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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   濯缨刚刚拨开一丛灌木,眼前一花,便被迎面而来的一个红色人影裹着大力撞上,她不及稳住重心,一跤跌倒。骐骥伸手想去扶她,却被那人紧接着撞上,肩头一痛,倒下去摔在濯缨的身边。

      连续两次受到阻碍,风若依搂着怀中女子踉跄着倒了下去,她膝头酸软,几乎站不起来。

      “是风将军!”濯缨爬起来,向前走了两步,想要将挣扎着站起来的风若依扶住,但下一刻,她的心猛然抽紧了。

      湿淋淋的红衣女子手中正紧紧揽着一个全身是血的人形,叶雁行青白面容上染满乌黑浓血,不断有极细血线从发际、口鼻处渗出来。

      “小姐!”濯缨合身扑上去,不想半附身在草丛中的风若依一伸手,卡住了她的喉咙,力气出奇的大,指尖几乎卡进肌肉中。濯缨颈间剧痛,又无处借力,下意识便紧紧握住她的手。风若依猛地发力,把她整个推了开来,她摔在草丛中,觉得全身都在痛。

      骐骥心下大惊,她心思远比濯缨来得敏锐,知道情况有异,向濯缨打了几个手势,绕至风若依面前,刚要蹲下,心已凉了半截。

      叶雁行染血的身子被紧紧搂在风若依怀里,看不分明,但红衣女子已抬起了头。她丰润的唇上,色泽越发地红了,羊脂般细腻的肌肤透着血色,明媚的眸子里一片空落,像是在望着何处,可眼神却遥遥地投过面前一切。骐骥缓缓伸出手去,试探着握住风若依的手腕,掌心下肌肤一颤,却没有挣开。

      “骐骥让开!”濯缨影子一样从后面扑了上来,手肘下沉,把全身力量都压在一点,狠狠撞在风若依两肩之间。

      风若依觉得全身都像是灌满了铅,一股猛力压在肩头,沉甸甸的眩晕就要把她压倒,前后左右无数草叶折断的脆响。她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搂住叶雁行,左手撑在地面上,僵持和疲惫,令她全身都在颤抖。

      颤抖中,她微微转过头,用余光扫视着濯缨,深深的茫然和惊惧中,是反扑的猛兽的目光,在眼底燃烧着。

      “濯缨,快松开!小姐……小姐……”骐骥跌跌撞撞爬了过来,她刚刚来不及闪避,被撞开了:“风将军是要去找药!”

      仿佛听懂了她的话,风若依忽地清醒过来,她扭动肩头,错开濯缨带来的重负,侧身松手,叶雁行的身体从她怀中滑落,无力的躺在泥土地上,染着血和水的乌发蔓延了一地。

      “快取药来……”她疲惫的倒在地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濯缨心中冰冷,俯身抱起叶雁行,却忍不住望了眼摔倒在地的红衣女子。方才她眼中那一瞬炽烈的神光,已然熄灭,化为灰烬,又或者是从未燃烧过。那眼神她是知道的,她在梦里无数次见过藏在石铁村墙缝中的自己,用这般凶狠的眼神望着那些夺去她亲人性命的盗匪。就像在空中静静滑行的鹰隼,收拢双翼,盯上了浅眠在草丛中的野兔。

      “药呢?濯缨!药呢?”骐骥跳起来大吼。

      “在我这里,我记得放在……”濯缨摸了摸袖袋,惊叫起来:“我把药忘在马车里了!”

      骐骥扭头便跑,她们离马车还有一小段距离,她现在实在抽不出功夫来斥责这个糊涂蛋。濯缨望了望叶雁行,又望了望风若依,猛一咬牙,站起身来追了过去:“骐骥,我忘记在哪辆马车里了,我们分头找!”

      她眼中的泪珠已经忍不住滚落下来,她不敢去想,若是因为自己粗心,延误了用药时间,会发生些什么。

      叶雁行的身体忽然猛地绷紧,像是身体里有什么猛兽要破腹而出,她在昏迷中呜咽了一声,更多的血液从嘴里涌了出来。

      短短几天里,连续两次的血疾发作,让她身体里的血液沸腾了起来,这沸腾的血液来不及凝成血珠,而是形成数道血线,从她的口鼻、眼角激射,在空气中融成几团血雾。

      风若依扑上去,紧紧抱着她,听着她沉闷的喘息,那喘息里含混不清的,是两个破碎的声音,像是在梦中,又仿佛是闷在水底。

      别哭。

      风若依缓缓收紧了手臂。

      她用尽力气不让眼泪落下来,可她的喉咙在呜咽,她的心剧痛。清冷的月光洒落,像是无孔不入的寒气钻进身体,连心都要冻住了。

      时间太短了,她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短得还有很多事情来不及做。

      风若依想问问她心里究竟藏了多少事,想问问她究竟是不是中原人,想问她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想问她会不会喜欢上自己。

      她仿佛忽然间明白了,秦暮云为什么要把恋人的一切都放进那间屋子,那个苍白如同灵魂般的女子,每在屋子里放进一件东西,便是把关于那人的记忆再重复一次。因为她们相处的时间太短太短,短到她想要牵起那双手的时候,她们已经永隔生死。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恋人,都会陪着她一起吃饭,一起温存,一起唱歌饮酒,一起舞剑绣花,在漫长的,数十年的光景里,一次又一次的温习着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而她们却不行,秦暮云的恋人已经死了,死在遥远的地方,连一个坟墓都找不到;她自己心爱的人,正躺在她怀里,流着血,身体一点点冰冷下去。

      “药,药呢?”风若依怀抱着浑身是血的女子,对着夜空大喊。这一瞬间,她凶狠地仿佛母豹。

      马车里传来一声巨响,濯缨跌跌撞撞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红色匣子,她满脸都是泪,面上的神色又是惊惧又是绝望。她跌扑在叶雁行身边,双手颤抖几乎打不开匣子,风若依一把抢过匣子,硬生生掰开锁扣。匣子里分成两格,一格白色膏体,一格是细小的药丸。

      “怎么用?”风若依咬紧了牙,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全身仍然不可抑止的发抖。

      “内服……内服……半粒,外敷……”濯缨抖得语不成音。

      不待她说完,风若依已捏起一粒药丸,稍一用力,药丸便碎在掌中,她正要往叶雁行嘴边送,濯缨又抓住她的手:“先……先止……止血。”

      风若依来不及发怒,用另一只手捏起药膏:“敷在哪?”

      “听宫、太阳、阳白、人中。”骐骥抱着水袋气喘吁吁冲过来:“你认穴不准,我来。”她双手如飞,虽是心中惊惧,落指却毫不犹豫,药膏敷上,血线喷薄之势便稍减,但仍有血珠渗出。

      “内服药量不易过多。”骐骥道,伸手捏开叶雁行的下颌,牙床已被血液逼成紫黑,牙关紧咬,药丸粉末只能落在唇边。骐骥惊慌起来,求助般望向风若依。

      “遇水可还有效?”风若依忽然道。

      骐骥点了点头。

      红衣女子哀绝的轻笑,接过水袋,含住一口水,将药粉倒进嘴里。随后,她俯低身子,丰润的唇轻轻覆在叶雁行的唇上。

      一如她在水中为她做的。

      带着浓郁香气的水,如同救命的空气般,从她的舌尖慢慢渡进另一双唇里。

      风若依尝到了腥咸血液的味道。真好啊,她想。这女子会活转过来,便是醒来后得知自己这般喂药而厌弃自己,也算是终于,再一次亲吻到了这仿佛醇酒般甜美的唇。她与她唇齿相抵,渴望将白衣女子的气息留在自己心中,她甚至能感觉到僵硬冰冷的唇渐渐有了热度。

      白衣女子从喉间发出一声叹息。风若依猛地一惊,像是从甘美梦境中惊醒。

      “别走……”叶雁行呢喃着,没有睁开眼睛,她再一次昏睡过去。

      风若依忽然知道她在呼唤谁,那个她牵挂了多年的人,正在酣甜的梦中向她走过去,走在金色阳光洒满的秋北街头,向她张开双臂,就要拥抱她。她凄楚而哀伤地笑了,抬起眼,望进已然呆滞的骐骥眼中。

      夜是如此寂静,静得只剩下风从叶片中掠过的轻响。

      篝火熊熊燃烧,一口锅架在火焰上,咕嘟嘟冒着热气。

      “濯缨……”骐骥眼神呆滞,脸上带着红晕:“我还活着么?”

      虽然她知道叶雁行心中藏着的人是名女子,自己爱上的,也是个女子,但却是第一次见到两个女子间如此亲密,除了惊吓之外,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始终萦绕在胸口。

      “废话!难道我在跟鬼说话?”濯缨不耐烦地揪起一根绿草,在指间打成结子:“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以前小姐讲过的故事里,鬼就是这样的,飘飘荡荡,脚下无力,像是在天上飞。”骐骥摇了摇头,想要自己清醒过来。

      濯缨一愣,牵起衣袖蹭了蹭脸,泪痕干涸在脸颊在,被夜风拂过便觉得一阵刺痛:“记得,但是你没飘起来,还坐着呢。”

      骐骥沉默了一阵,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能和这个丫头生活在一起,而没有被气死,委实是自己太宽宏了。

      “我们要不要告诉小姐?”濯缨忽然开口,眼神向不远处的马车飘过去:“说风将军这么给她喂药。”

      “我觉得,那并不只是喂药……”骐骥道。

      “为什么?”濯缨挠了挠头:“难道风将军想偷吃合颈欢?”

      骐骥叹了口气:“我不想跟你说话了,还有,你不要跟小姐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濯缨一迭声问道:“为什么不能说?小姐会生气么?”

      骐骥想了想,道:“在空术关的时候,小姐让我去照顾风将军起居,那时候我便觉得奇怪,为什么风将军总向我打听小姐的事情,而且打听的总是小姐喜欢的人。”

      “嗯?”

      “小姐说,风将军已有了心上人,但为什么还会这般喂药?”骐骥沉吟着:“你不觉得一直以来,风将军对小姐的态度就很奇怪么?”

      濯缨呆滞的摇了摇头。

      骐骥觉得思绪乱成一团,似乎无数线头纠结的缠在一起,其中有一根状似分明,却又忽远忽近,抓不到也摸不到。她忽然道:“我觉得风将军的心上人,便是小姐。”

      “什么?”濯缨瞪圆了双眼,不敢置信般跳起身来:“你说风将军……”

      骐骥扑上去捂住她的嘴,低声吼道:“作死么?”

      濯缨被她按下去,坐在地上,仍是支支吾吾想要说些什么,又不敢用上太大力气挣扎。她们俩刚认识的时候,她无意间和骐骥打闹,没把握力气,手臂直上直下,砸断了骐骥的腿骨,被小姐好一顿训斥。从此之后再有争执,她便刻意忍让些。

      “风将军虽然是武将世家,脸皮却尤为薄些,而且这种心思说来醒世骇俗,你这么大声嚷嚷,小心被她冲出来灭口!”

      濯缨没来由的抖了一下,想起风若依与秦暮云二人比试的场面,用力点了点头。

      骐骥松了口气,放开手,坐在她身边:“何况这只是我的揣测,若是真的,小姐不知该有多高兴。”

      “我看高兴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小姐一直隐瞒着的身份,若是暴露,风将军还会喜欢她么?”濯缨难得严肃起来:“不拔出剑来砍了她才是有鬼。”

      “我呸!亏你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骐骥啐了一口,扭头道:“所以小姐才挖空心思对风将军好啊,若是两人感情深厚,什么隐情便都能接受了。”

      “我看未必。”濯缨揉了揉鼻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挖空心思,小姐呀,根本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对她好,把整个天下都送给她还嫌不够。”

      “又胡说!”骐骥狠狠敲了她一记:“什么整个天下,这种话自己说说便罢了,外人听见怎么办,你又给小姐惹麻烦!”

      濯缨不痛不痒,撇了撇嘴,道:“你倒是聪明贤惠,还不是想不出要不要告诉小姐,还来问我。”

      “要不然,再看看情况?”骐骥犹豫起来:“不然,等回了秋北再说吧,若这一路都看不出什么,便是我多心了。”

      “啊哟!”濯缨又跳了起来:“你说,若是小姐知道了,会不会隔三差五晕上一晕,来骗风将军喂她吃药?”

      骐骥楞了,下意识点了点头。

      按照叶雁行一贯的性格,这种事情做起来,想必驾轻就熟,说不得一日晕上三五次也是极有可能的。那可怎么办?若是小姐装晕,自己是该着急还是不该着急?是该拿着药冲上去,还是扔下药就跑?

      骐骥陷入了深深的忧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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