吞下口中的酥油饼，然后飘飘然的回道，我几乎快感觉不出这是我在说话了。
　　“你看起来不舒服。”他突然抬头看着我问道。
　　我一愣，没想过他会突然这么问，脑子还是一通浆糊。
　　“我最近老做噩梦……有点快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是么……那正好今天再陪我去圣雪山一趟吧，山上有一座神庙，听说是很久以前一位西藏大师在那里圆寂，后来人们便在那里建了一座庙，上山朝拜的人都会去那里上香，说不定真的很灵呐。”
　　“嗯，好的……”
　　我想或许我真该去拜拜了，最近脑子真的是太不清楚了……
　　路过小山丘时正巧遇见卓尔，他问我们去哪里，我们告诉他要去雪山上的神庙，他笑着嘱咐我们早点回来，说可能会下雪，山上不安全。
　　果然一路上很少遇见朝拜的行人，只有偶尔一两个，山路有点滑没有上次好走，所以我们走的很慢。
　　我们比上次多花半个小时才到了祭坛，于是打算在上面歇会。
　　这次杨何没有带作画的东西，看来他今天并不打算画画。他几步走到蒲团上坐下，然后朝我挥了挥手，于是我也过去坐下。
　　他转头看了看脚下的雪山草原，然后又不知道为什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
　　“晏滟……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来西藏旅行？”
　　“嗯？”我没想过他会突然这么问，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可他却好像并不在意这个，只是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知道为什么我会一个人来这里么？”
　　“不是为了艺术？”
　　“呵呵……”他微微垂首苦笑两声，然后说“因为……他死了……”
　　我正准备安慰他节哀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可是却听他又道。
　　“是我杀了他……”
　　我看着他依旧平静的样子，惊诧之间又万分语塞，不知道他说的杀了他是不是那个意思。
　　“真的是我杀了他……”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淡淡的笑了起来“你怕我么？我杀了人？”
　　“我……”我承认我的确有些不自在了，但是这个不自在不是在于他说的话，而是他此时的模样，镇定平寂，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伤感与绝望，而往往过度的负面情绪是很容易影响到身边的人的。
　　“我们相处了很久，也分分合合了很久，也受尽了各种鄙夷和辱骂，可这一切还是过来了，很多事情很多时候，只要自己不在乎，到底还在顾忌还在怕什么了？总不能说是违法吧？”
　　“其实……真的没什么的……只要你们自己觉得开心觉得无所谓就真的不用在乎那么多的，就算以后真的要后悔了，但是一起走过来的日子也不是假的，那时候只要你们都不后悔不就结了，管他那么多干什么，多累啊！”
　　“真的？你是这么认为的？”他怔怔的看着我，我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出了神采和光芒。
　　“嗯！就算天下乌鸦一般黑，不是美国发现这世上其实还是有白乌鸦的存在么！”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他说他受不了了，我给了他一拳，他很生气回了我一巴掌就准备走，我……追上去推了他一把……他就……跌倒滚下楼，扬手打翻了窗边的盆栽，瓷盆正好砸到他头上……”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脑袋垂的很低，但我感觉的出，他很难过……
　　“都过去了，这也并不全是你的错，你也不想的……”
　　“我是真的想和他过辈子的，就算再怎么天理不容，我也不怕的，为什么……他就不能坚持下去呢？为什么……最后留下我一个人……”
　　我觉得这个时候不论我说什么都是徒劳的，因为他只是太压抑了，想要释放而已，况且，我也实在是不会开导人。
　　于是我就这样静静地陪他坐了好半天，等他终于好转之后，我们这才开始继续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