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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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山谷中的夜空分外深静，月色如洗。
两驾马车静静伫立在夜色中，一丛篝火点燃着，照着叶雁行苍白的脸。她修长如玉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白色布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春分日，玄鸟至。白色布条上有明显的折痕，想来是刚从信鸽脚上摘下的，这是常见的传信方式，但所写的不过是寻常人家孩童也会吟唱的节气歌。
她微微勾起嘴角，从满面的疲惫中勾出一缕缱绻风情，手掌扬起，布条飘荡着落入火中，火焰猛地一卷，把它吞没了。叶雁行久久地看着它，火焰映在她眼里跳动，火光把她毫无血色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濯缨，钢甲的配方你收好了么？”她低着头问道。
“嗯，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粗心了！”濯缨小声地说，她站在叶雁行身侧，大眼睛忽闪着：“真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她从怀里摸出几张脆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样：“小姐你看，全在这里了。”
叶雁行轻笑着：“明天一早，你把这配方交给骐骥，让她抄录一份，她知道怎么做。现在收起来，不要被风吹走了。”
濯缨低着头，小心将纸片折叠好，重又放进怀中：“小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又跟骐骥吵架了？”
“不是，我自己想的。我想我从小就跟着小姐，可是小姐的聪明我一分也没学会，除了有点粗力气之外，什么也不会。以前我觉得骐骥很聪明，她是北蛮女子，却比中原汉人还要聪慧，可是我想我会武，会带兵，她不能保护你的时候，我可以。”骐骥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现在小姐身边有了风将军，她的武艺不知道比我强出多少，我，我什么用也没有了。”
叶雁行笑意更深，是她固有的，包含拒绝之意的笑容：“濯缨，你觉得我没用么？”
濯缨猛地抬头：“怎么会？小姐是最有用的！啊不，是最厉害的！”
“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也算看过我最软弱可欺的日子，那时候我也不曾想过要学些权谋之术，也没学会算计别人，身体又差，被当作弃子送去北蛮国，连活着都难。”叶雁行侧着头看她：“那时的我，也很有用么？”
濯缨沉默下去，过了好一会才道：“小姐，这些话我从来不曾说过，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但已经在我心里盘桓了很多年了。”
“你说。”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很怕的，比当年失去家人的时候还要怕。我后来想，其实我是怕你会走，会不在，我怕再一次被人扔下，孤零零的活着，或者活也活不下去。小姐，我知道小时候我很啰嗦，总是叮嘱你吃药，你吃了药又吐出来的时候，我也躲在后面擦眼泪，我知道这样很笨很讨厌，可是……可是我没有别的本事了。要是你也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呢？”
“你看我又扯到别的地方去了。”濯缨挠了挠头。
“我们住在金帐城的时候，小姐你总是被蛮子欺负，每天要去给大汗下跪请安，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你从来也不说，见到人总是在笑。就算每天站都站不起来，也让我扶着你出去走走，让我去打听有什么办法能买到中原书籍。你看了那么多书，懂得事情比蛮人都多，还救了玄武部落，连司巫大人都喜欢你。”她轻声道：“小姐，我不会说让人开心的话，可是你不知道，那时候在我和骐骥心里，你就是我们唯一的依靠了。”
她顿了顿，轻轻道：“我们怎么会觉得你没用呢。”
叶雁行沉默望着篝火，像是在久远的记忆中寻找一些影子。她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个时候，无论是濯缨或是骐骥，又或是一同被送往北蛮国的秦暮云，名义上是中原来的贵宾，其实不过是几个没人要的孩子。要么便默默无闻地死在北蛮国，要么就得找条出路活下去，她身患血疾，说不得哪天便不在了，可剩下的人总归还要活着，还要保着命回到中原去。她是她们唯一的依靠，可是她的依靠，却远在中原，生死未卜。
“濯缨，你说这些，倒像是我让你来夸我呢。”叶雁行轻轻地笑，伸手抚摸她的脸颊：“这世上，无论是有用或是没用，只要看有没有在乎自己的人啊。你看，你们在乎我，所以即便我是一个病痛缠身的人，也会成为你们的依靠。我也在乎你们，所以你会的，你能做的，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最特别的。”
濯缨眨了眨眼：“那风将军呢？”
“她便是我的依靠啊。那些年，若不是她住在我心里，我早已死在北蛮国了。我日日夜夜的，想要再次遇见她。”叶雁行唇边轻笑，扬着眼睫：“你那时常常嘲笑暮云，说她不思进取，只顾着和乌仁图雅玩闹。可你不知道，我常常想，如果那时若依在我身边，我也不要去读什么书，学什么术，只是每日和她在一起，听那些小奴们说有趣的事情，吃新鲜的烤羊肉，可有多悠闲。”
“可是，小姐这么说，这两日却不愿意见到风将军，还有，还有在空术关时……”濯缨问道。
“你们以为我一直昏迷着，但在马车里，我曾经醒过来一次。”叶雁行淡淡道：“我看见若依摸着嘴唇反复说怎么办，怎么办。”
濯缨楞了一下：“什么怎么办？风将军不是在担心小姐的病情么？”
“不，是因为她落水，我下水救她时，与她唇齿相交，渡气给她。”叶雁行叹了口气：“虽是情急，但她心中早已有了心上人，与其他人有这般亲近行为，心中便是难忍慌乱与厌恶了。”
濯缨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忽然想起那一晚骐骥对她说的话，她张了张嘴：“可是……可是……”
“我不愿她为难，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叶雁行摇了摇头：“待日后她想通些，我再向她道歉吧。”
远处树丛忽然哗啦作响，濯缨猛然一惊，身体微弯，挡在叶雁行面前。
两个人影走了出来，正是风若依和骐骥。她们也没有料到，如此深夜，叶雁行竟然还没有休息，反而和濯缨站在篝火边，静静望着自己。
“怎么是你们？你们不是在车里休息么？”濯缨向来嘴比脑子快，却不细想自己刚从山脚接信回来，回来之后忙着将信交给叶雁行，又不曾检查过马车，全没有想过这两人不在车里。
叶雁行没说话，她虽然体弱，但五感却远比普通人敏锐，加之心思细腻，下车时她便察觉这两人不在，何况她和濯缨所站位置离马车并不远，她们说了这么多话，车内若是有人，也早已醒了。
“本来是要休息的，但风将军说小姐这些天只喝了些粥，怕是没力气，这两天眼见着又要上路了，想去捉条鱼给小姐煮汤。”
“小姐又不吃鱼。”濯缨插嘴道。
“我知道！所以风将军说不如去抓两只野兔回来，煮些肉粥，容易消化又滋补。”骐骥晃了晃手里布包：“我们就去有野兔出没痕迹的地方下了些陷阱，明早再去看看有没有收获。”
“怎么不叫我？我也想去抓兔子。”濯缨嘟着嘴，有些不高兴：“我最会布陷阱了。”
“我以为你在小姐车里照顾，总不能把小姐一个人扔在这里。”骐骥摊了摊手，走向篝火边，将手中布包放下了。
风若依缓慢地跟在她身后，双眼微垂，只望着火焰，却不去看叶雁行。她心里满是苦涩，想抬眼去望，又怕自己忍不住想要扑上去紧紧抱住她，像是不抱住，这道纤细的白色身影便会被夜风吹走似的。
可是她不能，也不敢。
那夜喂药的事情，骐骥和濯缨都不曾透露，可叶雁行还是不愿见她，她猜想是因为水下渡气之事的缘故，心中便格外酸涩。这两日她每每想去车里探望，总是被骐骥或是濯缨拦下，言语中虽然客气婉转，但意思很清楚，叶雁行并不想见她。
这两晚风若依都睡在另一驾马车里，车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可她眼前偏偏清清楚楚的站着叶雁行，无声的看着自己，眼神那么安静，狭长的凤眼澄净如水，仿佛星空。
她心中不安，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她了，虽然自己从未拥有过。
夜风缓缓吹起叶雁行的长发和袍带，仿佛即将随风飘走，她轻轻道：“多谢。”
风若依一愣，随即意识到她在对自己说话，她想回答，却不知该说什么。说不用客气，你血疾发作都是因为我，为了救我浸在冷水里，我只是去抓几只兔子替你熬粥，只是小事？她在心里苦笑，兔子，血疾，这样的回报也显得太可笑了。
叶雁行眼神黯淡下去，扭头对骐骥道：“今夜还是照旧，你和骐骥轮着守夜。你先去打些水，照顾若依梳洗，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
她对风若依点了点头，转身向马车走去，脚步轻得仿佛踩在云间，清月的光辉照在她身后，周围一片清冷。
风若依看着她修长的背影，忽然间一股强烈的酸楚从心底涌了上来，卡在喉咙里，她拼命想要压抑，但酸涩却没有给她任何逃避和抗拒的机会，直直冲上鼻腔。她害怕看这样的背影，孤单的、寂寥的，像是会把自己全身都冻住。她想让叶雁行等等她，她想说我有话要对你说，她想说如果你真的这么厌恶我，我可以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会见你。
“雁行……我……很喜欢你……很喜欢你……”她低声说：“我说的心上人，就是你啊。”
她想叶雁行应该是听不到的，篝火噼啪的声音那么吵，夜风又那么大，把轻声说出的话都吹散了。可是她不能不说，她觉得自己再不说出来，心就要被涨破了。她想这么说出来之后，所有的后路都没有了，再也不能见她，再也不能握住她的手，再也不能听她讲故事，再也不会有人在她孤立无助的时候冲过来保护她了。
月光中那个清冷的身影忽然僵住了。
叶雁行猛地转身，看见那个红色身影站在月光和火光之间，半是清冷半是明媚的光照着她垂下的脸。她看不见风若依的脸，却能感觉到一股沉重如同海潮般的悲哀阵阵涌来，就像临死前的战马哀鸣着挣扎，希望主人能再摸摸自己的头。
她忽然间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来的前因后果。
“那么若依呢，你可有喜欢的人了？”
“有的。”
“不必了，我所中意的人，并不曾垂青于我。”
“有劳挂心，我早已说过，我的心上人并不曾钟情于我，婚嫁之事不必再提了！”
“我说的心上人，就是你啊。”
她如遭雷亟，眼睛里空濛如同落雨，仿佛要将数年间压抑的爱慕都流露出来，心里又像是忽然燃起了冲天的火焰，心脏每跳一下，那火苗就往上猛蹿一下，烧得眼睛模糊，耳边巨响。她想跳起来唱歌，又想对着夜空大喊，可是又觉得此时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无法表达心中涌动的喜悦和欢愉，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能。
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风若依觉得自己快要在这份安静中窒息，她抬起眼，望了一眼叶雁行，想把她的影子深深刻在脑海里，她想自己该走了。
这时候她看见叶雁行向自己走过来，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月光里她的脸上凝着一片泪，。叶雁行走到她身边，仿佛白色凤凰振翅，她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这个瞬间，风若依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仿佛失而复得，又仿佛是从悲伤中开出甜美的花来，这个拥抱忽如其来，带着她熟悉的淡淡香气把她笼罩在怀抱中，隔绝了这世上其他的一切。她觉得叶雁行的身体那么纤细那么柔软，软得好像马上要融化在自己的身体里。
巨大的幸福淹没了她，她抬起双手，轻轻贴在叶雁行背后，缓缓摸了摸，像是确认了这并不是梦境，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叶雁行，泪水滚滚而下。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哭，可积压在心头的酸涩和喜悦无法克制。
时间在此刻变得凝滞，风止树休，月光在她们身边流淌如同河水，她抱着叶雁行，像是流水中永不移动的礁石。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