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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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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向来延绵,这场雨又连续下了两日,直到第三日清晨才停了。太阳终于升了起来,雨后的阳光格外晴朗,整个空术关都被笼罩在碎金一样的暖意中。
披着白色大袖的女子踏出屋子,微微眯起眼对着初升的太阳。她伫立了一阵,深深吸了口气:“濯缨。”
“小姐?”紫衣少女从屋中跳了出来。
“收拾一下,让骐骥帮若依也收拾行装,我们午饭前就出发。”叶雁行没有回头,话音格外平静。
濯缨应声退下了。
车马早已备好,她们来时也不曾带什么行李,但路途遥远,总要备下粮食清水。于是补给的食物装了满满一车,另外一辆车则供她们乘坐。
叶雁行撩开车帘朝里看了一眼,回身道:“还有一头羊?你怎么不把整个空术关都装进去?”
“装不下啊。”秦暮云摊开手,笑眯眯的:“终于把你送走了,不多装点食物,你半路上跑回来怎么办?”
“小家子气,濯缨,去把她藏在地窖里的酒都砸了。”
“哦,这就去!”濯缨答得异常爽快,转身就往回跑,却一把被秦暮云拦住了。
她苦着脸,手里拦着濯缨,眼睛却瞟向叶雁行:“我错了,我错了。”
“哼哼,酒鬼!”濯缨敲了敲她的胸甲:“再这样喝酒会变成大胖子,连铠甲都装不下!”
秦暮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掌静静覆盖着胸甲,仿佛隔着层层时光触到了曾经拂过这处的另一双素手,手腕上挂着一块小小银牌。
叶雁行没有注意到那边,她的眼神穿过她们,落在院子里。被光晕笼罩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影,风吹过,满院的山石榴纷纷洒洒落下,落在红衣女子脚下。
“风将军。”濯缨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又疑惑道:“骐骥呢?”
“她还在收拾屋子,说要替秦大人将一切都恢复原状。”风若依立在她身边,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叶雁行。这短短的凝视像是极漫长又极深远,令人恍惚。
她们这几日都不曾见面,现下见到了,风若依却犹豫起来,不知是该上前问候,还是沉默站着便是。
“风将军,在下久慕风家武艺,幼年时也曾渴望与风将军在稷下演武中相遇,可惜造化弄人。”秦暮云忽然开口道:“如今一别,不知何日方得一晤,恳请风将军指点一二。”
她难得这样文绉绉的讲话,眼睛却闪着无比清明的光。
“暮云,这是要做什么?”叶雁行蹙起清秀的眉:“若依身上的伤刚好。”
秦暮云笑声朗朗:“不比试一下,怎么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资格……”
“来日方长。”叶雁行打断了她的话。
她们俩的态度激怒了风若依,她冷冷踏前一步:“比什么?”
叶雁行不再说什么,默默退开,站在马车边,缓缓呼出一口气。风从她身后浩浩荡荡吹来,吹得衣袂飞扬。
“我惯常用重剑,不知风将军愿意用什么兵器?”秦暮云挥了挥手,不远处便有军士小跑着过来,在她身边垂手而立。
“枪。”风若依仍是冷冷的:“随便什么样的枪。”
“哦?”秦暮云挑了挑眉,转身对那名军士道:“去拿一柄枪来,随便,什么枪。”最后五个字,她咬得极重。
军士应了一声,小跑着退下了,隔了半响才再次出现,双手托着一柄长枪,交给了风若依。
濯缨小心翼翼地看向叶雁行,知道她在生气。白衣女子一向心机深沉,气到最深处反而更不显露,只是紧紧抿着薄唇,柔润的颊边留下一道生硬的线条。
长枪入手颇为沉重,风若依皱了皱眉。寻常用的长枪不到五尺,但这柄枪还要再长上一尺,七寸长的枪头尖锐如同利刃,椆木枪杆泛着森森的青色,顺着枪尾往枪头的方向还裹了铜片。
这柄枪便是寻常男子使用也嫌太重,而且因为太长,更加不易操纵,舞动或劈斩时难以转身,便回留给敌人冲入防御的间隙。这本该是骑兵冲阵用的枪,如今两人步战,用重剑的秦暮云反而占了兵刃上的优势。
风若依沉默了半刻,将长枪交至左手,枪锋如薄刃般闪着寒光,指向天空。
“我用左手,秦大人请。”她一挑眉,眼里满是骄傲,像是有什么从内而外点燃了。她缓缓下蹲,形成虎势,眼神不再看向秦暮云,而是注视着自己的枪尖。
一点光,凝聚在枪尖最锋利的位置。
秦暮云神色肃然,抽出重剑,向身后挥了挥手,道:“你们,都站远些。”她已经全然没有那副懒散的样子了,握着剑柄的右手缓缓而动,剑锋随之微微震颤,仿佛不愿让对手看出自己进攻的意图。
她踏前一步,剑锋微沉,合身扑向风若依,重剑发出啸声,随之昂然而起,剑随人走,变成一道直刺的线。风若依单手托枪,枪杆夹在腋下飞快后退,秦暮云疾冲,她便也疾退,锋锐的剑气在每一步推进中消磨。
秦暮云胸口发闷,知道自己疾冲之势已尽。她太急于突进,错过了吐出浊气的时间,现在胸臆间的气息已经汹涌起来。她猛地抽了一口气,重剑剑锋一沉一起,改取红衣女子的咽喉。
寒光一闪而过,风若依半侧身子,带着旋腰的力气转动长枪,枪杆撞击在重剑侧面,避开了剑锋。但她单手持枪,相互撞击之下,便压不住枪杆反弹的力气。她顺势滑开半步,接着退让的空隙压住枪锋,完美的弧光从下而上扫起!
一进一退的局面完全颠倒,秦暮云在大惊之下撤剑挡住胸口,她一手握住剑柄,一手压住剑身,对方刺来的枪锋卡在血槽中,无可比拟的力量排山倒海般涌来。
上当了!她狠狠咬着牙。她以为刚才那一瞬风若依抵挡不住枪杆反弹的重压,其实只是疑兵之计,她把力量都压在了避让之后的反扑上。
剑面狠狠撞击在她胸口,和铠甲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而枪上传来的力量还在加剧。秦暮云后背全是冷汗,被推着不断后退,连呼吸都被这股肆无忌惮的力量压制了。她不能停下,更没有机会反击。
风若依在猛烈推进的攻势中忽然顿住,长枪回转,枪尾上挑。一股猛力准确的撞击在剑柄前三寸的位置,重剑啸叫着飞起来,被她一把抄住,狠狠刺进地面。
秦暮云坐倒在地,满头大汗。一双手颤抖着伸到她的腋下,希望能把她扶起来。
是骐骥。
她恍然醒悟过来,若不是骐骥在自己身后出现,风若依不会停住攻势,而会一直推进。长枪的重量加强了攻击的猛烈,这柄长枪的枪头虽然不足以穿透重剑,但她气力已竭,气息已乱,再过得片刻,重剑便会抵不住脱手。
长枪便会洞穿自己的胸口,谁能保证风若依会在最后一刻收住枪势?秦暮云抿紧了唇,神色黯然。
“你太轻敌了,秦大人。你的剑法一味攻击,本该在发动时注意敌人的手。”风若依冷冷道,手握长枪平移在自己胸前。
她的手握在枪杆正中。
“你的攻势太近身,本来是看中了步战时长枪不易操纵的弱点,但当我握住枪身正中,我便等于拥有了两柄短刀。你以为我忌惮你的剑势,不断后退是为了把枪的长度留给你,避免你攻进。但你没有注意到,我用腋下夹住枪尾,便是为了更好掌握这柄枪,让左手能够滑向枪身。”风若依手持长枪,杀意重重:“也是在诱你错乱气息,放弃该有的换气时间,这样便等于削弱了你的气势。”
“我……”秦暮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更大意的时候,是在误以为我手上力量不够的瞬间。这让你强压的气势消散,才会被我调转枪身的动作惊吓住。那时我左手借着转枪的动作滑向枪尾,若你冷静下来,便会发现那时我的力量反而是最松懈的。”风若依冷冷道:“我利用前推的攻势,把长枪七尺的的长度尽可能的留给了你,你退后数步的距离,我却只用前进一步。”
轻轻的掌声在她身后响起,叶雁行轻笑着走近:“果然是名将之血,不愧是中原武将世家。”
秦暮云也笑了,扶着骐骥的肩头站了起来:“是我自不量力了。”
“不,秦大人的剑法,是上战场的剑法,并不适合单兵作战。”风若依摇了摇头:“我没有上过战场,所习武艺,都是一个人自己在家练出来的,更适合近战。若是上了战场,恐怕秦大人的剑法更为实用。”
秦暮云挑了挑眉,掩不住眉宇间的赞赏:“风将军是大将风范。”
骐骥一直低着头,听见她所说,才抬起头来,望了望两人的神色,松了口气。
“你不必担心,她没有受伤,只是刚才乱了呼吸的节奏,休息片刻便好。”风若依抿了抿嘴:“我与秦大人,都是雁行的……朋友,我不会伤她。”
叶雁行垂下眼眸,唇边勾起似笑非笑的痕迹。她一直深深思念的人,还是这般,从小到大就是如此骄傲美丽,无论多少曲折灰尘,也无法掩盖她如同凤凰般的光华。
可是这个人,不属于自己,多少年过去了,也仍然不属于自己。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忘记藏在心底的印痕,如果可以忘记对她的渴望,岁月悠悠也不过时光流转,天寒地冻也不过肌肤冰冷,不若如今,衣衫再多也薄。
“小姐,该出发了。”濯缨上前几步,偷眼去望风若依手中长枪。她自小习武,但刚才所见,无论是技艺或是应变,都不是她所能驾驭的。她一向不明白叶雁行为何对这红衣女子念念不忘,如今却好像明白了几分。
“嗯,出发吧。”叶雁行抬起头,转身向马车走去,清冷声音遥遥飘了过来:“暮云,记得勤练武艺,不要丢脸。”
秦暮云低低啐了一声,笑眯眯地对风若依道:“风将军武艺智谋过人,但要小心有些人,顶着秀气的脸到你面前装可怜。其实她可是有很多,很多,很多图谋的啊。”
风若依一愣,有些尴尬的退后一步,点了点头,也向马车走去。
濯缨望了望骐骥,见她还虚托着秦暮云的手肘,在心底叹了口气:“骐骥,走吧。”
骐骥应了一声,松开手走了两步,又转身向秦暮云深深凝视片刻,才随濯缨走了。
车马行了很远之后,骐骥又一次回头,那伫立的瘦削身影已经不见了,只余下满地碎金般灿烂的阳光。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那张苍白面容,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那双斜飞入鬓的狷狂长眉,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那清锐逼人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