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
-
“小姐，小姐，晚饭已备好了，该起了。”濯缨轻唤道。
叶雁行纤长的睫毛微微扇动，慢慢睁开眼：“天黑了？”
夜色已经全然降临，苍青色山峦起伏延绵，放眼望去，远处突起的山峰就像沉默的巨人，托举着纯黑的天幕，月光洒落，遥遥可以望见空术关的影子，点点灯火摇曳不清，带着虚幻的美。
叶雁行动了动身体，便感觉到腰腹间融融暖意，她低下头，一块厚实柔软的毯子正盖在她身上。夜风微凉，她白色长袍的一角露在毯子外，被风扯着缓慢地晃动。
“酉时过了么？”她问道。
“过了，小姐赶紧用晚饭吧，迟了就误了吃药的时间了。”濯缨替她掀开毯子。
叶雁行微微点头，抬眼望去却不见风若依的身影：“若依呢？”
“风将军说她在车里闷了一天，没胃口，只喝了两杯酒，她说下午的时候似乎听见附近有水声，想去找找。”濯缨将毯子抱在怀里：“走了有一会了，应该是找到水声了，说不准正在凫水呢。”
“凫水？”叶雁行没来由的心头一紧，她站起身道：“我去找找。”
“小姐，先用饭吧，要过了吃药的时辰了！”濯缨跳起来，急切道。
“不用，我很快便回。”叶雁行头也不回的走远：“水声……水声在哪里？”
濯缨愣在原地，隔了半响才回头，望着骐骥怒道：“你怎么不帮忙拦下来？”
“我，我们俩拦得住么？小姐要去找风将军，一会儿不见都不行，下午还让你念诗来笑话我。”骐骥撇了撇嘴：“她不肯留下来，我们不会带着东西去找吗？”
濯缨眼睛一亮：“对呀，快点快点，你去装些汤水，我去找找干粮。”
风若依静静伫立，她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了。下午的时候她便听见水声，却没想过是这样美的景色。
一汪深潭静静凝在月色中，月光盈在水面，泛着清冷的碎光。若是不拨开灌木和藤蔓，很难发现这里，它靠着山脚，一条细小涓流顺着山坡凹陷处淌下，源源不绝地流入深潭。水珠跳跃着仿佛碎玉，从探出水面的树枝岩石上落入水中时，又与荡漾的水波相撞，激起层层涟漪。
她慢慢蹲下来，伸出手去，看着满池月光出神，她缓缓把手伸进水面，掬起一捧水，银月的影子便被她捧在掌心中。潭水中忽然起了响动，风若依一惊，碎银般的水珠在她指缝中璨着光滚落。
原来是几尾游鱼在水中嬉戏。
风若依弯起明媚的眼笑了，她忽然很想和叶雁行一起来这里，什么话都不需要说，只是静静坐在这里，看一会月光，一池碧水。她想起那张清冷沉静的脸，阳光下微微探出唇边的舌尖，身上无端就燥热起来。
天地间有这样的女子，不知该是欣喜还是忧伤，更不知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她。
风若依忽然觉得胸口滚烫，该是临走前那几杯酒的热气吧，她心里想着，站起身来，解开了外裳。
夜晚的空术峰，悄无人声，水波又是如此诱人，她抿着唇，缓缓步入水中。
山间的水有些冰冷，但她身上燥热，反而觉得清凉舒爽。她站在水中，挽起亵衣的宽袖，以手舀水洒在凝脂美玉般的手臂上，清润的水珠在洁白肌肤上跳跃着落入水中。她又仰起头，双手捧起一汪水浇在面上，水珠莹莹闪光，从她艳丽的脸庞上滑落，留不住地从乳胸间淌下。
她对着夜空幽幽吐出一口气，张开双臂，跃入水中，像一尾灵动的鱼那般游动起来。
叶雁行分开树丛，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潭水幽碧透着寒意，女子裹着红色的亵衣在水中起伏，剪影纤纤，单薄的衣物在水中湿透了，摇曳飘荡遮不住她的身体。翠碧水波紧贴着她的肌肤，映着月光耀眼灵动，不时有落花和叶片飘入水中，也不沉下，只浮在水面上静静打转。几尾游鱼仿佛也贪恋她的气息，在一层碧水之下，绕着她玉石般的双腿游动。
叶雁行忽然觉得喉间干渴起来。在林间木屋里，她曾经为风若依更衣裹伤，亲手触摸过那般细腻柔滑仿佛脂玉般的肌肤。现在虽然有水流浸透了衣物裹在她身上，却比那时更令人心悸。
她缓缓走向前，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辛苦煎熬都是值得的。不再是梦，不再是一个冰冷的名字，不再是单薄的记忆，而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因为她的存在，天地间竟是这样的静谧安宁。
“哗啦”一声水响，艳红的身影踩着水转过身来，湿透的亵衣紧贴着肌肤，勾勒出纤长的腰肢和贲突的胸口。
风若依猛地一惊，月光下的潭边立着洁白人影，夜风扯动长衣飞扬，而那人面色清丽有如玉雕。
她不由惶急起来，莫名的羞怯在周身涌动，皮肤下泛起嫣红，不知是因为潭水太凉，还是心中羞涩。她向下缩了缩身体，双臂不自觉环抱起来，咬了咬唇。
“若依，水可凉么？”叶雁行的眼神在她身边逡巡，狭长的凤眼里有淡淡雾气浮动起来：“若是不凉，我也下来凫水了。”
风若依咬着唇，不知如何作答。她渴求能与她更靠近一些，可又害怕与她接近，生怕自己的心跳暴露了心事。但心里的燥热忽然像火苗窜高，猛烈燃烧起来，她胸口发闷，一口热气堵在咽喉里呼不出来，膝盖却绵软异常。
“你，你不要下来，水凉。”她猛地转身向更深处游去。
叶雁行轻笑着望向她划破水面的痕迹：“要我给你讲个故事么？讲一个人变成……”她顿住了。
远处风若依游曳的身影忽然僵硬了，她挣扎着转身，在最深处的潭水里起伏踢打，慢慢沉了下去。
叶雁行仿佛清晰的看见那双明媚瞳子惊恐的放大了，透着无可言喻的惊慌，像是离水欲飞却猛然被鳄鱼叼住的白鸟。她茫然向前跑了两步，思维都快凝滞住了。
风若依挣扎着，无数破碎的气泡从她口鼻间溢出，她全身脱力，水流的重量忽然间增加了千倍万倍，缠在她的四肢上，让她无法动弹。她胸口剧痛，像是被火燎伤了，又像是呼进了一口极寒冷的气息。
她想自己要死了，她拼命抑制呼吸，却觉得眼前越发模糊。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帝都屋顶上，和叶雁行击掌约定，要一起守卫大巍朝，可现在她却要死了，死在一汪柔软的水里，她们之间的约定还未开始就要结束了。那个清丽素洁如同梨花般的女子会在将来的日子里想起她么？也许会，但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啊，留给自己的位置究竟能有多少？
她想自己也许从第一眼起就喜欢上她了，那个拦住了马，挺拔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她想起那时叶雁行的眼神，仿佛是从蒙蒙细雨之后望过来的眼神，她想自己那时已经陷入了这样的眼神中，再也不能自拔。
身体越来越重，意识也渐渐模糊了。可在脑海里还有如此多的画面在向外涌，那一幕幕场景似乎触手可得，虚幻却真实。她想自己其实从未介意过叶雁行的身份，是蛮人也好，是夷人也罢，是中原人又如何？是男人或是女人真的重要么？她也不过是个没有人在意的女子，那些所谓的介意，不过是为了回避心中的自卑。
掩藏在骄傲之下的卑怯，因为爱上了一个无法接近的影子，强撑着巨大外壳，对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如此介意，心里的自己却越来越小，越来越飘渺，只能仰视着她，慢慢伏倒在尘土里。
可即便是这样深刻的感情又如何？她的喜欢，她的爱能算什么？这个女子如此美好，会爱上她的人不知会有多少。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除了提刀上战场之外，一无所长。她在叶雁行人生的道路上不过是一粒路边尘埃，当某一天风沙起的时候，叶雁行会牵起心上人的手，而她眷恋的魂魄还挂在她的衣角，渴望着她垂首的一眼。
风若依忽然不想挣扎了，太累了，肺里像塞进了千斤重的铁石，鼻腔里也满是酸涩。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要流泪了，即便是，也不会有人看见水里的泪。
她张开的双臂无力的垂在身体两侧，像一只溺水的鸟，缓缓的，凝滞的，沉下去，沉进更深的水底。
面前忽然有踩水声，刺在她被水溢满的耳里钻心般的疼，她不知道是什么来了，可是水流带来了丝丝温暖。
她在水中坠落的身体被托住了，一双修长的手臂揽住她的腰。气泡碎裂着向上飘动，水波之后，是叶雁行的眼睛，晶莹又迷蒙，仿佛下着一场永远也不会停息的春雨。
叶雁行！
风若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在这里看见了叶雁行，恍惚间她抬起手臂，环抱着女子的肩头，她想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想起从前听过的故事，传说中人在临死前的一瞬间，会见到自己最渴望的人，最渴望的事，而后魂魄便会消散。
叶雁行湿透的长发像浓墨般在水中飘散，她更紧的把风若依贴近自己，颤抖的唇隔着水流贴近，把一口气渡了过去。怀中的女子像是被激出了身体里最后的力量，猛地战栗起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这世上会有一个人来救她，就像从前那样。
风若依感觉到了身边的温度，也感觉到了唇间的柔软，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不是幻觉。她觉得全身都绵软了，但偏偏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熟悉的香气随着呼吸传递给她，她贪婪地吸着叶雁行呼出的气息，感觉到柔软的舌尖正抵开自己的牙齿，将更多的空气送进肺里。
这是亲吻，还是渡气，叶雁行已经分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正怀抱着自己爱慕了多年的女子，在深深的水底，唇齿相依，气息交缠。她眷恋又胆怯，仿佛这是自己生命中最后一次亲吻她。
风若依觉得流失在水中的力气慢慢回来了，甚至更多，她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沉重，只感觉到拥抱着自己的女子正一点点松开双手。一股惊恐像巨掌般握住了她的心，她猛地发力，双脚拨动水流，带着叶雁行向上游去。
在最后一丝力量消失之前，她们回到了岸边，两个人的衣衫浸饱了水，紧紧贴在身上。她们俩倒在泥土地上大口喘息，拥抱的双手却不曾放开，被冷水泡透的肌肤微微发红，血色从内而外晕出来。
“你看，你有多，多怕我的，故事？”叶雁行断断续续的说话，勉强弯起唇角。
“谁说的？”风若依喘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还扣在她腰间，掌心仿佛握着脂玉，稍一用力就会融化。她的心狂跳起来，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贼，一个强盗，无耻地从叶雁行身上窃取了片刻温暖，属于别人的温暖。
可她没办法从那薄薄唇瓣上移开视线，不知道是因为冷水或是亲吻而艳红的唇，带着润泽的水色，微微张开。
“不要介意，只是为了渡气，我……”叶雁行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突然窒住了，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即使夜色深重，风若依还是清晰的看见几道血痕，从她修长的指间溢了出来，乌黑的血液滚滚滑落。
血疾发作了。
风若依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发着抖去摸索女子的身体，想要找到救命的药。
但是没有，没有药，只有比上一次更惊恐的流血。
像是身体里突然迸发出了力气，风若依抱起白衣女子瘫软下去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向着马车的方向跑去。
“不要死，不要死。”她在心里机械的念着，脚步如飞。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