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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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雁行轻笑着，也不拘束，稍一整理衣裙，和女藩王相对而视，她的轻笑中自有一股淡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伯宁也静静站着，在宽阔的袖子中笼着手。
隔了良久，女藩王冰冷的脸上忽然浮起笑：“叶大人，我们有多久未见了？”
“已有四、五年了吧，那时女藩王还不是女藩王，以郡主身份前往北蛮国。我们在大汗的金帐外饮酒长谈，如今想来，倒像是在昨日。”叶雁行眸光流转，映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光，清丽中带着妩媚。
“那时南幽水还不曾有称霸天下的野心，我的父亲，也只是想在大巍朝的铁蹄下多活几年。我不远万里，经过陆地，越过天堑海峡，去往北蛮国，向叶大人求购钩鳞箭的配方。”女藩王端起酒杯，仰头喝干：“但叶大人拒绝了我。”
“不错，我仍记得当年拒绝女藩王的理由。”叶雁行道：“我道南幽水不产铁矿，又没有锻造兵刃所需的大量粗实木材，便是得了配方，仍是无法打造钩鳞箭。”
“当年我本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事出危急，不得不试一试。即便是生意未成，但我仰慕叶大人的才华，不惜倾国之力，恳求叶大人出仕南幽水，可是叶大人却坚持自己乃大巍朝子民，决不肯替南幽水出力，即便我苦苦哀求也不为所动。”女藩王的声音转冷：“如今南幽水已非昔年夷家部落，中原皇室衰落，在我南幽水攻势面前节节败退，只能割让城池土地保命。而叶大人贵为北蛮玄武汗王，终于得归中土，却又传信于我，约我相见，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女藩王的意思是，我不过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贪慕权势，又或者是个不识时务的人。”叶雁行端坐不动，嘴角噙着浅笑：“该来的时候不曾来，而不该来的时候，却又来了。”
女藩王长久的沉默着，转而一笑：“好，叶大人果然并非常人。我这番话，别人听来或许会尴尬，为了证明自己的高洁，甚至会拍案而起，拂袖而去。叶大人却不会。”
这一笑，便如同寒冰融化，方才的冰冷全部都化在了妩媚动人的笑声中。
“我既然今日会在此苦候叶大人，一定要见到叶大人，自然不会记恨当年之事。我仰慕叶大人的心，与多年前毫无分别，只是我希望叶大人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今日究竟为何而来，总不会是要与我交易钩鳞箭的配方吧。”
“我前日里收到帝都来的消息，七路诸侯，四十万大军，即将兵发南幽水。”叶雁行轻声道。
“什么？”女藩王神色一变，又立刻笑道：“叶大人说笑了，我在大巍朝中也有眼线，却不曾听闻如此消息。”
叶雁行微微点头：“我也料到女藩王必不会信，毕竟是军国大事，我一介女子，又常年远在北蛮，如何得知帝都消息。”
女藩王冷笑着，不发一言。
“但我叶家斥候出身，总有些得到准确消息的来源。女藩王此来中土，消息隐秘，我却能得知女藩王的行踪，这便是借了叶家无数斥候的力量。”叶雁行抚摸着酒杯，眼神淡然：“女藩王若是还不相信，大可以按照原定计划前往帝都，与帝君商谈岁贡之事，只不过想必女藩王只能见到帝君的尸首。”
“你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想必是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女藩王冷然道，眼神恶狠狠瞪向伯宁。“啪”的一声脆响，她一掌扇在了伯宁脸上，白皙清秀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几乎滴出血来的掌印。
“伯宁不敢，女藩王恕罪！”伯宁浑身颤抖，跪在女藩王脚下磕头。
“你倒知道不敢？”女藩王咬牙切齿道：“你有什么是不敢的？”
叶雁行摇了摇头：“女藩王多虑了，叶家惯用斥候，即便是要安插眼线，也会是十数年前便布下线去，伯宁公子跟随女藩王时日不长，若是伯宁公子泄露了行踪，女藩王又如何会不知道。”
女藩王冷笑：“我为何要信你？”
“你们一路北上，衣食住行无一不是精挑细选，沿途虽然刻意隐瞒身份，但只要稍加注意，便可看出女藩王与中原人的喜好不同，爱食酸辣。而且有一样物事，是绝不可能隐藏起来的，那便是随行蛇虫。”叶雁行道：“你们可以将大部分痕迹都抹去，但气味是绝无可能掩盖的。南夷巨蟒的气味太重，施加香料后，人或许是嗅不出了，可沿途经过的村落中都饲养着家畜，这些动物嗅觉远比人要敏锐。”
“从南边而来，身份尊贵，又带着南幽水的至宝巨蟒，稍一推断，便可知女藩王身份。”叶雁行淡淡道：“何况我翻阅典籍，南幽水一向与中原不睦，自大巍朝立朝以来，南幽水皇室前往中原，只有三次，一次发兵，一次途经，一次与中原帝君商谈岁贡。”
女藩王垂下眼帘，沉思了片刻：“叶大人天纵英才，想必也不会在此事上对我有所瞒骗。”
她看了看匍匐在脚边的伯宁，弯下腰，伸手抚摸他白皙的脸：“起来吧，可是打痛你了？”
伯宁摇头，颤巍巍站起身来，额角渗出点点汗水。
“你可要听话些，乖乖的，若是不听话，没了我，你便什么都没有了哦。”女藩王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替他将额间汗水拭去，面上带着温柔的笑。
若从背影看，便是美人温软少年如玉，可这一刻的温暖和煦中，却仿佛有妖魔在低笑。再多的笑容，也无法掩盖女藩王眼底仍未消散的怒气和杀意，笑起来的时候，恶狠狠的杀意在眼底蜷缩，像一条冬眠中的毒蛇。
叶雁行默默低下头，端起酒杯，端详着杯中酒液，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她略略顿了顿，又道：“又或者女藩王回到南幽水之后，便会接到帝都来信，想来也应该是帝君笔迹。信中必定言道，欲请南幽水发兵苍云五郡之后的出云七郡，借此消耗大巍朝七路诸侯兵力，事成之后将割让出云七郡。”
女藩王眼中一亮：“这倒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坏事。”叶雁行饮尽了杯中酒，复又斟满：“女藩王可有兴趣听我说来？”
“叶大人请讲。”
“七路诸侯，除去已然没落的风家和燕家，仍有五路手中握有重兵，领兵的无一不是将帅之才，虽然是奉命勤王，但说不得心中便存着想要建功立业的心。”叶雁行伸出纤长的手指，蘸了蘸酒液，在桌上划出一条水痕：“秦家轻骑，以长射著称，数百步外取人性命。别的不说，光是这支骑射兵，女藩王觉得该如何抵挡？”
女藩王猛地起身，疾行几步，转向伯宁，问道：“你以为这一战，胜负如何？”
“女藩王明鉴，我南幽水中自有藤甲可以抵御弓箭。”
叶雁行摇了摇头：“秦家轻骑所装备的，便是钩鳞箭，说是箭，倒不如说是弩，除去箭头锋锐之外，更装有机弩，一旦刺中敌人甲胄，便会弹出箭头机弩，将带有细小鳞片的箭尖扎入敌人皮肤。”
伯宁沉默了，深深躬身，不再多言。
“且不说各路诸侯俱有所长，只说四十万大军。南幽水人口不过百万，能上阵的不足十万，便是算上散居于各部落中的巫民，能凑足十五万人已是不易。”叶雁行弯起嘴角：“女藩王以为如何？”
“可惜你们中原人，心不齐，七路诸侯便是七颗心，有的想要建功立业，有的想要保存实力，有的又想趁着这个机会吞并其他诸侯。”女藩王镇定下来：“不像我们南幽水，兵士可都是抬着棺材上战场的。”
女藩王的声音里藏着不屑，可她刚一抬头，忽然看见叶雁行端坐在方桌对面，背后的窗被风吹开了，满目的黑色像缓缓推动的潮水那样，漫进了房内。叶雁行坐在黑夜中，只有一点烛火照亮了她清丽的脸，嘴角含着一抹冷笑，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一瞬间，这个清冷的女子身上忽然涌动着一股强大的气势，一种巨大而沉重的压力像是名贵长剑般闪动寒芒。
两人对视间，女藩王觉得自己变作了幼小孩童，在大人面前侃侃而谈，剩下的话便被卡在喉间，说不出来。
她深厌这种感觉。
多年前在北蛮国，她便是被叶雁行这种气势压制住了，或者说，并不止是气势，而是始终含在叶雁行嘴角的，那一抹绝代笑意。
如今时过境迁，她已非昔日仓皇的蛮夷子女，这一次见面，也是经过了详细筹谋，无论是巨蟒，还是今晚言谈间的咄咄逼人，无一不是她辗转反侧思量过的。但坐在这女子面前，她却只用一笑，就把自己所有的安排和算计都化解了。
“女藩王常年生活在南幽水，自然不明白中原人的心思。”叶雁行微笑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女藩王。”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雁行把玩着酒杯：“第一个问题，当诸侯联军直抵出云七郡，那是中原与南幽水之间的屏障，便是通向帝都的门户，女藩王真的相信，魏氏帝君如此放心将门户之地割让给南幽水么？”
女藩王思索了片刻：“南幽水依仗瘴气和毒蛊，兵士又多悍勇，的确是大巍朝的心腹之患。”
“第二个问题，出云七郡向来不曾分封给诸侯，为的便是这门户要害不受人控制，如今七路诸侯，数十万大军集结。女藩王认为，其中会不会有一路，或是几路诸侯，打算拼尽全力吞噬南幽水兵力。”叶雁行的话锋无声无息锐利起来：“以此上表帝都请功也好，借南幽水之手消耗其他诸侯国兵力也好，最终转而进兵帝都呢？”
女藩王眉峰高挑：“你们中原人阴谋多变，自是有此可能。”
“第三个问题，南幽水多的是瘴气和毒蛊，但瘴气需要地利，毒蛊需要天时，若是面对数十万大军，女藩王又该如何使用这有限的利器呢？”叶雁行接着道：“女藩王自然有些不曾透露给外人知道的武器，但我猜测，一是尸兵，二是蛇虫，是也不是？”
“这种猜测未免太过自负了，叶大人！”女藩王脸色阴沉，语气中带着怒意：“叶大人是北蛮国玄武汗王，又自称绝不背叛中原皇室，如今不但深夜约访南幽水藩王，更以这些无中生有的言谈来游说我，难道不觉得有离间大巍朝和南幽水两国的嫌疑么？”
叶雁行勾起一抹轻笑，轻轻摇了摇头，道：“女藩王既然今夜能来相见，何不坦诚一些呢，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
女藩王面上的怒色缓缓退去了，她再次妩媚的笑了起来，仿佛风吹沙地，绿草丛生般和煦：“叶大人说得对，我确实作态了，却逃不过叶大人的眼睛。”
她接着道：“叶大人揣测的不错，我初闻这个消息，心中的确喜悦，但细想之后，便知道其中必有古怪，我想不出古怪的是什么，经叶大人点拨之后，便如同拨开云雾。”
叶雁行微微一笑，却不接话，饮下一杯酒。
“实不相瞒，南幽水对于苍云五郡的控制并不严密，臣民时有暴乱。我若派兵镇守，必然有所牵制，若是不加防范，一旦变生肘腋，南幽水边界便岌岌可危。”女藩王道：“因此此去帝都，为的便是要求大巍朝增加岁贡，以充裕我南幽水兵力，不想得以遇见叶大人，得以深夜一晤。”
不待叶雁行回答，她又接着道：“我南幽水所依仗的，尽在叶大人所料之中，委实不能与大巍朝七路诸侯联军抗衡，但说到底，若是大巍朝有心结盟倒也罢了，若是真有什么阴谋，不过是个鱼死网破的结局！”
女藩王恨恨地长身而起，仿佛动了真怒。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