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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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上的音乐忽然停住了，潮头般的叫好声轰然而起，人群骚动着涌向河边，转眼间就将那顶显眼的竹坐辇遮住了。
过不多时，遥遥的，一个声音便从画舫上传了出来。
风若依呆住了，她从未听过这样清澈的声音，介乎于男人和女人之间，雌雄莫辨却又清丽动人。叶雁行的声音清冷动听，可这个声音和她相比，又多了几分明净；濯缨的声音明快爽朗，可这个声音和她相比，又多了些娇柔；骐骥的声音柔软轻和，但这个声音和她相比，又多了一丝英气。
那个声音遥遥唱着开场词：“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歌者藏身在画舫之中，以风若依的目力也无法得见，可这声音似乎有种魔力，拥挤在河边的人都呆住了，连风若依也呆呆的望着画舫之上。她全部心思都随着歌声而动，虽然这歌词古意盎然，她并不能完全听懂，可脑海中却油然而生一副画面。
她满心想着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无数兵马擎着旗帜立于城下，沙尘漫天，有一个女人在城楼上缓缓拨弄琴弦，目光从爱人身边掠过，向着远方眺望。
短暂的寂静之后，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歌声停驻，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在讲述一个故事。云板敲击桌面，清声脆脆，男人的声音忽左忽右，像是在画舫内踱步，身后似乎还有人在敲鼓，鼓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男声说到了数万大军逼近城门，带兵的将军黑衣黑甲，便仿佛乌云压城，鼓声忽然一顿，仿佛全军定住，随后鼓声又再响起，敲着细密的鼓点，像是士兵已举起了手中刀剑准备攻城。城门上正婷婷立着一个红衣女人，这数万大军便是为她而来，而她富可敌国的丈夫，正躲在案几下瑟瑟发抖，他不愿意将女人交出去，却更害怕自己死在刀下。
女人拨动琴弦，奏起了别歌，这支曲里藏着千年都解不开的愁绪和哀伤，仿佛被封在海螺里的阵阵海浪声，经过了千百年时间，终于被冲上沙滩，被路过的孩童拾起，洗去泥沙，它仍然在耳边拍打着，无始无终，永不停息。
琴声消散，女人抚摸爱人的脸颊，那张脸上涌动着惊恐和愤怒，她整理衣裙，从数十丈高的城楼上跳了下去，仿佛被狂风吹拂的落叶般转着转着，终于坠落在万军之前。
画舫中清丽的歌声再次拔起，这一次风若依终于听懂了，歌者唱得是黑甲将军的唱词，他在女人坟前唱着一首吊歌，而城墙上抚弄琴弦的女人已经不在了。歌声飘忽如风，仿佛在天空中经行，一丝丝蔓延开，含着悲怆和无法化开的心痛。
鼓声在歌声后低低应和，轻轻敲击，敲出一首风若依熟悉的曲子，这曲子曾经在空术关中回荡，那么哀伤寂寞又分外高寒，在叶雁行指尖流淌。
是葛生的曲子，但词却全改了，并非古意盎然，而是一味孤伤萧索。是描绘曾经在春风里的相逢，十里霜红潋滟，而后第一片被秋意染红的叶子，终于随风飘荡，卷得越来越高，飞得越来越轻，直上天空，消失在水流般静静飘动的云层中，永远只是漂流。而那站在树下的人，正遥遥的挥手相送，直到目送的人已走了很远很远，隐没在夜风中的月色下。
歌声余音袅袅地消散了，人群长久地沉默着，忽然间掌声哄堂而起，有人尖锐的打着呼哨。风若依站在那里，怅然若失，她望着被纱幔遮住的画舫，痴痴地出神。
纱幔后显出一个人影，身材纤长，画舫上虽然灯火通明，却只能照出一个朦胧的影子，影子衣袖洒然一扫，便算是行礼了，随后便隐入了画舫舱内。人群猛地爆发一阵潮水般的欢呼，纸花和鲜花雨水般隔着水面投向画舫，灯火映着水波，照出一层绚烂的色彩。
风若依茫然地向前踏了一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站住了。她左右环顾，隔着一条街的地方，人群熙熙攘攘，她找不到心中那个白色的身影。
她低下头去。
会不会有一天，叶雁行也会像歌中人一般，离她而去？她却只能站在树下，望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
“这声音可真好听啊，听得人心里发痒！”小二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啧啧赞叹：“要说今年也不知哪家这么大手笔，特地从帝都把这声角请来唱这么一出，要说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呢！”
“濯缨，走吧。”风若依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楼下走去，她一直垂着头，绕开小二站立的位置，踏上了木制楼梯。
“可是……”濯缨愣了愣：“可是菜还没吃啊，小姐要是知道了……”
她没来得及说完，风若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下，濯缨嘟着嘴，扔下一小块碎银，追了下去。
临下楼前，她扭头向窗外望了一眼，只看见画舫边人头攒动，叫好声仍是络绎不绝，一个人影在纱幔后闪了闪，竟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恍惚间觉得，歌者该是名男子。
从风聆居回到客栈的路并不好走，沿途都挤满了人，濯缨想不通这么一座小城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更想不通风若依又是怎么了，脚步如飞，撞开人群猛冲。这样的晚上，每个人都兴致勃勃要往秋来河边去，被风若依一撞之下自然恼火，正要张嘴怒骂，却望见风若依艳丽的脸，怒火便去了大半，再细看红衣女子冷厉如刀般的眼神，剩下的火气便飞去了云霄。
风若依一路奔回客栈，并不曾回到自己房里，径直冲去叶雁行那间屋子，濯缨站在大堂中愣怔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一脚踩在长凳上，大声招呼小二：“老娘今天包场了，把闲杂人等都给我哄出去！”
但屋子里，并没有人，连灯火也不曾燃着，黑漆漆的。
风若依扣着门扉，在黑暗中发呆，她目力极佳，便是黑暗中，也将房内的一切瞧得清清楚楚。叶雁行不在房内，床上推着锦被和软枕，还残留着她睡过的痕迹。风若依想了想，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伏低身子，趴在床边轻轻闻着枕头上的气息。
淡香萦绕在鼻间，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抚上脸颊，这味道的主人，便是注定要毁掉她一生安宁的女子。
叶雁行回到客栈时，便看见濯缨正伏在大堂桌上，脸颊红润，想是饮酒之后正在酣睡，她笑了笑，让骐骥将濯缨扶回房去。
今夜终于将最重要的一枚棋子落下，她心里有些倦，却又觉得稍微放心了些，看见濯缨的睡相，忍不住便想起从前在北蛮国的日子。
既然濯缨已然回来，风若依也定是回来了，不知今晚画舫上的表演如何。她在心里琢磨着，伸手去推房门。
门“砰”地一声大开，一个黑影撞了过来，一把在她身后将门阖上。叶雁行吃了一惊，不及呼唤，就被直推到墙上去，一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腰，滚烫的面颊贴了上来，还带着隐隐水汽。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叶雁行睁大了眼，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风若依的脸，连她耳边蜷曲细碎的头发和湿漉漉的眼睛，都清清楚楚。
她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反手揽住了风若依的腰，身上也隐隐烫了起来。湿热的暖意蔓延在唇齿之间，红衣女子炽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隐忍什么。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亲吻持续了很久，风若依松开了叶雁行，门外透进来的灯火照亮她明媚的双眼，把冷厉之下的艳丽都逼了出来，美得令人心颤。
“别走……不要走……”风若依轻轻开口，声音微微发抖：“雁行……”
叶雁行蹙起眉，她从未觉得红衣女子如此虚弱，就像是长剑上最锋利的刃，能切开世间最牢固的东西，却随时会崩断。
她一向自诩通透人心，这一刻，她却猜不透风若依心中所想，只觉得她的眼神浓烈却又哀伤。她犹豫着开口：“若依……”
风若依将头埋在她脖颈间，深深呼吸她身上的香气和衣服上隐隐的寒意，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她抿了抿唇：“没事，我只是有点害怕，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你还记得我们在路上遇见的蟒蛇么？”叶雁行的心软得快要化掉，她忍不住勾起嘴角，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风若依露出不舍。
“嗯。”
“我今晚见到了蟒蛇的主人。”叶雁行轻声道，在她掌心下，风若依手腕的肌肤猛地绷紧了：“我们在一起喝酒。”
风若依挣开了她的手：“为什么？”
“因为我要和她谈一笔生意。”叶雁行垂下眼，眼神投在空落落的手指间：“你要听么？”
她问的轻柔，可是声音里幽幽地带着几丝叹息，便是这几丝叹息，竟有种令人心帜动摇的魅惑。风若依沉默了一阵，转身点亮了烛火，她在桌边坐下，低声道：“你说的，我都要听，无论是什么。”
“我们还在帝都的时候，我接到消息，太子已经派出使者前往南幽水，请南幽水发兵攻打出云七郡。”叶雁行从黑暗中走出来，烛火带来的光亮，一点点照亮了她的脸庞。仿佛绝世画匠正用色彩为一副绝美的水墨画上色，于是素净中的风华慢慢展现，鹅黄朱砂无不鲜艳。
“他疯了？”风若依又一次绷紧了身子。
“不，他没有疯，他只是太醉心皇位带来的权与力。他担心成帝死后，朝臣怀疑他篡位，于是想出这个办法，假借勤王之名，将诸侯兵力集中，与南幽水一战。其实这是个转圜余地颇大的想法，胜则免去南幽水之患，败则消弭诸侯屯兵之忧。”叶雁行顿了顿，又继续道：“其实这便是打算重演四诸侯之变了。”
风若依的手掌按在桌上，隐隐颤抖，她明媚的眼里，那些动人的神色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愤怒：“重演……四诸侯之变……”
“是，这些年来，南幽水不断屯兵，派上战场的士兵，除了精通武器之外，还有专门的队伍负责毒蛊和邪术。便是诸侯联军，若不谨慎对待，怕是胜算也不大。”叶雁行道：“何况，大巍朝各姓诸侯之间，本就龃龉颇深，若真的数十万大军陆续开到了出云七郡，怕是相互间残杀都来不及。”
风若依思索着：“不，未必，既然是勤王之师，即便真有不合之心，阵前也未必会厮打起来，但是保存实力不肯冲锋，却是一定的了。”
任谁都能看出刚才那一瞬间，风若依面上的怒气，那种想要守护的东西被打碎的痛心，还有噩梦重演般的痛苦，将她隐藏起的杀意都激了出来。
但只是一瞬间。她虽然性格冲动，可一旦涉及到战场上的局面，便能立时冷静下来。风家代代自傲的名将之血，始终在她血管里流动，判断战局，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
叶雁行那双狭长清冷的凤眼中透出了热切，显然在她眼里，多年前那个风若依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