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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空术峰。

      中原土地辽阔,地势平缓,唯有这座空术峰,不知究竟有多么高远,怒目金刚般立在帝都前方。空术关便是依仗山势而建,成为了拱卫帝都的一道防线。

      它原本并不叫空术峰,在大巍朝以前,都称之为万仞岭,取其山高万仞之意。直到巍高祖坐了天下,感叹这座山岭险峻,宛如休眠中的绿色巨龙,世人空有攀援之术,却无法窥见全貌,方改名为空术峰。

      山上并无可供攀爬的途径,绝壁上空窍密布,连绵的苔藓仿佛水流漫漫,在空窍间形成一张翠莹莹的网。山上覆满绿色,不知多少树木生长,在树木与树木之间,辟出了一条小路,仅供两匹车马并行的宽度。远远望去,便如在这条绿色巨龙身上斗折穿梭的鳞甲缝隙。

      小路上一前一后,行着两驾马车,灰布车盖,蓝布车帘,掩得严严实实,似乎毫不起眼。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车板下方,被木色掩盖的地方,不时映着阳光,反射着铁器的锐光。这是由军队里运送粮草的辎重车改装的。

      濯缨坐在第一辆车前方,悠闲地甩着鞭子,不时回头张望。春风拂面,阳光下便多了几分微醺的暖意。她走得高兴起来,隔着段距离与后一辆车上的骐骥拌嘴。

      但她口齿远不及骐骥伶俐,拌不上几句便着恼起来,隔着帘子向叶雁行抱怨:“小姐,骐骥尖牙利嘴,我一次也吵不过她,你给我出个主意。”

      叶雁行清冷的声音带着笑意,便从车厢里传了出来:“你念首诗给她听便可。”

      “什么诗?我哪里会念诗,小姐你教我。”濯缨着急起来。

      “离别倚轩窗,日日思欲怅。两望长依依,但盼莫相忘。”叶雁行道:“可记住了?”

      “嗯嗯!”濯缨在心里默念两遍,侧身向骐骥大声念道:“骐骥,离别倚轩窗,日日思欲怅。两望长依依……什么来着,哦,但盼莫相忘。”

      风若依坐在车里,背靠着壁板,听着濯缨清脆的声音。身边的人近在咫尺,淡香盈盈,闻得久了生出一种慵懒来。她不懂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只记住了离别两个字,可便是离别,也要先得相聚,若是不曾相聚,又何来离别?

      上路以来,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身边并不曾坐在谁,白衣女子分外安静,凤眸微垂好似入睡般,遮住了眼底流转的波光。

      她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叶雁行轻笑出声,道:“濯缨,这首诗会惹起骐骥的伤心事,待一会下了车,你可要去讨好她一下。”

      濯缨笑嘻嘻的应了,探头向骐骥做了个鬼脸。骐骥板着脸也不吭气,她自然知道这丫头背不出这诗,肯定是叶雁行教给她的,也就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坐在车上想心事。

      “不过,小姐,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呀?这么绕口是想说些什么?”濯缨又问道。

      叶雁行的声音温雅动人:“这首诗讲的,是两个相爱的人,一个在屋内送别,一个在屋外挥手。你的声音太清脆,倒并不适合吟这首诗,虽是离别,但神韵还是落在依依二字上。你要想想,两个人隔着一扇窗,相互道别,有可能是两个人都颇为心动,也有可能是只有一人有意,但难以道尽。两人互望一眼,终于强忍着将视线移开,可心里却期待能够再看一眼。这份心绪,便是想要靠近又生生远离,欲语还休,只在心头闷着的感觉。”

      她悠悠的叹了口气:“便仿佛那人就在你身边,触手可及,却只能遥遥相望,心下怅惘。”

      “我可不懂,想必小姐和骐骥倒是都懂的。”濯缨调笑道:“是不是?”

      叶雁行对她尤为温和,也不恼火:“我在说诗,你又想说什么?”

      “我也没说什么呀?”濯缨咯咯笑着。

      “再胡闹,就罚你把这首诗抄上一百遍。”叶雁行笑笑,又垂下眼。

      风若依心里微微一动。

      她撩起车窗上的布帘,探出头去。路边树木林立,有风吹过,叶子上蓄着的雨水便落了下来,淋在她额头上,一片清凉。她努力抬起头从浓密树荫间看出去,枝叶切碎的金色阳光便点点落在她眼底。

      “若依。”叶雁行唤她:“车马行的快,小心灌了风,还是坐回来。若觉得气闷,再走一段,我们便下车歇歇。”

      “嗯。”风若依缩回头:“才这么段路便歇着么?我们不是要急着回秋北?”

      “不着急,我们一路慢慢回去,看看路上风景也好。而且这会差不多未时了,山间天黑得早,早些寻个合适的位置也好。”叶雁行微微笑道:“不过山间没有客栈,也许晚上便要露宿了。”

      “露宿也没什么。”风若依摇了摇头:“我来帝都时,便是一路露宿过来的,只怕你不习惯。”

      “不要紧,我们可以睡在车里,这车厢挺大,铺上毯子和软垫,也和床铺差不多。”叶雁行眨了眨眼:“你要和谁一起睡?”

      风若依的脸滚烫起来,她结结巴巴道:“和,和谁,一起,一起睡?”

      “对啊,不过……”叶雁行拖长声音,若有所思:“濯缨平时就很吵,晚上睡觉更是不老实,骐骥又会说梦话。”

      濯缨在车前撇了撇嘴,心想我睡觉可老实了,小姐你想和风将军一起睡便直说,做什么编排我和骐骥。

      风若依茫然眨了眨明媚双目,神思流转,来不及明白叶雁行言下含义,脸颊上的嫣红却更盛。

      “不若和我一道睡,我睡相老实,又不会说梦话。”叶雁行见她不言语,继续道:“最好的是,我还会讲故事。你想,上次我讲的故事不是挺好。今晚讲些什么我都想好了,就说,从前有一头狼……”

      “别讲!”风若依低声叫道,探手捏住了叶雁行白玉般的手腕:“别讲故事!”

      叶雁行轻笑着闭上了嘴,狭长凤眼微弯,旖旎流转的眼波缓缓流动:“我讲错了开头,其实是从前有一头会变成人的狼……”

      “叫你不要讲了!”风若依急切地仰起身,用手去捂她的嘴,刚一接触,便如触到炭火般缩了回来。

      车厢里诡异的沉默下来。

      风若依微微握拳,修长手指蜷缩在掌心中,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那小小一块皮肤。温润的触感还留在那里,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移动到掌心,在那块肌肤之下猛烈跳动。她全身发烫,连呼吸都灼热起来。

      叶雁行却心头微苦,一股酸涩的刺痛,从胸口蔓延到肩头,顺着左手臂一路向下,每一寸肌肤都纠缠着疼痛着。

      如此……厌恶吗?

      她紧紧抿住薄唇,像是要把那瞬间触碰的温度留在唇间,而后扭过头去,眼神落在飘动着的车帘上。

      风若依再抬起头时,看见的便是她默然的背影。心间刺痛,她很想紧紧抱住这个女子,来压住胸口的痛,可她只能静静坐在这里,离她一个手臂的距离。

      车行了半日,终于在一处山谷停了下来。

      四人分别下了车,濯缨和骐骥忙着将车内清水食物收拾出来,准备晚饭。叶雁行握着本书坐在树下,半天没见翻过一页,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若依呆呆站了会,她烹饪手艺甚差,来时便靠着干粮和风鸡肉对付了一路,如今看见濯缨和骐骥忙着埋锅造饭,一样样清洗食材,甚至还从车里拖出来一只洗剥好的羊。她实在插不上手,只能在周围草丛中来回逡巡。

      下午的阳光照在绒绒绿草间,将每一片草叶都描上金灿灿的色泽,微风缓吹,轻尘浮动之下,绿草摇曳,笼罩在其中的光线,便显得温暖而慵懒。巨大樟树在她头顶投下半透明的阴影,她围绕着要走上五、六步,树的枝桠间盛着昨夜积雨,荡漾着叶片的清光。

      一只褐色小鸟蹲在树丫上,侧头向她张望,黑溜溜的眼睛充满好奇。她抿嘴笑起来,伸手想去抚摸它的羽翼,身后却传来脚步声,褐鸟一惊,振动翅膀飞走了。

      “风将军,我们热了些酒,你要不要一起来喝一点?”骐骥在她身后两步站定:“小姐说一个人喝酒怪闷的。”

      “可是我……”风若依停住了,她看见不远处的地方,叶雁行正向她招手,她心头一热,点了点头:“好吧。”

      叶雁行身下铺着柔软的毛毯,阳光透过树荫洒在她的脸颊上,明暗光影更显得她面色莹白如玉,薄薄肌肤下似乎连纤细血管都根根分明。

      风若依面无表情地在她身边坐下,强压着心中想要伸手抚摸那张面容的冲动。

      濯缨捧出一只精致的檀木盒,盒子揭开的瞬间,仿佛有一股莹莹翠色流溢出来,明媚得几乎连阳光都褪去了金色。那凹陷的绛红色重纱间,静静躺着两只翠玉酒杯,晶莹剔透,像两捧凝住的春水,让人不忍触碰,生怕一触之下便会流淌开去。

      风若依诧异的接过酒杯,看着清澈酒液缓缓注入杯中,阳光下,液体仿佛也沾染了翠玉酒杯的碧色,在杯中起伏荡漾,青翠晶莹的绿色一时清晰,一时朦胧。

      许久,她抬起头来:“这是……翠?”

      濯缨得意洋洋:“是呀,不是我自夸,整个中原,啊不,全天下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翠玉了。这是我们小姐从天宇山的玉矿中采出的,连帝君都没见过呢。”

      叶雁行清浅的笑:“不要听她胡说,这是用另一件东西的边角料做的。”

      “边角料?”风若依一愣,摇了摇头:“我不懂玉,但我也知道,雕刻这酒杯所需材料并不少。何况这等翠玉,便是边角料也价值连城。”

      “也算不上价值连城,玉这种东西,看得是人的心意,若是喜欢便极贵重,若是不喜欢,也不过是块石头罢了。放在寻常人家,说不得还不如一袋米来得值钱。”叶雁行轻笑着饮尽了杯中酒。
      像是对这杯酒极为满意,她轻轻闭上眼,仰起头,粉红色的舌尖伸出一点,舔了舔唇瓣。风若依盯在她细软的舌尖上,只觉得身上像是着了火,恨不得凑上去尝一尝那张花瓣似的唇间究竟味道如何。

      “若依,你也喝一点,这是自己酿的米酒,便是酒量不好也没事,而且……”叶雁行妩媚地笑:“也没有下药。”

      骐骥清了清嗓子,尴尬的看着远处草丛,濯缨却摸不着头脑般左看右看。

      风若依仍是恍惚,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仰头喝下酒。酒味清甜,沁人心脾,倒像是饮了蜂蜜,浓郁的香气盘踞在唇齿间,香甜而馥郁的滋味绵延起伏。

      “真是,绝色……”她一愣,脸颊便染上一抹绯红:“这酒杯色泽动人,真是绝色。”

      骐骥戳了戳濯缨,向叶雁行道:“小姐,我和濯缨去准备晚饭,你们慢慢聊。”不待回应,便扯着濯缨走了,她模模糊糊之中觉得这两人间的气氛异样,自己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你若喜欢,我还有两只玉镯,便是用同样翠玉制成,可惜没有带在身边,待回了秋北,我派人去取来送你。”叶雁行把玩着酒杯,并未在意。

      “不行!”风若依摇头:“这种翠玉,多少年也难得见到,如此贵重的东西……”

      叶雁行打断她:“待我们回到秋北,我无处落脚,总归要在府上打扰一阵,权当是房租便是。”她笑了笑:“何况你我相识一场,将来你若与心上人成亲,我不一定赶得及送礼。玉镯是民间嫁娶时必须的物件,你用来当做嫁妆也好,用来……”

      风若依忽地站起身,满面冰冷:“有劳挂心,我早已说过,我的心上人并不曾钟情于我,婚嫁之事不必再提了!”

      她不再回头,径直向濯缨已经燃起的篝火边走去。

      叶雁行低头看着起落的草叶,忽然觉得很疲惫,她想起自己请人琢磨那对玉镯时,玉匠惊异的双眼。他说从未见过如此美玉,他说这般玉质雕琢而成的玉镯会得上天眷顾,他说若是嫁妆或聘礼中有一对玉镯,必可保一对新人结一世姻缘。

      结一世姻缘啊,就是能执手相看,日夜呼吸相抵,直到掌心下如花朵般娇艳的脸庞慢慢老去,再慢慢一同步入长眠啊。

      将来有一天,这明艳女子骄傲的心终究会被人握在手心中,她会被人捧在手心中呵护,会有一个人,在红烛下揭开霞帔,看她娇羞的脸……这时候她抬头去看这个人的眼,会是一双狭长的凤眼么?

      她怅然若失,慢慢靠在身后大树上,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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