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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   傍晚,皇宫,晋安殿。

      太子在殿上挺胸而坐,一手执笔一手揽着大袖,似乎在斟酌什么。

      一个瘦弱的人影从殿外推门进来,没有通传,只是遥遥行礼,便走上殿,在太子身边立着。

      “子焕,你来了,今日怎么晚了些?”太子没有抬头,仍在纸上涂抹。

      “是,我刚去看着为太子煎一碗桂圆茶来。”被称作子焕的青年低声答道。他容貌清俊,虽说不上多么英俊,但格外安静的眼神却显得整个人都温润起来。

      “嗯,每次你回家,其他人送来的桂圆茶,喝起来的味道都难以入口。”太子停了笔:“这次回去,你父亲和大哥,又催促你的婚事了吧?”

      “是。”子焕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太子望了望他,神情有些古怪:“照我说,你还是听我的,我给你从王公子女中挑一个安静温和的。待配了婚事,我再提点一下,谅着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多谢太子殿下,子焕这一生,已是废人,不敢再耽误好人家的女儿。”

      太子哼了一声:“这么说来,还得给你配个坏人家的女儿了?”

      像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向旁边让了让,道:“你来看看,我替先帝拟的诏书,还有交代给史官录入的内容。”

      子焕点了点头,凑前望了一眼,皱着清淡的眉:“诏书倒是先帝语气,可这死因……心悸而亡,恐怕太医院那边会有些闲话。”

      “无妨,与南幽水通使,少说也要有两、三个月,这时间足够处理那些庸医。”太子摇了摇头:“再则,这大巍朝帝君,有多少都是心悸而亡的。哀帝受惊,心悸而亡;少帝病重,心悸而亡;明帝服食丹药,心悸而亡……我看史官们在起居录上写得最多的,便是这句话。”

      子焕脸上神色一变:“太子殿下,这里面,可有古怪?”

      太子有些疲惫的按着眉心:“有什么古怪,总不会是帝君受了什么诅咒吧。不过是巧合,也并非每一代帝君都是心悸而死的,你多心了。”

      青年躬身行礼:“子焕失言。”

      太子伸手劝阻他:“这里没有外人,也不要多礼了。子焕,你替我传桂圆茶来,我今日有些累了,剩下的折子,你替我批了吧。”

      子焕应声,倒退几步,才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空术关,竹林。

      叶雁行穿过林间小径,进入一座有些破败的院子。

      空术关地方太大,山头上是绵延的高墙关卡,内里一眼望去都是平地。历代守将不知道盖了多少间屋子,多年下来,便多出无数空置的地方。

      这座院子也颇大,紧挨着竹林,侧面居然还有一小片水塘,当年想必也住过风雅之士。如今年久失修,只是用来堆些杂物,连巡逻军士都少来,总觉得这片竹林水塘阴森森的。

      叶雁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四下环顾,推开一扇门,立在门外。

      屋子里漆黑一片,一个披着衣甲的黑色影子倚着屋角,席地而坐,默默往嘴里倒着酒。这样几乎时刻披甲的,唯有秦暮云了。

      门扉一开,夕阳余晖便洒落进来,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秦暮云微眯着眼抬头。

      白袍的人影站在外面的夕阳下,背着光叫人看不清楚,只觉得那是一个单薄到近乎透明的人形,幻化成一团似真似幻的光晕。

      “倒和小时候一样,喜欢躲在没人的地方发呆,也不怕有鬼把你抓了去?”叶雁行淡淡道,步履轻盈踏了进来。

      “我有辟邪的剑,哪个鬼敢来抓我,我把它斩了下酒!”秦暮云锵然出了剑,剑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就怕是想见的鬼见不到,不想见的又找来。”

      叶雁行知她话里意思,却故意道:“你想说我是鬼?”

      秦暮云还剑入鞘:“我呸,这样不吉利的话怎么好乱说,快多呸几声!”

      “这么喜欢呸,倒不如养只狗,起名叫我呸,以后要啐人的时候,唤它便是。”叶雁行盈盈浅笑,目光流盼。

      秦暮云一愣,察觉到她在调侃自己,一时间又找不到话来回应,心下便有些悻悻然。

      “我来教你,女人呢,千万不能讲理,就像我一样,越是同你斗嘴,你想从理上压过我,便越是……”

      “你如此能说会道,怎么不把风若依说服?”秦暮云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然后似乎已经迟了,白衣女子闭上了嘴,秀长凤眼里雾蒙蒙的,如同春雨绵绵,又是清寂又是失落。

      秦暮云满脸懊恼,扯了扯叶雁行的衣袖:“小叶,你,你还好吧?是我不对,不该说那些。”

      叶雁行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清丽面容温和秀美,仿佛春日暖阳落在冰冷水面上,眼底霜雪般的冷淡便散去了。她笑盈盈道:“你瞧,总也没记性,上了多少次当也记不住。”

      秦暮云长眉一挑:“你不要得意,就知道戏弄我们。濯缨都同我说了,她们不敢问你,我倒不怕你,怎么,风将军有了心上人了?”

      “嗯。”叶雁行神色不变。

      “那你还费这么多心思做什么?让她的心上人为她筹谋不是更好?”秦暮云越说越恼火:“我那晚便对你说,早些告诉她,早些告诉她。结果呢?你装模作样,说什么濯缨都会说给她听,我去问濯缨才知道,就说了你身患血疾,需要秘药救命?”

      “这便是我现下能让她知道的。我料到她会问这个,便让濯缨说过之后假装窘迫,以免透露太多。”叶雁行道。

      秦暮云皱起眉头:“什么时候说的?那夜你不是说不曾找到濯缨吗?”

      “我早已交待过,那晚不过是想再叮嘱一遍。”

      “你什么都思虑周全,我就怕你想得太多,反而失了先机。”秦暮云叹了口气:“燕真不是被你说服了吗?我看这秋北侯与青岚侯都是心思单纯的人,你用同样的话去说与风若依,说不定便能成。”

      “你也说了,是说不定。”叶雁行移开目光,面色冷了下去:“而且,我也怕。”

      “怕什么?”

      “我怕我说了,她便会厌弃我,我怕她便是愿意,我也活不到那一日,我怕她走了,再不回来。”叶雁行低着头,乌发遮盖了半边侧脸:“我怕我熬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和她活不到一起去。”

      仿佛同时触动了两个人的心事,屋子里安静下来。屋外夕阳正烈烈燃烧,院外水塘里一片赤金色波纹,像是一池溶化的金水。

      秦暮云眯起眼望了会夕阳,开口道:“燕真明早边走?”

      “嗯。”

      “你呢,什么时候动身?”

      叶雁行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过几日吧,怎么,嫌弃我多喝了你的酒?”

      秦暮云垂下眼,一派黯然:“我嫌你总是挑起我的伤心往事。”

      “暮云。”叶雁行深深凝视她:“下次伪装之时,千万记得要将肩头垮下来,光垂眼是没用的。”

      “你这个死骗子!”秦暮云跳起来向外走:“成天顶着一张清丽脱俗的脸说这种话,我要去提醒风将军,不要被你骗了!”

      叶雁行兀自在屋中笑得前仰后合,不可自抑。

      风若依站在长廊上,忽然发现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深夜静寂的院落中,溅起点点水花。院子里种着两树山石榴,倚着低矮灌木从,随着雨滴落下,粉红色的花瓣娓娓飘落,散了一地。

      细密的雨点洒在她脸上,冰冷的温度却不能降低胸臆间的滚烫,她深深吸了口气,想让自己放松下来。长廊上悬挂的灯笼,把暧昧的红光投在她肩头,像一抹绯色的梦。

      “风将军,可要打一把伞?”身后传来骐骥的声音,她手里握着一把伞,悬在身边:“春雨寒凉,重伤刚愈还是仔细些的好。”

      风若依摇了摇头:“我睡了整日,昏昏沉沉的,淋些雨倒清醒些。况且我习武多年,不会那么容易生病,我不是你们家小姐。”

      “哦。”骐骥心想我们家小姐身体也并不是那么弱,但她远比濯缨懂得分寸,这句话就被咽进了肚子里。

      红衣女子垂首望着地面,不出声,默默想着心事。她原本就艳丽无双,神情间又总是带着凛然,华美得像是开到极盛的蔷薇,令人不敢轻易触碰,生怕被那丛尖锐的刺伤了手。现下在夜雨中默然而立,浑身的刺都收拢了,倒显出几分柔弱来,让人不由生出亲近之心。

      “风将军可是闷了,不若我请小姐过来陪你聊聊?”骐骥深觉这是个好机会,试探道。

      “她想过来的话,不用你去请,应该是手头有事情在忙碌,不要去打扰她了。”风若依仍是摇头,她回首望了望身后侍女:“骐骥,跟我说些你们家小姐的事情。”

      骐骥一时语塞,拿不准她话中意思。

      “你不必担心,她不许你们告诉我的事情,便不讲,说些能告诉我的事情便是。”风若依淡淡道。这一整天,她心里极乱,即便是在梦中也不安稳。

      她做了好多梦,梦见自己和叶雁行坐在树下弹琴,琴声悠远,梦见自己和她并肩走在秋北的街道上,阳光和煦,梦见自己替她褪去衣衫,象牙般洁白细腻的肩头在梦境中若隐若现。

      她知道自己不该喜欢上叶雁行,但她无法控制。她想着白衣女子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凤眼那么亮,那么深,像一汪让人无法脱身的湖泊,又是温柔,又是悲伤。想着想着,心就抽痛起来。这双眼睛,是属于藏在她心里的那个人的啊,那个从小就相识,惦记了这么多年的人。

      骐骥斟酌着开口:“风将军,我不知道你想要听些什么,不如你来问我,我回答你便是。”

      风若依一愣,她知道骐骥在犹豫什么,便笑了笑,道:“我倒是忘记了,她身上藏着的东西太多,随便说些什么,都似乎是不该说的。”

      她想了想,又道:“那便说说你和濯缨吧。”

      “是,我自己的事情不便多说,虽然平淡无奇,但将来有机会,小姐一定会说与风将军知道。”骐骥应道:“至于濯缨,其实风将军已经去过濯缨的故居。”

      “哦?”风若依有些疑惑,她想不起来:“这些年我一直待在秋北,不曾去过其他地方,难道……濯缨也是秋北人?”

      “不,濯缨的确在秋北待过些日子,但她的故居,是风将军与小姐曾经住过两天的石铁村。”骐骥掩口轻笑:“不知道住在那里的时候,小姐有没有给风将军讲过什么惊悚的故事。”

      “……有。”风若依想起她们同榻而卧的夜晚,想起那个骇人的故事,也想起她第一做的,那个不该有的梦,她的脸忽然就红了起来。

      夜色弥漫,骐骥并没有发现异样,接着道:“那个村子,便是濯缨故居,她是南幽水的移民,从小在石铁村出生。她们一家四口,开了个小酒肆,石铁村来往客商很多,生意很是不错。她还有个姐姐,据说是全村最漂亮最温柔的女孩子,脸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这些我不知道,是濯缨后来告诉我的。”

      风若依心头一跳,她想起叶雁行讲述的故事里,也有这么一个温柔漂亮,脸上长着酒窝的女孩子。

      “你也知道,自哀帝开始,赋税变重,很多百姓交不起粮,便入山做了匪寇,年岁长久,倒成了气候,往往百余人呼啸杀入村庄抢掠。”骐骥道:“在石铁村附近便有一伙盗贼,虽然离着空术关不远,但是那时的空术关守将反而和匪徒勾结,朝廷也不曾有人过问。这伙盗贼往常只是抢掠过往商客,可那年夏天又闹了蝗灾,百里田地都荒了,连客商走动得也少。”

      “所以他们就下山去抢掠村庄?”风若依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石铁村没有守卫,以往只是依赖空术关守将的兵力,他们也不曾料到,明明交了大笔银钱给守将,还是遭到横祸。一夜之间,血洗石铁村。”骐骥叹了口气:“那是濯缨还小,被家人藏在一个墙缝里,她亲眼见到亲人朋友被杀,却连哭都不敢哭。那伙盗贼不光抢掠,匪首还有个嗜好,喜欢掏出妙龄少女的心切片下酒。”

      风若依闭了闭眼:“濯缨的姐姐……”

      “她被掏了心,尸体还被盗贼侮辱。濯缨躲在墙缝中,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副骇人场景,想来若是亲眼见到,连腿都会软吧。盗贼走后两日,她都躲在墙缝里,不敢出来,生怕那群盗贼还会重来。”骐骥犹豫了片刻,轻声道:“……恰好小姐的父亲,与人相约在石铁村晤面,见到石铁村惨状,便细细搜寻,将濯缨找了出来。”

      风若依心下奇怪,问道:“小姐的父亲,你们不是该叫老爷么?”

      骐骥沉默片刻,道:“风将军恕罪,这个不便多言。”

      “嗯,那你继续说。”风若依道。

      “发现濯缨之后,小姐的父亲觉得不妥,打算杀了她……”

      “为什么?”风若依一惊。

      “那时小姐也正年幼,身体又差,见到血泊几乎昏厥过去,却坚持要收留濯缨。她生平第一次违逆她父亲的意思,将濯缨带回家,给她起了名字。后来濯缨渐渐大了,她天性开朗,脑子却有些一根筋,总认为是自己当年没用,才不能保护家人,硬是要学武。”骐骥并没有回答她,只继续道:“其实当年的事情,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风若依知她不愿透露叶雁行父亲的事情,也不多问,只是在脑海中回想濯缨笑逐颜开的脸。那样活泼的女子,竟也有这般沉重的过往。

      “后来小姐经过了一些事情,手里逐渐有了权力,派濯缨带了人剿灭那帮匪徒,那名匪首已经死了,便掘了他的坟鞭尸。”骐骥恨恨道:“倒是便宜了他!”

      风若依心头震颤,当年见到血泊便心惊胆战的柔弱少女,究竟是经历了些什么,才磨砺的能使人去掘坟鞭尸也不动声色?叶雁行心机深沉,行事干脆果断,与骐骥所讲的幼年之事毫不相符,便也是“经过了一些事情”之后么?

      “你们小姐,倒是有仇必报。”她涩然开口,在心里揣测当年发生的事情。

      “小姐是好人!”骐骥沉声道:“哪怕是别人对她幼年的一点点恩情,也记着的!”

      风若依没有回答,她想着叶雁行的眼睛,忍不住想要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脸。她想那个白衣女子心里不知道装着些什么,也许东西太多了,再难有自己一席之地,即便是有一天两人分开,关于自己的记忆也会慢慢淡去。

      再不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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