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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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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帝君寝宫。
高而阔的屋子里燃着上百支蜡,满室通明,屋正中摆着一只鎏金狮首香炉,喷出细细地烟来。龙榻上躺着一个半身血污的人形,形容枯槁的脸,双眼紧闭,眼睑下是深深地黑,干瘦如枯枝般的手指,紧紧握着腰间一块玉佩。
御医颤巍巍伸手,压住帝君下颌,稍一用力,污血便喷溅而出,在天青色的床帐上急速扩散成一片乌黑。御医惊得倒退两步,险些跌倒,急惶之下抓住身边一盏缀满珠玉的宫灯,长长珠玉装饰哗哗作响,带起一片电光缭乱。
“不过是个死人,你怕什么?”太子倒是镇定,阴沉着脸站在榻边:“这飞碧宫灯火长明,就是他化魂而来,也早已魂飞魄散。”
御医面容青白,满头汗珠滚落,跪伏在地。
太子招了招手,一个年轻宫人端着铜盆白巾上前,替死去的帝君擦拭污血。
洁净白布吸饱了水,覆在那张青灰面孔上,从散乱的鬓边滑下一行浓黑血水。年轻宫人骇了一跳,随手抓起布巾胡乱拂拭,连脖颈间的明黄内衫都沾污了。
太子哼了一声,拖住宫人衣领向后甩,一手接过滑落的布巾,沉默地注视着龙榻上的男人。
真是可笑,每个人都怕他,就像看见一只阴森的鬼。即便那张脸不是望向你,只从旁看着他咀嚼人心,满嘴碎肉,亦会令人胆寒。
宫人骇得几乎落下泪来,胡乱磕了几下头,蹑足急急退出了门。
屋子里一下安静起来,除了御医略粗重的喘息,只有那炉掩盖尸臭血腥的香缓缓燃烧的声音。
太子倚在床头,将帝君染满血污的团龙袍褪至腰间。湿巾冒着热气擦过,肌肤原本的色泽渐渐被洗了出来,他将布巾浸回铜盆,粘稠乌黑的血色便飘散开。
沉默一会后,太子绞干布巾,侧过头,眼神有些恍惚,多久了呢?这个人有多久不曾再见阳光?自己年少时常随他外出狩猎,那时候的麦色肌肤如今成了泛着青色的白,结实宽厚的肩头,肌肉凹陷,卡在骨头缝里。他犹记得当年,这个男人还英姿勃勃,狂热而深沉地望向满身珠佩的女人。那顶凤冠那么大,那么沉,沉得似乎连女人秀美的面容都负担不起,在阳光下模糊起来。
脆响乍起,御医险些惊叫出声。成帝枯瘦的脸被抽得偏向床内,一丝黑血顺着嘴角淌了出来,在烛火下发着森青的光。
“哪怕只剩最后一滴血,也要知道究竟是何种毒!”太子把布巾扔进铜盆,摔门而去。
晋安殿外一片漆黑,廊道幽静,两名内侍着一身黑衣供立,高长的冠微微倾斜,遮住雪白脸孔,宛如两具人俑。殿门内传出长袍曳地的悉索声,一步一步,来来回回,仿佛踱步者心中不安。
殿内一张虬龙纹饰桌上,堆着一红一白两团衣物。白的是几块撕裂开来的布帛,云绵暗纹精致灵动,红的则是整套软铠,束带整齐,唯独缺了面甲。
“二弟,那个白衣女子,真是你府中姬妾?”
二皇子垂首道:“正是。”
太子状似疑惑的望向他:“可是禁卫回报,供你府上,姬妾,休息的屋子,今晚却窜出一个男人,怀抱红衣女子,想来应是醉酒后的秋北候。”
二皇子周身一颤,呆了片刻,脸上露出濛濛不甘,道:“男子……男子?难怪,难怪从来不让我近身……”
“禀佑,你说我该不该信你呢?”太子逼近二皇子的脸,低声道。
二皇子抬起头,大睁着黑白分明的眼:“哥哥……哥哥,我真的不知道。”他扑在地上,抱住太子垂在地面的袍脚,低声哭泣:“我真的喜欢她,真的……”
太子顿了顿,抬脚踢开他,挥了挥手,两个内侍躬身前来,揽扶起跌坐在地的二皇子,悄声离去。
“废物!”太子低声怒喝,随即弯起手指按了按额角,他沉声道:“只剩下你了,燕真。”
酒肆。
这间小屋看来倒是酒肆里最干净的一间了,起码和另一间相比。陈设也简单,暗红掉漆的方桌,四张木椅像是新买的,墙壁上挂了一副字,看不出写的什么,长久被油烟气熏着,纸面发黄,几乎都能刮出油腻来。屋子应该是很长时间无人居住亦少人打扫,如今霉味中倒混了些清淡的香。
风若依独自靠在木椅中发呆。临睡前,她和叶雁行很是争执了一番,关于谁去睡屋里唯一一张木板床的问题。叶雁行絮絮叨叨了好半天,直到她咬牙切齿拔出剑来,才闭上了嘴,自去睡了。
桌上茶壶已经空了,她却没有睡意,这个晚上发生太多事,全挤在脑海里盘旋。窗外忽然传来嘈杂声,风若依推开窗,目光淡淡地望下去。
一群醉醺醺的男人搂着女人从窄巷里走出来,脚步踉跄。为首的男子身着华服,金线绣出的纹样在黑夜里闪着光,俨然是燕真那张自命风流的脸。
他一边嬉笑,一边伸长了手,探进女人半敞的领口里摸索,女人满脸嗔怒,软软地打着他的手,指尖却在他手背上若轻若重的滑动。
活的倒是逍遥。风若依在心底冷笑。
窄巷里突然冲出几个黑影,推推搡搡挤开人群,乱哄哄中一把扯住燕真,他茫然地回头,而后勃然大怒:“青岚候在此,谁敢……”
他没来得及说完,身边女子已然抬起手肘,准确命中了他的咽喉。燕真软软地倒了下去,靠在女人肩头,女人娇笑着扣住他:“侯爷醉了,不如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
混入人群的黑影和其余男人哄笑起来,掉头又走回窄巷中去,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风若依摸了摸腰间长剑,思索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床边。
叶雁行面朝外睡得正熟。
风若依抬起手,无声展开,指尖犹豫着逐一抬起,虚悬在叶雁行肩头,倘若再向下半寸,便可以触上她瘦弱的肩。
然而终于没有,手掌在空中停住了,重又落回身侧。她无声地叹口气,坐回桌边,闭上了眼。
半晌,叶雁行睁开眼,眼角睫毛微颤,凝视着风若依,眼底泛起一片水汽。
她如今的艳烈美丽,像高远枝头开出的花,无时无刻提醒自己:国仇家恨,国仇家恨。
叶雁行望着她,看那线条优美的唇角紧紧抿住。仿佛做了个悠长的梦,掠过楼台灯影,掠过万里山河,终于从沉沉梦中,扯住一缕魂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