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

  •   “也要留得住命才能试试。”叶雁行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我从前是个生意人,不肯做亏本买卖的习惯一直留着。”

      燕真被她这句话激起了怒气,猛地推桌起身:“你若想要我的命,赔给你便是!”

      他随手抄起一只碟子,在桌角上磕碎了,便要往自己咽喉上刺下去。

      叶雁行伸手,很自然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青岚侯言重了,我不是想要你的性命。”

      待她收回手去,燕真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要避开,手中瓷片也没办法再刺下去。他所面对的,是自称北蛮国汗王的女子,能有手段将他从皇宫内牢中救出来的人。而他却在一拍之下呆住了。

      “坐吧。”叶雁行在他面前放下一只干净的碟子:“青岚侯血气过人,颇具家风,但还请忍耐片刻,我有个故事,想讲给青岚侯听。”

      燕真气势已颓,只能坐下。他猜不到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青岚侯家世显赫,想必知道大巍朝立君的规矩,是立贤不立长,但成帝即位前,却并不是才德最出众的一个。”叶雁行倒真拿出了讲故事的神情。

      燕真默然不语,他出身世家,又是直系的子弟,自然不会不知道叶雁行说的是什么意思。

      七百年大巍朝,二十七代帝君,不敢说每一个都是英明神武,但总能驾驭这架庞大的国家,除了哀帝与成帝。哀帝原本年号为喜,是景帝唯一的儿子,景帝子嗣不丰,年近三十才有了这么一个儿子,一诞生,便封为太子,赐名号“喜”,取喜乐富足之意。可惜喜帝自幼娇惯,无心治国,只喜好书画杂耍,抛下朝政不理,每日里饮酒作诗,书画怡情。传说他书画双绝,常常在观星台上亲笔绘了纸鸢放飞,待纸鸢飞在高空,便剪断线绳,任凭飞走。那是宫外常常挤满了平民,就为了等着能拾到他放走的纸鸢,重新装裱后卖与书画坊,所得不菲。

      这位风流皇帝,膝下六名皇子,文治武功最为出色的,并不是后来的成帝,倒是当时的三皇子,但喜帝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尤其偏爱成帝,赞他颇具宽仁,不顾群臣反对,执意立为太子。

      喜帝十一年,他在内宫醉倒,被数名内侍围困,虽然得当时仍为太子的成帝带领执金吾救下,但惊吓过度,竟而不治身亡,史称内臣之变。自此之后,相邻的南幽水蠢蠢欲动,各诸侯趁此机会囤积重兵,穷兵黩武,封地赋税年年激增,平民苦不堪言,易子而食之事常见不鲜,自此拉开了大巍朝乱世的序幕。

      成帝即位后,认为喜帝之死,颇损魏氏颜面,下令更改喜帝年号为哀。群臣本以为这位喜帝曾经夸赞仁厚的帝君,能够安民心,休养生息,孰料接连十七本奏请减轻赋税的折子都被驳回。成帝认为如今国库空虚,百姓不过是些刁民,抗粮不交无异于作反,反而下旨要求各路诸侯将赋税增加三成。

      一时间民愤四起,三皇子趁此机会,联同其余两名皇子一同举旗,号称诛昏君,还民生,召集了数路帝都附近诸侯,妄图杀入皇宫,当时怀有身孕的皇后惊吓流产而死。成帝连发十二道勤王令,召集风、燕两家,连同左、右相带领禁卫剿灭叛乱。

      叛乱平息后,成帝除下旨诛杀参与谋反者外,更将两名不曾参与的先帝皇子与其家眷一并杖杀。过不得几年,便是四诸侯之乱,死在成帝手中的皇室贵胄与诸侯世家子弟不计其数。这么一来,成帝便与当年喜帝夸赞的仁厚二字毫无关系,反而残暴难息,令人不禁怀疑当年他是如何博取喜帝欢心的。

      “当年成帝身边,有一位谋士,为他筹谋一切,甚至对皇家之事知之甚深,对喜帝的喜好更是了如指掌。”叶雁行接着道:“而这位谋士,便是看中了成帝的残暴不仁,期待延续乱世,趁机谋朝篡位。”

      “这……这贼子!”燕真恶狠狠地道。

      叶雁行垂下眼眸,轻笑一声,道:“也正是这人,替成帝策划了削除四诸侯兵权的方法。他暗地里假意联络北蛮国,甚至怂恿成帝送了两名人质去往北蛮,以此向北蛮国借兵,暗渡天堑海峡,将诸侯联军一句歼灭。”

      燕真睚眦欲裂,眼角几乎迸出血来:“这人是谁?这人是谁?我,我……”

      “你想杀了他报仇?可惜来不及了,此人身患恶疾,早已死去多年,便是你想将他从墓中掘出鞭尸,怕也晚了。”叶雁行侧着头看他,眼波闪烁:“但当年,渡过天堑海峡的蛮兵,却并非真正的蛮兵。”

      “什么?”

      “北蛮国大汗只是派出四万兵马,在天堑海峡对岸与联军僵持,并不曾渡海。那夜袭击四路诸侯联军的,倒有一半是执了成帝信符的禁卫及执金吾,剩下的,便是你们诸侯世家的内贼。”

      只听“啪”的一声,燕真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粉碎,上好宣成瓷片片碎裂,酒水淋漓洒了他一身。他望着掌心被碎片划伤的痕迹,哑声道:“这些,全是你一面之词,我怎么信你?”

      “这些事我早已知晓,也并不曾怀疑,但四姓诸侯中,有我一位故人,那一役之后,我得到的消息,全是她已死了。我心念故人,曾前往天堑海峡边悼念,希望能替故人洗刷冤屈。在那里,我发现了证据。”叶雁行淡淡道:“我带人掘开了当年埋葬亡兵的乱葬岗,翻检尸体,不但发现大部分马匹和军士腿骨尽断,还发现了错犬锋。”

      她目光灼灼:“大巍朝立朝初期,与北蛮国连年征战,为了对抗北蛮强大的骑兵,演练了刀盾兵阵,临阵时专司削敌下方,斩断马腿人腿,而自身接着藤盾掩护却不伤分毫,对不对?”

      “……对。”

      “北蛮国一向以骑兵著称,他们马背上生,马背上长,一生视马匹为挚友,即使两军对垒,也绝不会先伤马,再伤人。何况夜袭敌营,两军对冲之下,刀盾兵阵不易集结,往往只是刀骑兵冲杀,对不对?”

      “……对。”

      “也就是说,我在尸体上所发现的痕迹,只能是大巍朝自家兵士所为,且是有备而动,并非仓促集结以御外敌,对不对?”

      “……对。”

      叶雁行挑了挑眉:“何况错犬锋是执金吾特殊武器,刀脊宽且厚,刃上有数十道勾刺,因这种武器不易锻造,等闲诸侯世家也负担不起,对不对?”

      燕真颓然撑在桌面上,低声喘息,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世仇、家仇竟然只是帝君手中的一盘棋,为的不是守卫家国,而是要彻底毁灭他们!

      “那一役之后,帝都征调数千民夫至战场上掩埋尸体,为得便是要掩盖证据。若非我早已知晓事情真相,便是去了天堑海峡,掘了乱葬岗,也不一定能够想到。”叶雁行端起酒杯,以长袖掩口喝下。

      “不。”燕真怒极反笑,沉闷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你所为,我只能想到四个字,可怖可惧。若是你这种可怖可惧之人会被假象蒙蔽,这世上,却也不会有人能查到真相了。”

      “青岚侯过奖了。”叶雁行不以为意,又向杯中斟满了酒。
      酒液映着阳光,清澈动人,薄瓷杯子上漾着一圈圈的光影,照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上,更显得温婉动人。

      而这个看上去温婉动人的女子,不动声色地发掘了数万人的乱葬岗,只为了替那位故人寻找证据。埋葬了数年的尸骨早已腐朽,且不说味道形状如何,便是那些枉死将士的怨气,便足以吓退所有人。

      “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是为什么?”燕真摇晃了几下,似乎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负,坐倒在椅子上:“是想说服我,与你一同谋反?”

      “与此处相隔不远,便是帝都,那位置上,坐着我们称之为帝君的人。”叶雁行遥遥向着帝都方向举杯:“帝君是谁,姓魏或是姓燕,暴君或是明君,推行什么政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必须听从于他。即便这个人做错了,所有人也必须原谅他,因为他手里,掌握着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权力。那帝都宝座上是谁都无碍,只要有权力在手,便等于手中握着无数人想要得到的东西,便有无数人充当鹰犬去为他卖命,若有人想要谋害他,另一些人只会拼了命的保护他。这些人保护的,不是他的命,而是自己渴求的东西。”叶雁行顿了顿:“我早说了,我从前是个生意人,不肯做亏本买卖,谋反这种万本而一利的事情,我不会做。”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手中六千骑兵,和钢甲骑的铠甲配方。”叶雁行勾起嘴角,笑意盈盈。

      “呵,呵呵!”燕真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这便是要我燕家的命啊!”

      “除此之外,我晓得你祖上传下一匣合颈欢,我也要。”

      燕真眼神一凛:“你从何得知。”

      他这一问,便是承认了自己藏有秘药。

      “这匣合颈欢,是你祖上攻打北蛮之时,得一僧人相赠,能解百毒,续命延寿。不瞒青岚侯,我身患血疾,需要这种药救命。”叶雁行倒也坦然:“另外,我是北蛮汗王,你自是不放心将骑兵交于我手,这六千骑兵,还是由你带领,但是训练之事,我会请秋北侯风若依代为掌管。”

      “风若依?”燕真心头一跳:“她怎么会和你一路?”

      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那夜,你们俩一同离开紫薇殿,难道,你们早就认识?”

      “是,我与秋北侯是旧识。我相信风、燕两家世交,风凛甚至临死之前不忘嘱托你诈死保命,他的女儿,你总不会不信。”叶雁行道:“而且,你若不愿将铠甲配方交出,也无妨。我出钱购置材料,交于你打造,得出的铠甲,你我一人一半。”

      “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好处?”燕真这么说着,意识到自己在顽抗。

      “我说过了,我要为一位故人洗刷冤屈。”叶雁行饮尽一杯酒:“而且,我接到消息,成帝驾崩,太子即将登基。他担心成帝之死引起满朝怀疑,决定故技重施,勾结南幽水,彻底从诸侯手中收回兵权。”

      “什么?”燕真忽地站起身,面上肌肉抽动,愤怒不可自遏:“勾结南幽水?”

      “是,你可以怀疑,但是你想想,自己究竟有没有胆量和本事,去承担这个可能?你们燕家子弟在为了保卫大巍朝,却把一颗大好头颅交在帝君手中。你没有去过天堑海峡,那片土地吸饱了你们世家子弟的献血,你每走一步,都踩着自己同族兄弟的尸骸,踩在他们刺出胸膛的肋骨上。”

      燕真打了个哆嗦,他下意识朝自己脚下望去,洁净的石板上什么都没有,可他恍惚间仿佛看见有苍白的手从那下面探出来,在虚空中无力的握拳。

      “我这个北蛮汗王,是上战场打出来的,因为我不通武艺,沙场上的一切对我而言,便尤为刺眼。我曾亲见北蛮国两个部落间交战,那些年轻人用自己的命把对方向后推,每前进数十米,便有无数人死去。”叶雁行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阳光:“我虽不希望再见到这种场面,可我也知道无可避免。你们都是世家子弟,志向高远,要辅佐帝君,拱卫帝都。我不会劝你谋反,我自己也并不想谋反,我需要的,是尽我所能,替四诸侯洗脱罪名,以报故人。”

      燕真深深吸了口气:“你的这位故人……若还活着,不知该有多高兴。”

      “这倒未必。”叶雁行垂眸笑道:“青岚侯,我并非要你效忠于我,我只希望,将来若有机会,你与风将军同临战场,你能放心将所有兵力都交于她带领。让她来捍卫大巍朝的尊严,让她来捍卫四诸侯的尊严的威名。”

      她的声音清冷,像一把薄刃,带着无比的锋芒宣告意图,驱逐一切明暗见不得光的东西,那是赫赫威严。

      燕真沉默良久,终于手按胸口低下头去:“愿为马前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