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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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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直言,女藩王所说的鱼死网破,略有不对。”叶雁行淡淡道:“女藩王手中的军队,若与诸侯联军相比,其实是一头饿狼贸然冲入猛虎群中,也许立刻就被撕碎了。或者女藩王不认为大巍朝兵士可称为猛虎,但七路诸侯军织成的网,却远比女藩王想象中要结实的多,鱼或许会死,但网却未必破。”
隔了良久,女藩王才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隐约的沮丧:“叶大人所说,虽然难听,却是实情。”
“不过,若是猛虎们正在互相死斗,而饿狼又身披铠甲,只在一旁窥视,伺机咬住猛虎的咽喉,情况便会有所不同了。”
叶雁行狭长的凤眼中闪动着明锐的光,在昏暗的包厢中,借着一点烛火的亮,仍然能看清女藩王身子一震,像是被这话击中了。
一阵风从窗外刮了进来,带着春夜薄寒,像是从叶雁行描绘出的场景中吹来,凉得人心里发颤。衣袂飞扬,勾勒出叶雁行纤细的身子,她的手轻轻扶着方桌,像是被夜风吹痛了双眼,微微蹙眉,清丽绝伦的脸上映着烛火。
女藩王直直盯着她,久久不发一言。
她们对视着,女藩王眼中一时仿佛燃起了火焰,热烈烧灼着,一时又像凝起了巨大冰山,毫无神采,但她望向叶雁行的眼神却不肯移动分毫,甚至未曾眨眼,似乎是把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这样的注视当中。
看不见的毒牙狰狞。
叶雁行却只是淡淡的望着女藩王,目光仿佛穿过她的身体,望向了更远的地方,那是秋北的方向。
最终女藩王无法再对着一个毫不在意自己凶狠眼神的人施力了,她微微喘息着坐了下来:“叶大人的眼神,仍然像多年前一般淡泊。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如果仅凭叶大人所描绘的一个可能,未免也太低估我了。”
“敢问女藩王,上一代藩王子女众多,雄才伟略者也不在少数,你一介女子,又无夫家支持,为什么渴望力挽狂澜,为什么当年不远万里来北蛮找我,为什么带着南幽水臣民进攻大巍朝?”叶雁行的眼神依旧淡然,言辞却锋利如刀。
“因为不甘心。”女藩王咬着牙:“谁也不甘心被别人压制着过完一生,南幽水不甘心,我的父亲不甘心,我也不甘心,绝不甘心!”
“所以才要反抗吧。我也同女藩王一样,带着一份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心,走到现在。”叶雁行的声音温柔含笑:“可我和女藩王不同的地方在于,我拥有女藩王不曾拥有的力量。”
她从长袖中伸出如玉般的手,轻轻击掌,骐骥应声推开了门,低着头将一卷绢布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在南幽水,要找到能与中原名将抗衡的人,并不容易,连我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能击溃诸侯联军。我能做的,不过是尝试,只看女藩王是否愿意与我一同尝试。”叶雁行轻轻抚摸着绢布,面上柔情缱绻:“不瞒女藩王,我是挑起这场战争的人,这场计划从多年前我便在筹谋,只不过当年是为了一份不甘,而如今,则是为了一份渴望。”
“渴望?”女藩王的声音透着疑惑,她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这个清冷淡然的女子用上渴望这个词。
“是的,渴望,我渴望得到,永远不会失去。”叶雁行点了点头:“为了这件事,我在所不惜。”
她摊开绢布,将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图样展示在女藩王面前:“这是曾经叱咤天下的燕氏钢甲配方,做为合作的诚意,我将这份配方赠与南幽水。”
“燕氏钢甲……的配方?”女藩王的声音因为克制不住的激动而轻轻颤抖。
她太清楚这份配方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南幽水兵士终于能够装备重甲,而这重甲,是连钩鳞箭也无法穿透的唯一铠甲。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那卷绢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伯宁。”女藩王向着身后招了招手。
“是。”伯宁躬身上前,接过叶雁行手中的绢布,就着烛火细细分辨。
良久,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绢布,再抬眼时,眼神惊骇:“这……这是……”
叶雁行唇边勾着笑。
伯宁将绢布放回桌上,恭恭敬敬伏低身子:“这的确是一份钢甲配方,其中详细解释了矿石的比例和各阶段温度控制,每一页上均印有燕家祖先印章,无法仿制。”
“当真无法仿制?”女藩王问道。
“是,这枚印章其实是一只昂首怒吼的狮子,是燕家家徽,取云中之狮的意思。燕家祖先曾经随巍高祖出征北蛮,在天堑海峡边中箭坠马,印章便在那时碎裂,云中之狮一条后腿摔断,印章便也缺了一足。”伯宁道:“燕家以此为荣,并不曾更换印章,反而将此印用在一切机密卷宗之中,成为燕氏家主代代相传的信物。而跛足狮子的裂痕特殊,寻常仿制难以得其形状,更何况只出现在绝密卷宗间,更是不为外人所知,是以伯宁断定这确是燕家祖传配方无疑。”
“伯宁公子博闻强记,令人钦佩。”叶雁行言语间也多了一分敬意。
女藩王伸出手压住了绢布的一角,沉声道:“如此重礼,叶大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叶雁行轻笑着将绢布推向女藩王:“很简单,虽然钢甲配方已归女藩王所有,但南幽水不产铁矿,却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钢甲需要大量铁矿石,女藩王没有想过么?”
女藩王不回答,只是将绢布细细卷好,若有所思地望着叶雁行。
“我需要女藩王一道手谕,南幽水锻造钢甲武器的所有铁矿石,每一块都必须从我经营的商号中采买,南幽水民间不得私下向任何一家其他商号购买铁矿。”叶雁行道:“价格上,我自然不会狮子大开口,会给女藩王一个公道的价钱。市面上一石铁矿叫价七两金,我给南幽水的,只做五两金。”
女藩王沉吟了许久,面上缓缓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她将绢布交给伯宁,颔首道:“叶大人果然还是生意人,这笔买卖委实划算。”
她自然知道北蛮国盛产铁矿石,从当地采买的话,只需要一两金的价格,但加上运输人工,只到中原价格便会翻上两番。若是运到南幽水,只苍云五郡的铁铺中,便要叫价七两金。叶雁行所说的五两金的确不贵,但如果南幽水大量采购,的确是笔获利颇丰的大买卖了。
“还请女藩王回国后下一道手谕,将此消息下达给南幽水所有商号铁铺。”叶雁行长身而起,端起酒杯,隔着方桌遥祝后一饮而尽:“我知道女藩王一向认为中原人不守信,那么第一批铁矿石,便当做我的诚意送给女藩王。”
风从她身后的窗吹进来,她垂下的长袖盈盈舞动,仿佛嫩黄色的荷花绽放在夜色中。女藩王也举起杯,一饮而尽,随即轻笑着倒入伯宁怀中,她像是醉了,但更像是卸下心中一块巨石。
叶雁行躬身行礼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她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望了一眼伯宁。这个青年静静站在屋子中间,任由女藩王搂着,脸上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笑容。
与此同时。
秋来河边,画舫,风聆居。
似乎整个寄帆城的人都挤到了秋来河边,人声鼎沸中,更显得酒楼里空荡荡的,二楼上只坐了一个客人。
风若依在桌前坐得笔直,一只手托着腮,越过窗棂望着远处喧闹的人群。她面前摆着两碟精致小菜,一只白瓷酒瓶,酒杯却倒扣着。濯缨正从掌柜的手里接过一只炖盅,摆上桌后揭开来,一股袅袅白烟便轻悠悠飘了出来,带着鲜香的气味。
“风将军可要试试这道味中鱼,我们家小姐说可好吃了。”濯缨取过双竹筷,摆在风若依面前。
风若依望了一眼:“是么,雁行不是不吃鱼?”
濯缨嘻嘻笑着:“可是我们家小姐什么都知道呀,不吃鱼也知道鱼好吃的。”
风若依举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蘸了酱汁,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她艳丽却冰冷的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丝笑意。她扬了扬手:“濯缨,你要不要吃些?的确是很好吃。”
濯缨笑得更开心,她摇了摇头,正要退下去,却撞上了匆匆跑上楼来的小二。
“作死么?”她瞪着眼。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只是想上来看看外面的表演。”小二点头哈腰的赔礼,抬眼望见风若依的眼神,更加惶急:“而且……而且我听说,听说连帝都里的品醇公子都来了,外面挤的下不去脚,我才……才跑上来的,不想打扰了二位,真是该死。”
像是要回应他说的话,窗外猛地响起一阵欢声,几乎连屋顶都要震颤起来。
风若依冷冷扫了一眼小二,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
风聆居外正对着秋来河,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沿河的道路是一条宽阔平整的黄土路,用巨大青石板压紧。放眼望去,无处不是人,连料峭的春寒都被人群的热气逼退,空气中带着微微的汗味。
道路正中停着一顶精致的竹坐辇,青色的纱帐笼住了坐辇上的人影,四个家奴宛如铁塔般拱卫着坐辇,一动不动,眼神锐利的扫视四周人群。一角绣着金线的衣袍从纱帐下露了出来,随着夜风轻轻飘动,风若依望着那角衣袍,不知怎么,就觉得藏在纱帐中的眼神不时是望向她的。
欢呼声被四个家奴的眼神压了下去,他们逼前几步,腰间长刀半出鞘,露着清冷弧光。人群中诡异的沉默了一阵,像是有人发出了号令般,都将探究和兴奋的眼神收了回来,转向秋来河画舫的方向。
人群恢复了流动,那顶竹坐辇逆着人流,缓慢的行进着,家奴的长刀始终未还鞘。
风若依伸出手,扣住了一双筷子,而后将眼神投向更远处。
沿着火光中波光粼粼的秋来河,摆着无数的摊子,或青或红,一路排向目力难及的远处,有商贩用一丈多高的竹竿挑起了旗帜,龙飞凤舞的绣着字,还有人从摊子里不时扔出一把铜钱,于是就有一群孩子扑上去捡拾,把更多的人堵在摊子前,又有人举着货物鼓足了气在招揽客人,声音虽然洪亮,却被画舫上奏乐的声音压住了。
风若依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秋北,在每年七月的秋北集上,也是这样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幼年时,她最期盼的,除了过年,便是秋北集,一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拉着哥哥们去集市。而多年之后,再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她心中期许的,能牵着手一同在人群中行走的,却是另一个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