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兰陵王）》匪石君

5、第 5 章

　　幸亏那人手捷眼快，令我二人躲过了官兵的搜捕。我瞅了瞅不远处一悬窗，心中估量约莫能使一人通过。
　　“快走。”我搀起他快步行至窗边，用力一推，见他将将落在木车上,我得意地弯了弯嘴角，站到窗前，向下望了望，霎时白了脸。要我从如此高的位置跳下，定会要了我的命。本想朝下面那人喊一句：“记得帮我收尸。”万幸我的脑袋没坏，还记得身后有官兵。我闭紧嘴，咬咬牙，向谷堆视死如归地纵身一跃，不料老天好心没拿走这条小命，我掉落在了谷堆上，但也苦了我的右臂，淤青了一片。不过此刻无时间给我多想什么，我匆忙跑向那人，拉起木车就跑。
　　一路上雷声滚滚，急雨倾盆，泥泞溅湿了布鞋，冰凉的水汽氤氲四周，我不时打个哆嗦，却丝毫不敢懈怠，连夜赶路。
　　待我再次仰头时已至晨曦，一抹斜晖拥抱着树梢。我扔下车，平躺在一旁的草丛中，身板儿直挺挺活像一句尸体。可闭目不到一刻钟，我又睁开眼，只因为手臂疼得厉害。我索性站起，走到木车边，打量了那人一会儿，见他满脸污垢看不清面容，衣衫褴褛，双足赤裸，浑身打着颤。
　　“你这模样许是发热了。“
　　我思索了半刻，又踱步了稍许，突然瞥见自己依旧是男儿装扮，心一横，便毫无顾忌地去握那人的手。殊不知刚一触碰到，他就欲挥开我的手，他的手大约是抬不起来了，原本应是很大弧度的动作，如今却变为了向后缩。我心中窝火得很，为他拉了整一夜的车，饥累交加，这人却不识好人心。一肚子气不知向谁发泄，正巧一个贼眉鼠眼的人偷偷摸摸的靠近，见我正盯着他，他怪声怪气地笑两声道“公子……”
　　“瞎了眼吗？没见老子正心烦着！”我向他吼了一句，他便一溜烟儿逃了。
　　我闭了闭眼，顿时觉着心情畅快了许多。我继续转身面向车上的人。
　　“莫怕，本公子不是断袖。”这没头没脑的话从我嘴里蹦出，“只是为你把一把脉象。”
　　我扯过他仍在反抗的手，细细一诊，倒诊出了一二。
　　“这病竟是瘟疫，本公子没有十足把握能治好。”我摇摇头，又突然觉得自称本公子太过嚣张，于是改了口，“你也勿要担心，我既帮你已到了这份上，自然不会离弃你，我会尽力救你的。”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总以为他理应有些感激崇敬的表情，不料他脸上全无表情，甚至没有正眼瞧我，我短暂的失落后又骂自己小人，奶奶常说帮助别人，必是不求回报的。
　　“兄弟，我去弄些吃的喝的给你。”我甚是豪迈地拍拍他的肩，然后向店铺跑去。
　　回来时我带了两碗热粥，先服侍他喝下一碗，再将另一碗一饮而尽。
　　“走吧。”我拉起车，左臂疼到了心坎上，我“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却也没娇气地停下，我想我该树立个硬汉形象。
　　“方才听店家说你像是贱民村的人。”我回头看他，却见他正直视我，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瞧我，我倒有些许不好意思了，脸微微发烫，匆忙将头转回前方接着说：“我却瞧着你不像，你的手怎么也不是干粗活的一双手。不过还是走一遭为好，我只是揣测，若你真是那儿的人我岂不是误了你。
　　我拉车慢行，阳光在头顶洋洋洒洒地落下，一树一树的花开，燕在梁间呢喃。
　　“我叫杨子君。”我侧头对他笑，头一次觉得这不阴不阳的名字倒有些好处，至少不用绞尽脑汁编出一个男人的名字，“敢问阁下尊名？”
　　身后静得像没人似的，我自然知道他不聋不哑，他不睬我，许是有原因的，我只得自讨没趣，吐吐舌头。
　　贱民村不远也极好辨认，不花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只闻全村哀嚎遍野，燃烧尸体的黑烟伴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衣不蔽体的百姓蜷在泥地上饮着污水。任谁看到如此惨状都会揪心罢。
　　“我先去瞅瞅。”
　　我步入村三两步竟瞧见不远处立着极像雪舞的一人。
　　我晃晃头，果真是雪舞，我唤她：“姐姐！”
　　雪舞看上去诧异至极，她走近我道：“子君，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有，你怎么变成男人了……”
　　“自然是来寻你的，我也好奇姐姐为何在此地。”我挠挠头，“男人做事毕竟比女人方便。”
　　本想脱去假发，却想起那人，又停下手中动作。
　　“嘘！”我悄声道，“姐姐就当我是弟弟。”
　　雪舞果然是善良之人，她与另一唤作韩晓东的人刚一听见我说起那人，便毫不犹豫地将他抬至韩晓东家里。
　　“他总要有个名字吧。”我听见韩晓东这样说，觉着他说的在理。
　　“他整个人都怪怪的，不如叫他阿怪。”
　　我挑眉，发誓这是我听过最诡异的名字没有之一。
　　我微笑道“还有一事，晓东兄弟帮我瞧瞧他是不是这村里的人。”
　　韩晓东颇仔细地打量起那人来，韩晓东未束的长发落在肩上，明媚的眉眼倒是个英俊少年。
　　“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他十分肯定。
　　我点头“多谢。”
　　我思虑姐姐定要留下救治村里的人，我自然是要帮助姐姐的，可这儿的人大多染上瘟疫，那人的病如何能好。
　　“听我说，我与阿姊要帮一帮这里的人，只能耽搁你在这儿多留一些时日。”我在那人身旁蹲下，寻了块布为他盖上。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能歇会儿，官兵又来搜村了，我心中骂了声娘，凑到村口，喃喃道“我定是上辈子造了孽。”
　　领头的人扬言要放火烧村，官兵还用长矛刺伤了人。雪舞与我挤到前方，心底本酝酿了许多义愤填膺的措辞，却在雪舞一声“四爷”后，统统抛在脑后，我怔怔盯着骑在马上男子，不知所措，倒退了两三步，汇入雨点般的人群中。
　　他或许未曾发现我，他乌黑的双眸，始终注视着雪舞一人，我遥望他，不知为何，他身旁总有灼目的阳光，我的眼眯成一条细缝，恍惚间觉得印在瞳孔里的人，是一个神一般的男子。
　　被村外立着的翩翩公子填满心底，我无暇顾及事态发展，良久，才得知若七日之内治不好瘟疫，全村人便会命丧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