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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   “雁行,其实你是不是很怕与我交谈?”风若依低着头,眼光落在叶雁行散开的衣角上。

      叶雁行清澈的目光飘向她:“不会,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你有很多事情不可以告诉我,这些事相关的又有很多事,也许这些事并不紧要,可你怕我因为相关的事,却能猜到你不愿意告诉我的事。”风若依扯了扯嘴角:“我觉得你这样很辛苦,连带着濯缨和骐骥也很辛苦,既不能放我一个人待着,也不知道哪句话会引起我的疑心,你说你们可有多苦。若换了是我,怕是要躲得远远的,最好不要与这人交谈。”

      叶雁行垂下眼,乌沉深邃的眸光便敛了起来,隔了许久,她才开口道:“是,我是很怕,但我怕的,并不是与你说话交谈,而是怕,将一切向你言明之后,你接受不了。”

      风若依在微微颤抖,她咬着艳如桃花的嘴唇,像是再用力一点,便会咬出血。她忽然很想笑,却从心底里一丝丝泛出苦涩来。

      “雁行,你我同为女子,最不可接受的,不是这一点么?”风若依张开口,下唇上有一道深深齿痕:“我……我连……连这样都无所畏惧,而你隐瞒我的缘故,竟是怕我不能接受?”

      叶雁行默默看着她,春波般的狭长凤眼中像是有雾飘过,让人想起冬日的清晨:“若依,你不明白。”

      风若依心中隐隐地痛,她其实大致猜到叶雁行会这么说,只是心里还留着一点点希望,不肯相信心思缜密才智过人的白衣女子,竟然不懂自己的心。

      “你不明白,有很多事情,并不是简单几句话便可说明的。我想再为你多做些事,再尽我所能多给你一些。你不明白,我想……我想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你,来换你留在我身边,但我害怕,怕有些事,并不是如我想象那般。我不说,只是想再多些把握。”叶雁行的声音里居然带了一丝慌乱。

      果然,还是在担心,自己并不是她心中所牵记的人。

      风若依觉得心中更痛了,她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草屑,她低着头,不敢看叶雁行的眼睛,怕是看清了那眼底藏着的心事,她自己就会碎掉。

      “去吃饭吧,很晚了。”风若依转过身,向濯缨和骐骥的方向走去。

      叶雁行似乎有些吃惊,站起身,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一动,居然轻轻笑了笑:“嗯,去吃饭吧,骐骥做了她最拿手的烤羊腿。”

      “是么。”风若依淡淡应道,全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自顾向前走着。

      骐骥远远迎了上来,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她捧着两大块小羊皮垫子:“小姐,风将军,夜里仍是寒凉,披上些吧?”

      “不必了。”风若依摇了摇头,走过她身边。

      骐骥愣了一下,将小羊皮裹在叶雁行肩头,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姐,风将军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叶雁行无声地叹了口气,唇边仍是轻笑着:“没事,吃饭吧。”

      “这又是怎么了。”骐骥跟在她身后嘟囔着,向濯缨打了个手势:“开饭吧!”

      虽然失去了大部分补给品,但差点压死她们俩的背囊仍然十分丰富,不管有多沉重,濯缨还是往包裹里塞进了一只羊腿。现在这只羊腿已经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架在松脂块燃起的篝火上,一部分精肉被切成块炖在铜壶里,正随着浓郁的汤汁咕嘟嘟冒泡。

      濯缨完全没看出叶雁行和风若依之间古怪的气氛,她兴高采烈的从烤羊腿上片下肉来,盛在盆里,金黄酥脆的羊腿肉烤得正好,上面还点缀了鲜艳的蘑菇碎,淋上几滴白酒之后,浅粉色的羊肉裹着焦黄外皮,带着浓郁的香气迎面扑来。

      “这碗是小姐的,这碗是风将军的,这碗是骐骥的,剩下的是我的!”濯缨分完了肉,从架子上取下羊腿骨,抄起小刀剜剩下的肉来吃,被烤得焦香的羊腿骨颇有些烫手,她一边吃,一边嘶嘶抽气。

      叶雁行坐在一块铺了软毯的石头上,捧着碗,用小刀扎进羊肉送进嘴里,她背对着风若依和骐骥,只有濯缨能看见她的脸,月光打湿了她的头发,像一匹华美的缎子垂在肩头,柔软的额发下,她的眼神空旷。

      濯缨咬着刀尖,忽然就愣了,她呐呐的开口:“小姐……”

      “这么吃饭有点闷,唱支歌吧,濯缨。”叶雁行眨了眨眼:“唱你最喜欢的那支歌。”

      “哦。”濯缨连忙将羊腿放下,她仔细望了望叶雁行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清澈一如往常。她觉得自己多心了,清了清嗓子。

      “你一个人唱歌也没意思,我和你一起。”骐骥放下了手里的碗,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斜斜地瞥向叶雁行,嘴角扬出带着安慰的笑容。

      骐骥用小刀轻叩瓷碗打出节拍,开口唱了起来,袅袅的夜风中,清亮甜蜜的声音像是在身边围绕旋转着上升,一直升到大家的头顶上。空气中轻轻的风在回旋,风里飘荡的歌声明媚醉人,仿佛带着丝丝甜香。

      她的声音清甜,像是银杯里溅落的酒液,然而这酒液中渐渐出现了一丝细细的裂缝。

      濯缨空灵清幽的声音加了进来,她的声音既细且高,却没有被骐骥的声音盖住。就像一只云雀,在风中飞翔,趁风而上,遥遥地越飞越高。在极高的音调上,并不同于骐骥的甜美,反而透出一股说不尽道不完的哀婉凄绝,幽愁暗恨诉不出,听得人心都被揪住。

      这首歌并非中原语言,像是呢喃在唇间的蛮语,本就难懂,还夹杂着骐骥与濯缨偶尔对视时,发出的银铃般的笑声,就像两只云雀相随而舞,一时欢欣,一时忧愁,歌声中别有一番动人。

      叶雁行轻轻抚掌,像是在品评一出精彩绝伦的戏,清丽曼妙的眼角含着笑意。风若依却只是盯着骐骥的脸,全没有在听歌的样子,倒像是想要从那张圆润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又像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歌声在达到一个极高的音调后,慢慢低沉下来,渐渐湮没在夜风拂过的微音中,只剩下篝火噼噼啪啪烧着,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星星点点的火花仿佛还在空气中眷恋着袅袅余音。

      风若依在深夜里醒来,或者说一直都没能真的入睡,她浑身都在酸痛,心里也乱成一团。篝火不知道何时已经熄灭,零星的红光在灰烬里闪闪灭灭,像是无数双盈动的眼睛在眨。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连日来的疲惫,还是心里纠缠的心事才无法入睡,她扭头望向身边,隔着半条毯子的距离,叶雁行睡得正熟。

      白衣女子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呼吸延绵悠长,黑暗中一缕幽香萦绕,徘徊不去。她侧卧着,清丽妩媚的脸正对着风若依,天明前的微光照在她面颊上,显得格外素净,嘴角边挂着一抹笑意,不知正做着什么样的梦。

      风若依耳边是连绵起伏的风声,心里也如同风一般起伏不定,她裹紧了羊毛毯,坐起身来,拨了拨灰烬里的火星,又轻轻放进几根枯枝。火焰渐渐燎烧起来,带着融融暖意包围着她,她望着远处的天空,心中仍是懵懂的。

      晚饭时骐骥和濯缨二人唱的歌,还在她心头萦绕,那是蛮语,她听不懂,可两人的口音她却听得分明。濯缨是中原人字正腔圆的咬字,即便是唱着北蛮歌谣,也还是带着绵软的官话口音,但骐骥唱起那支歌,吐字发音明明白白是土生土长的北蛮人,字与字的连接间卷起舌尖,所发出的声音便像是低喃。

      在四诸侯之变前,大巍朝与北蛮国颇为交好,常有北蛮商贩来中原贩卖马匹、食盐和宝石,换取丝绸、布匹和黄金回去,一来一往间,便在大巍朝也安下家来。这些北蛮人,在中原娶妻生子,或是开店买房,学会了中原人的智慧和狡诈,也学会了官话,附庸风雅起来,尤甚一般的世家子弟。

      但是他们永不会忘记自己的乡音。

      仿佛对于北蛮国有一份特别的眷恋,他们离开了故土,甚至融入了异乡,可不会磨灭永远保留下来的,便是北蛮语言,这是他们识别互相身份的办法。北蛮国也如大巍朝一般,由不同的部落组成,相互间也有各个部落特有的口音,但口音与口音之间,却全靠了吐字时卷起舌尖的发音来辨认。

      风家未落魄前,麾下有一支由北蛮奴隶组成的小队士兵,他们擅长骑射,个性又奔放不羁,训练时便是用蛮语相互呼喝传递讯息。稷下演武中有一场是考校骑兵冲阵,风若依便是指挥这支队伍冲破了重甲步卒,因此她对于蛮语发音颇为熟悉。

      此时听来,就像是从茫茫雾气中突然亮起的一点灯火,照亮了一些徘徊在心头的疑惑。

      风若依记得骐骥曾经对她讲过濯缨的身世,言道她自己的旧事,只说与叶雁行不可说的事情有关,便没再讲下去。

      这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意味着,骐骥是北蛮国人,而叶雁行也如她在林间木屋中所说一般,是蛮族人?

      风若依在心里摇了摇头,她想起叶雁行那双明妙的凤眼,那春水般的眼波分明是中原世家女子的自小被培养出来的模样。而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介意叶雁行究竟是哪国人了,难道叶雁行感觉不出来么,难道还要因为这件事而她隐瞒么?

      她想不明白。

      但风若依依稀能想到,叶雁行的身份必然不简单,她的一举一动,除了中原世家女子特有的优雅稳重之外,还有言行举止间不着痕迹的奢豪气。那是一种,和风若依武将世家出身所不同的气质。

      自从她知道叶雁行惯穿白衣是为了心目中的妻子服丧之后,她便万分介意这件事,即使说来叶雁行认定的妻子便是风若依自己。可她不得不承认,在她第一次看见一袭白衫的叶雁行的那一刻,铮鸣河上吹来的风浩浩荡荡,白衣女子躬身向她行礼,衣冠胜雪,袍袖翩翩,如白鸟振翅欲飞。

      风若依无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抚摸叶雁行秀气的长眉,白衣女子裹在厚毯中,露出纤细的下颌,被她的手抚在眉间,只是微微蹙眉,随即舒展开来,像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陷入更深的梦境中。

      对于风若依来说,与叶雁行的相遇,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的心动。一个人从小到大,遇见的人何止以千计以万计,真正能在记忆中留下痕迹的已是不多,能令自己心动的则更少。在中原世家,这样的心动往往只存在于小说话本,或是戏台上的曲目中,那些仿佛空虚的影子般捉摸不住的感情,看过了,便算了。那都不是算是真正的心动,所谓心动,只起始于一眼相望,而后淬不及防地汹涌而来,直至没顶。

      叶雁行在小山丘上对濯缨所说的话,只是她对于风若依的猜测。然而风若依自己心里,对于这份心动却是明晰的,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叶雁行,更知道这份喜欢在日夜相处中,慢慢酝酿成了酒,馥郁醇香,熏人欲醉。

      风若依从前也看过一些话本,在她最爱读的英烈传中,也有英雄美人,红粉浓情的桥段。那时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爱上另一个人,但现在她知道了。她觉得叶雁行只要勾勾手指,哪怕刀山火海她都会去。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深深的迷恋着,同为女子的人。因为她的喜悦而心喜,因为她的沉默而压抑,因为她的不快而慌张。

      熟睡中的叶雁行伸出手,轻轻牵住了风若依的衣角,握在手中,像是握住了天地间的珍宝般,不再放开。

      风若依心里狠狠颤抖了一下,她知道叶雁行在梦中见到了什么。

      是自己,还是她想象的那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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