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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   风若依已忘了自己是如何坐进马车里的,也忘记了叶雁行是如何屏退两个目瞪口呆的侍女,她一路走来如同踩在梦境中,月影浮泛,清风掩翠,她眼里只有携着自己手腕的一直手,皓肤凝雪,婉丽清致。

      然而心已如平原跑马,不可收拾,面上的泪还未拭去,心中却仿佛擂鼓般悸动起来,一时喜悦,一时惊慌。车内漆黑一片,加之空间有限,白衣女子身上的淡香转眼间便充塞整个空间内,像是在反复提醒她,此时并非梦境。

      “可觉得累了?”叶雁行松开手掌,从身边拿起一块洁净布巾,替她擦拭面上泪痕,雾霭空濛的眼里,一双乌黑瞳仁在黑暗中泛着莹莹光彩。

      风若依恍惚中抬眼,正望进她熠熠的双眼,狭长凤眼中水波盈盈,承合流转,如同磁石般吸住了自己的眼和心。她面上一红,想到自己居然在旁人面前道出心底最深处的情感,全身都烫了起来。可转念一想,自她说出那句话来,叶雁行却从未回应过一字一语,心下又忐忑起来。

      她摇了摇头,伸手接过叶雁行手中布巾,在脸颊上稍稍拂拭,布巾上还隐隐带着一丝淡香。她犹豫着想要说什么,又觉得此时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刚刚在人前倾吐心声,现下两人相对而坐,反而沉默起来。

      犹豫间,马车外忽然亮起了明媚灯光,一蓬暖融融的橙色光芒,由远而近,最后停在了车窗外,暖光透过蓝布车帘,照亮了漆黑的车厢。

      风若依一时不能适应,眨了眨眼。一只素净的手伸了过来,覆在她眼睫之上,叶雁行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心火光晃了眼睛。”

      “嗯。”风若依轻轻应着,听见外面忽然响起一声轻笑,那是濯缨的声音。

      “小姐如此体贴,风将军可要注意身体呵!”

      她的脸更加灼热起来。

      的确,叶雁行真的是太过体贴,怕她受伤怕她累,怕她被火光晃了眼睛,却不知唯一能够晃动她心神的,却只有她。

      隔了片刻,叶雁行收回了手,她静静凝视着红衣女子,看她娇艳如花般的脸,忽然开口道:“若依。”

      “嗯?”风若依睁开眼睛。

      “刚才风声很大,你说的话,我听不真切,能再说一次么?”叶雁行微笑着,眼里的神气却显得极认真。

      风若依一愣,在心里揣测这是不是白衣女子戏弄她的问话。她望着那双狭长清澈的凤眼,觉得这样安静美丽,却是难以揣摩的。她觉得心头忽然涌上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可又不知从哪里开头。

      “不愿意说么?”白衣女子微微低下头去,灯光中,风若依只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两扇蝴蝶羽翼正挣扎着想要打开。

      “我……很喜欢你……”风若依犹豫着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分明。

      白衣女子的肩头轻颤。

      风若依闭上眼,长长叹息了一声。她觉得自己也许高兴得太早了,这般惊世骇俗的情感,真的会被接受么?也许叶雁行只是不想让自己太难堪,何况,她不是已有了心上人么?

      思及此处,她胸口一紧,萦绕在心间的话,仿佛忽然找到了出口。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知道,我们同为女子,本不该对你有这般感情,可是我心里又忍不住,我忍了很久,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忍了多久……”这些话冲口而出,之后便没有忌讳:“我很害怕,害怕你若是知道,会厌恶我,会躲开我,便是再多少的付出,也回不到从前。”

      “可怎么办呢?我逃不开啊,我想看见你,想看着你的眼睛,想看见你对我笑,想得连梦里都是你在看着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甚至,甚至……”风若依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她想起了在木屋时自己做的梦。

      那个羞于启齿的,让自己终于明白那份悸动的梦。

      “后来你对我说,你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我的心都冷了,可冰冷下去的时候,又有股火在烧。我希望能见到这个人,要么杀了他,要么求他走得远远的,不要再见到你。”风若依感觉到自己的无奈,微微苦笑一下:“我知道你听到这些一定会讨厌我,连最后一点点好感和同情都不会有,可我想要告诉你,告诉你我有多么蠢。”

      叶雁行抬起头来,眼眸中似乎笼罩着一层雾气,衬着清澈的眼瞳,仿佛藏在薄云之后的明月。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风若依阻止了。

      “不要安慰我,雁行,风家的女儿不说后悔的话。”风若依的笑容略带凄凉:“我决心把这些话告诉你,并不是想让你安慰我。我想过了,我知道你是个温柔的人,你不愿在濯缨和骐骥面前让我难堪。你没有立刻拒绝我,我很感激你,我心里真的很高兴,可其实我不在意的。”

      “我真的不在意她们怎么看待我,我只想你。我从前不知道原来喜欢上一个人,会变成这样,会不在乎很多东西,会……会像疯了一样想着,念着,牵挂着,哪怕你就在我身边。”她轻声说:“而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

      叶雁行摇了摇头,微微蹙眉。

      “很可笑,很不可思议,是不是?”风若依的眼睛明媚而又悲伤:“我也曾经问过自己,究竟喜欢你什么,究竟是什么时候起喜欢上你的,我像是找到了答案,又像是没有。”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帝都相遇,你从街边走出来拦住了我的马,唇边轻笑,眉间却像有解不开的愁。你替我指了路,可我没有照你说的走,你看,我就是这么顽固,虽然绕开了路,最终却还是只能走回这条路。”风若依自嘲般笑了笑:“我后来一直想,其实从那时起,你的影子就已经在我心里了吧,可这些,却是那天落水时才想起的。你不知道,那天我几乎绝望了,我没想到你会来救我,还会……”

      “还会……为我,渡气。我多傻,是不是?你多少次救了我,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你就是这般的好,好得让我不自觉陷进去,再也出不来。”风若依咬了咬唇:“我就……就很贪心的,想试一试,想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即使你心里仍有喜欢的人,我也还是忍不住,其实你今晚过来抱住我,而不是拂袖而去,我已经很知足,真的很……”

      “真的很傻。”叶雁行轻声打断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谁,也许是在说自己,也许是在说风若依,说那么多隐隐约约的眷恋和倾述你都不明白,只知道在心里揣测,在每一个夜里辗转不成眠。

      风若依点了点头:“是,真的很傻。”

      她心里似乎已经知道叶雁行将要说些什么了,她想自己其实早该想到,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呢?为什么不能就这样守在身边看着她呢?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早,这么急迫的说出来呢?

      “头发都乱了,我替你梳一梳。”叶雁行从怀里摸出一把银梳,伸手按在风若依肩头,让她转过身去。

      隔着寸许衣料的肌肤隐隐发烫,风若依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替自己梳头,却还是顺从的转身。她觉得这把银梳有些眼熟,可她正心乱如麻,全然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叶雁行伸出手,解开风若依头顶上用来束发的发圈,如水般的青丝一泻而下,像一层乌黑的帷幕。她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这只收曾经握过无数人的性命,可如今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全然不是她自己的手。

      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乱了,像是有无数喜悦和甜蜜涌在心间。她再不用拼命地去回想她和风若依在一起的,为数不多的点点滴滴,再也不用害怕会遗忘,再也不用茫然猜测,在风若依心中,对她是否有过那么一丝的异样情怀。

      手指随着银梳,一再划过风若依的长发,仿佛划过纤细绵延如同发丝的那么多年时光,像是在用顺滑如风般的触感来印证,匆匆流淌的岁月里,她曾经多么渴望,能够有这么样的一瞬间。

      风若依的长发如同上好绸缎般顺滑,一点毛糙和分叉也无。叶雁行梳拢了长发,手掌一转,将发束挽起,再用银梳卡住,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手掠过几丝散落滑下的发,停在风若依的面颊边,轻轻摸了摸发烫的耳垂。

      “痒……”风若依刚说出一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绵软,仿佛娇嗔,她咬住丰润的唇,缩了缩脖子,却撞上一道灼热的呼吸。

      叶雁行将头埋在她颈间:“曾经有人告诉我,女子的长发,代表着思念,而梳子,就相识不断梳理着最缠绵的思念,一遍又一遍,把相思缠进发间。”

      她说话间的热气喷在风若依耳畔,温热和湿润,风若依觉得全身发软,只有肩头僵硬,支撑着她的额头。

      “你可知我为何总是身着白衣?”
      风若依微微摇了摇头,她想说其实白色真的和叶雁行如此相称,清丽婉致,如同枝头开放的素净梨花,但又觉得似乎不该如此简单。

      “多年前,我曾以为,我喜欢的女子,我认定的妻子,已在四诸侯之变中死去了。”叶雁行轻声道:“我穿白衣,是为她服丧。”

      风若依脑子里嗡嗡作响。女子、四诸侯之变、服丧,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狂乱嘶鸣,她很想转过身去质问叶雁行,既然如此深情,为什么又要和自己如此亲密,既然曾经深爱的也是女子,为何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她心中隐痛,古训说,便是妻子为丈夫服丧,也不过三年,若是男子为妻子服丧,只需一年。四诸侯之变已过去多少年,叶雁行却仍穿着白衣,想是这人真的在她心中盘桓多年。何况,她又有什么资格问出这些话?

      “你不知道我的血疾,从前并没有药可以控制,每每心绪变动或是遭到刺激,便会发作。那时我初闻她已死去,心痛之下,便一病不起。昏睡时,我会觉得,她就站在我床边,她的魂就站在那儿,可我一伸手,她就消失了。周围那么多人,怕我死了,不断为我上药,替我诊病,可我只觉得吵闹,恨不得他们都走开,让我能和她多待一会儿。”叶雁行微微闭上眼。

      “你……心里想必很痛吧。”风若依犹豫着,她在心底轻轻叹气。

      “是啊,其实我从小到大,每次血疾发作,都是痛不欲生,可那一的心痛,远比血疾带来的痛深远百倍。就像……就像心被捏住了,被生生捏开一个裂口,天地间所有的酸楚都灌了进去,让人想要大哭,想要怒吼,想狠狠撕咬什么东西。”叶雁行伸出手,从背后环绕着风若依,两手在她身前合拢,覆在她的手背上。

      “知道多年后,我知道她并没有死,也终于在帝都西大街上与她相遇。”

      风若依猛地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回握着那双冰冷手掌。

      “西大街上,相遇?”她的声音抖得无法控制。

      “若依,你可知我找了你多少年?你可知你在我心里住了多少年?你可知从前若不是你,我已死了千百次?”叶雁行深深叹息着:“你可知我等你说一句喜欢,等了多久?”

      一瞬间仿佛万千花朵次第开放。

      一瞬间仿佛飓风吹过海洋。

      一瞬间仿佛一切浮光掠影抓不住的璀璨光华爆出火花。

      风若依挣脱她的怀抱,转过身来,直视着她的眼。

      她觉得自己又一次出现了幻觉,或是得了灼热高烧的病,她急切望着那双狭长凤眼,想要看清那藏在水汽中的眼神。

      骄傲的名将之血,心动之下也不过是寻常女子,在心中暗暗仰慕着一个人,也如同龄少女般,渴望一份回应。而这份回应,因了求而不得的苦,乍一获得,便是十倍百倍的甜美。

      甜美得,不似真实。

      “你……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风若依不自觉握紧了白衣女子的手掌,她睁着明媚的眼:“再说一次!”

      叶雁行勾起唇角,缓慢地凑近她的脸,齿间呢喃着:“傻丫头,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

      她的嘴唇软得如同带露的花瓣,气息馥郁,缓缓覆盖上去,唇齿间是一贯的清冷味道。风若依几乎要颤抖起来,唇瓣微启,如同饮酒般含住了她探来的舌尖。

      不是渡气,不是喂药。

      是亲吻,是恋人间的,亲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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