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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   五十里外,空术峰。

      这是空术峰最靠近寄帆城的一座小山丘,它身后,是高耸延绵的山岭。白衣女子默默立在山丘上,负着双手眺望远处小城。晚风吹起她的白衣,在纤细身躯边鼓荡,远远看去,整个人宛如一只临风欲飞的白色凤凰。

      青衣侍婢站在她身后,抚着被风吹乱的长发:“小姐,天色已不早了,骐骥已经和风将军在山坡下等候多时了,我们也下去用晚饭吧?”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叶雁行清秀的眉下,一双凤眼满含倦意。

      遥遥望去,夜色中的山坡下,有一丛火光,火光边映着一抹鲜红的衣裙。

      此时已近戌时,城内无数民居已经点起了灯烛,袅袅炊烟在院落中飘飘摇摇,长风吹过,便成了一层清淡的雾。山丘离寄帆城尚远,这烟雾吹不过来,只是随着夜风卷动,去向仿佛天之尽头般遥远低徊的方向。

      透过散淡的雾气望去,是茫茫平原,再远处便是连轮廓也望不分明的秋北,而后便是紧邻秋北的野望原,再然后,是浩瀚无边的大海,与天堑海峡共享一道海流。叶雁行所站的位置很好,从这座不高的山丘望过去,目光仿佛能飘过千里万里,一直去向海角头,将半个中原都收在视野中。
      但此刻,她的心思,并不在于这万里山河。

      “濯缨,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错了。”叶雁行望了一会,低声道:“那夜,其实我该装作不曾听见若依所说的话。我一向自认城府颇深,但事发眼前,我居然还是没有忍住。”

      “小姐不会错。”濯缨立刻回道。

      “小的时候,我随那人远行,曾经在天堑海峡边,拾到过一只海螺,你可还记得?”

      濯缨点了点头:“我记得的,那只海螺,后来小姐一直带在身边,直到玄武部叛乱的那夜,才遗失了,小姐不是还找了很久么?”

      “嗯,那时我常常把海螺放在耳边,你不知道,那里面装着海潮的声音,孤单清寂。便是将它埋在海底多少年,再洗去泥土,那海潮的声音仍然在海螺里徘徊。”叶雁行迎风长叹了一口气:“就像我从前抚琴,在那座空坟前唱歌,即使过去多少年,也只有自己的声音回响,她绝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和我相对而歌。”

      “小姐……可是现在,风将军不是还活着么?”濯缨有些疑惑,她始终不懂自己主子心里究竟还在哀伤什么:“而且,她不是对小姐说,她很喜欢小姐么?”

      “不,你不明白,濯缨。”叶雁行摇了摇头:“那天夜里,她不过是一时冲动。”

      “我的确不明白,一时冲动不也是喜欢么?”濯缨皱起眉。

      “濯缨,你不曾喜欢过一个人,也不曾喜欢过一个,喜欢着别人的人。若真是长久深远的感情,你不会轻易说出口,只会默默在他身后注视,至于他会不会回首,会不会对你垂青,那都不重要。”叶雁行淡淡笑了一下:“会因为一时冲动而说出口的,往往都不会延续很久,甚至,在说出口的那一刹那,这感情便已淡了。”

      “若依她从前一直以为,我已有了心上人,即便是心动,也不敢开口。越是因为不敢开口,这份心动便会越酿越深,因为求而不得,便弥足珍贵。”叶雁行不待濯缨发问,接着道:“可正因为求而不得,也会在无形中觉得这份心动如此宽广,最终宽广到连自己的心都装不下,于是才脱口而出。”

      “这样不是很好么?”

      “好,也不好。好的是,若依确是心动了,她喜欢我,也愿意靠近我,甚至愿意舍身救我。但不好的,便是她心中这份亲近,尚远远不够。”叶雁行凝视着山坡下的红影,黛色睫毛轻轻颤动:“你看,这两日,因着我的伤,她一直日夜不眠的照顾我。我装作熟睡,偷偷望她,她只是坐在我身边发呆,并不曾说些什么。待我醒来,她也只忙着替我上药,神情之间虽然饱含忧色,但言语间却没有半分亲密。”

      濯缨彻底迷糊了,她愣了半响才开口问:“那……小姐,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先对风将军说些什么?”

      “此时尚不可多言。前路艰辛,我只盼得磨难会少一些,上天能再多给我一些时日,让我更贴近一些。”叶雁行在唇齿间低喃:“若依,有朝一日,你知晓我所作所为,又会如何待我?”

      风若依一手托着腮,随手将枯枝扔进火堆里,火焰熊熊映着她的脸,格外艳丽的面容上透着一丝倦意。

      她的确有些累了。前两日她们遭遇巨蟒,失去了马匹,也就失去了代步的马车,所有必需的物品都只能靠人来背负。那日濯缨认为该返回空术关,向秦暮云求助,但濯缨却格外坚定的反对。当时叶雁行一直昏睡,风若依心里并不愿意再让她受颠簸之苦,返回空术关求助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那时的情况却并不适合。

      巨蟒虽然被风若依斩杀,但在帝都附近出现蟒蛇,本就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定然是有人驱策蟒蛇,而这人却始终没有露面。若她或濯缨离开一人,守卫的力量便会骤然减弱,万一敌人在此时趁虚而入,无论是她还是濯缨,都无法保证骐骥和叶雁行的安全。

      再三权衡之下,她还是同意濯缨的意见,继续向寄帆前进,好在这两日一路走来,并没有再遇见什么危险。

      车上所带的补给品,她们挑了些必须的,由骐骥和濯缨背着,风若依则拆了马车的车板,铺上被褥软毯,将叶雁行放在上面。虽说叶雁行并不重,但车板本身裹了铁皮颇为沉重,她一路在林间拖行,半日下来便觉得手足酸软。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觉得自己真是无用。

      风若依九岁稷下演武成名,虽然后来经历了家变,心底傲气却是不减。但自从和叶雁行相遇,每一步踏出都是危机四伏,而每一次危急关头,她空负着名将之血的名头,却都是叶雁行挡在她身前。

      她的安全,代价便是叶雁行的危险。

      迎面扑来的热气薰得全身都暖烘烘的,暖风推着她的衣角,轻轻飘动着,像是有一只手在牵扯。风若依揉了揉眉心,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

      这一路走来,她心中始终不安,虽然并没有什么阻碍,但这种不安却没有一刻消散。这两天她常常望着叶雁行发呆,想着这谜一样的女子,究竟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她记得叶雁行曾经说,从很久很久之前便喜欢自己了,但她的记忆里,却似乎完全想不起曾经遇见过这般清丽脱俗的女子。

      可她不敢问,生怕是叶雁行记错了,白衣女子心中惦记的,也许并不是她,而是某个真的已经死在四诸侯之变中的人,一旦两人相对,叶雁行便会发觉。

      她不想被扔下,也不想再品尝一次嫉妒和痛苦混合的滋味。

      而在她心中,还藏着更深的恐惧。

      叶雁行,骐骥和濯缨,这三人分明是有所图谋的,她们言辞间的闪烁,似乎能说却又不曾言明的事情太多。她们交好的人,是多年前传闻已死的右相之女,手握重兵,武艺非凡。燕真被陷害下狱,是皇宫内牢的囚犯,也是太子用来替罪的羔羊,却能被安安稳稳救出来。

      叶雁行虽然体弱,但才智过人,每一步筹算,都有自己看不透猜不到的后着。风若依不相信以她这般智计,会算不到这一路上会出现的可能,但她偏偏只是两驾马车,四个人就要回秋北去。秦暮云手中何止千人兵马,却也不曾提起要派人护送,只是在车内放置了大量兵器。

      还有她们逃出帝都时,叶雁行明明已经识破卖花女孩身份,为什么不做任何安排,更不做任何布置?她与西城门城守是旧识,不能借兵么?

      这只是巧合么?

      风若依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想。她害怕最终得到的,是自己最不愿得到的答案。

      叶雁行并不曾对她有半分好感,只是借着这些事情,借着生死存亡的情谊,要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风若依始终记得在帝都酒肆中,叶雁行曾说这是一场赌局,把一切都押上去便是。那么,身处赌局中的赌徒,又会有多少真心?

      一轮清亮的月已经挂了起来,风若依身后传来悉索的脚步声,沾染了泥污的白衣下摆悬在鞋面上,随着夜风飘荡。

      风若依没有回头,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叶雁行的脚步声。

      也许是身体孱弱的缘故,白衣女子的动作总是很轻,除了舞蹈时的大开大阖豪气万千,其余时候,都是轻缓而优雅的。

      “若依,吃饭了。”叶雁行从她身后草丛踏了出来,却没有真的叫她去吃饭的意思,一拂袍袖,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和她一起望着远处出神。

      放眼望去,便是叶雁行之前伫立的小山丘。夜空中绵绵的灰云从小山丘上飘过,像是晚来倦归的羊群,偶尔低下头,啃一口山顶上随风飘摇的青草。

      叶雁行坐在风若依身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在北蛮国的那些年,她曾经无数次幻想着,能有一日,她和心爱的女子并肩而坐,无需言语,也不用任何动作,只是两个人静静坐着,看天边的流云滑过,看太阳落下,看明月升起。但那时,这一切都只能存在于梦境中。

      她幽幽叹了口气。

      “可好些了么?”风若依像是被这声叹息惊醒,忽然开口道。

      叶雁行轻笑着:“好些了。只是,若依,自我们相遇,你问我最多的,便是这句话,你心中很担心我么?”

      “我自然会担心你。”风若依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但我若问你别的,你会说么?”

      似乎是将一句不可道破的秘密说出了口,两个人长时间的沉默着。

      “若依,能回到秋北就好了,我有好些年不曾回去,怕是连回到故居的路都不记得了。”叶雁行道。

      风若依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她轻声道:“既然是故居,想一想,总是能想起来的,待你回去了,看见故居里的一切,说不定还会想起很多其他的事情。”

      叶雁行摇了摇头,乌发在身后轻轻摇晃着:“我已有上十年不曾回去,旧宅怕是已荒废了,也住不得人,之前不是说好,先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么?怎么,怕我不付房租?”

      “我家恐怕比荒废的屋子也好不到哪去。”风若依闷声道,肩头却不自觉放松了下来:“你不要嫌弃就好,哪敢收你的房租。”

      叶雁行淡淡笑着,她的笑声极轻浅,却带着她一贯的温和,听上去仿佛含着宠溺与一丝无奈。

      又是漫长的沉默,她们身后,濯缨和骐骥静静的立着,在等着自家主子带着红衣将军回来吃晚饭,夜色中坐在草丛里的两个身影小而模糊,像是山水画中的远景。

      夜风吹过树梢,树叶哗啦啦一阵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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