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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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烛光，风若依的眸子里有明且媚的微光一闪而灭，那双明眸在灯火的映照下现出温润的黑色，光华流转。这个瞬间她的美不含蓄亦不明显，无可否认风若依的面容确是人间绝色，否则燕真也不会一见之下便动了心思。但她的美藏在始终冷厉的神情下，像是豹子身上华美的皮毛，却藏身山林，用斑驳的叶片掩饰。唯有神色飞扬的一瞬间，仿佛璞玉刚切开第一个裂口般，展现出一种不系之舟的美。
叶雁行望着她的眼睛，神思几乎凝滞。
夜凉如水，星空澄澈，一如多年前的夜晚。
那时候叶雁行还是个病弱的孩子，她的哥哥叶随也还小，常常守在她的床边，呆呆凝视她，偶尔会伸出手抚摸她苍白的脸。那时候叶随藏不住心事，心里所想的都在眼里映出来，虽然父亲一直对他们说叶雁行没事，但病弱成那个样子，他也早就有所察觉了。从各地请来的大夫常常围坐在书房里，抱着医术彻夜长谈，嗡嗡争论之声在夜半时分仍不停息，他又怎么可能听不到？
有天夜里，叶雁行从昏睡中醒来，望着一地的月光，忽然想出去走走。她披衣起身，无声地穿过回廊，偌大的叶家祖宅里，寂寂的没有一个人。夏天的夜晚，夜深人静，只有蛙声分外嘹亮，她信手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看见月光洒满了院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头顶上无数叶片在风中哗哗作响。
她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但无论怎么走，都看不见一个人，四周屋子上装着镂空的窗户，月光从窗棂里投进去，仿佛泻了一地水银。终于她觉得累了，就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微风吹着窗纱一起一落，渐渐的，她便困倦了，身上阵阵发冷。清冷的月光从没有遮挡的长廊外落下来，照在她的头顶，她想着白日里看见的阳光，洒满了池塘间的荷叶，觉得自己就快要睡着了。
遥遥的人声传进她的耳朵。
“这本应是绝症，无药可医，在六、七岁上，便该殁了，不知是何缘故仍能拖到现在。”
“只是每日以参汤吊命，但偏偏内里太虚，以致虚不受补，参汤虽能延命，但燥上加燥，是大冲。”
“若说是血疾，但我以针灸艾草试探，并无血瘤血结之类，只是她体内气血极旺极盛，血从体内压向体外，倒又确是血疾的症状。”
“如此说来，倒该施针放血了？挑开最旺盛的血脉，把血放出来大部分，这是医术上说过的。唯一怕的便是下针不准，到时血如泉涌，便回天无力了。”
“可难就难在虽然血气旺盛，但她常常发病，已让体内的血失掉不部分，阳亢虚损，实在无法放血救治。”
“行医之人，也许一生都遇不到这样的病人，看到绝世罕见的怪病，虽然痛心，但其实是医者的喜事啊，唯有尽力便是了。”
叶雁行贴着冰冷的墙壁，抱着双腿缩在角落里。
太冷了，夏日的夜晚不知为什么如此冰冷，她慢慢站起身，扯了窗户上的窗纱，一圈圈缠在自己身上，只是一层冷滑的纱丝，覆在身上也能感觉到阵阵暖意。最后她靠在墙边，坐在如云雾般堆积的轻纱中，垂着头睡着了。
那些细碎的说话声在梦里消失了，只剩下院子里风吹着叶片滑动的声音。叶雁行在睡梦中昏了过去，虽是炎炎夏日，但第二日清晨被清扫的仆妇发现时，已冻得全身乌青。她被送回了自己的院落，将近半月时间都无法起床。父亲带着叶随每日来看望她，坐在她床头长叹不语，看她即便在病重也清澈如雨后天空般的眼睛。
可谁都看得出父亲脸上的失望，那之后，他难得回到家中，常常挂在嘴边的，便是风家的小女儿，风若依。稷下演武成名，弓马刀枪娴熟，与卧病在床的叶雁行截然相反。受了父亲的影响，叶随每每去探望叶雁行，也常常提及这个名字。
这么说的时候，幼时的叶雁行只是沉默着，眼光越过叶随的肩头，投向院子里的阳光。屋子里满满当当全是草药的味道，外面蝉鸣不断，风吹过树梢，带起蒸腾的热气，光线下的一切都是模糊而虚幻的。
唯有那个名字，像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梦境般，清晰和明亮。
“山盾重甲，枪麟步卒，钢甲铁骑，青玉骑射，钩鳞轻骑，红潮刀兵……大巍朝如今能上战场的，不过是这几路诸侯所领之兵，但这几支部队相互制约，很难说最终鹿死谁手。”风若依用修长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微微蹙眉思索着：“要调动这些部队，大巍朝里谁能为将？”
“你。”叶雁行沉声道。
风若依全身一震，眼里闪过一瞬迷茫，一点光亮从眼底深处燃了起来，她紧紧咬着唇，明丽的脸上，唇被咬得红润，眼睛却是点漆一般的黑。她感觉有种力量从她头顶灌了进去，她惊疑不定，却又莫名兴奋，指尖在微微颤抖。
“我……我领军？”
“是，离开帝都前，我已做了安排，这支诸侯联军，只会由你领军。”叶雁行狭长凤眼中眼神炽热，仿佛看见了一道光，明亮得令她睁不开眼睛：“我今晚所见之人，便是他日我们的敌人，南幽水国女藩王。”
“什么？”风若依纤眉一竖，立时警觉起来，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随着叶雁行所说的话而反应，前一刻因为领军而激动，后一刻又为了南幽水国女藩王而现出薄怒。
风从窗外吹过，发出幽幽的呜咽声，夜已深了，人群从秋来河边散开，陆陆续续往家里走，三三两两之间，风便和着他们的只言片语流过。
“其实若依你也应该猜到，那条蛇的来历了，对么？”叶雁行清浅的笑：“你在生气为什么我不带着你去，好让你一剑刺死女藩王，对不对？”
“谁说的！”风若依摇头：“你自己说敌人的，跟蛇有什么关系。”
她别扭的转过头去，面容上已经染上一层绯红，笼在烛光下，便像隔着一层云雾看她花朵般的脸，渺渺茫茫并不真切，却因为羞涩中的妩媚而令人惊艳。
“你道不是便不是好了。”叶雁行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但我之前明明说了，今晚所见，便是那条蛇的主人啊。”
“你到底要说还是不要说？”风若依恼火起来，咬了咬下唇：“不说我就回去睡觉了！”
“自然要说的，你也自然可以回房去睡觉。”叶雁行道：“但是我想问你，为何在我房里？”她轻轻舔着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粉色的舌尖在唇间泛着润泽水光。
风若依的心狂跳起来，她忍不住在心里回忆刚才的亲吻，隔了良久才呐呐道：“我随便走走，进错了门。”
“哦？”叶雁行拖长了声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风若依打断了她：“濯缨没跟着我，我走错了门，有什么可奇怪。”
“我以为你是想来找我听故事。”叶雁行眨着眼，伸出纤长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嘴唇，娇嫩的唇瓣上，印着一道浅浅齿痕。
风若依脸上烫得像有火在烧，连眼底都泛起了水色，像是春天叶片上盛着的一滴露水。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是的，我害怕见不到你，但你会懂么？她想说我很害怕我并不是你想念的人，但你会顾惜么？她想说无论在哪里，我都希望跟着你，但你会这么做么？她想说我在担心你，担心你独自一人会遇见什么危险，但你会明白么？她想说我很想看清你所有心思，但你会告诉我么？
最终她只是轻轻道：“你说和她谈了笔生意，究竟是什么？”
叶雁行凝视着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出神，直到风若依觉得她已经忘记要说什么了，才听见了低低的声音：“我把从燕真那里得来的钢甲配方，卖给了她。”
“哦。”风若依点了点头。
叶雁行愣了愣，她少有这般的愣怔：“我以为你会发怒。”
风若依轻轻笑了笑：“为什么？你觉得我会介意你做了什么？”
“你不会么？”
我会么？风若依在心底反问，她摇了摇头：“你思谋远比我深远，你既做了，必定有你的道理，我信你，便不会介意。”
叶雁行的心猛地一颤，在她绝没有预料的时候，听到了风若依的信任。
烛火晃动，再一次她和那双明媚的眸子相对，那双眼睛似乎盛着夏日午后的阳光。
夏日午后的阳光……叶雁行感觉到那些如潮水般的记忆向她推来了，将她淹没。她的心如击鼓般剧烈跳动，她缓缓坐直身体，握住了风若依的手：“若依，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
她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说，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相信你。”风若依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一字一顿。
她听见叶雁行长长出了一口气，而后便是轻笑的声音，声音里带着甜蜜的欣喜，仿佛甜美的蜜糖。她睁开眼，便望进叶雁行眼中闪动的喜悦，这喜悦藏在狭长凤眼里的雾气中，清澈如水，又朦胧飘忽。
一股无可言喻的魅惑，像是从虚空中滴落的细雨般，从叶雁行眼底浮现，她轻轻凑近，轻轻吻住了风若依的唇，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
风若依只觉得脑子一片木然，一阵眩晕涌了上来，带着暖暖的温热，热气里还混着叶雁行身上熟悉的香气，淡淡的，随着她的呼吸幽幽飘荡着。她忍不住想闭上眼睛，却又舍不得不看那张清丽的脸，她像是傻了，又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恍恍惚惚的，只是微微仰着头迎接这个绵长的吻。
这是她一生中最留恋的人，无论经过多久梦里还不断出现的人，此时天地外物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们，只剩下如同醇酒般醉人的亲吻。
两人交颈相偎，仿佛两具美好的玉雕。
窗外夜色沉沉，一辆点着铜灯的马车划破夜色疾驰而过，马蹄声滴滴答答地奔驰在车道上，树木和行人都从它身边掠过，惊醒的雀鸟从树枝上抬起头来，铜灯一闪而过的光，照亮了客栈门前栽种的花，它正在黑夜中悄悄抽出细嫩的枝条，等待着某一天在阳光下，绽放最美的花朵。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