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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小姐,燕真在外等候多时了。”濯缨在屋里走了两圈,一双明澈的黑色翦水瞳仁直直望着床上人影。

      隔了半响,那一堆层层锦被与软枕间,终于传出一个轻微至无的声音:“他有什么事?”

      濯缨一愣:“小姐你怎么忘了,是你昨日回来之后让骐骥传话,说今日与他商议的呀。”她犹犹豫豫的靠近床边:“时间不早了,早上的药也没有服用,还是先服侍你起身吧?”

      锦被蠕动着,女子黑绢般的长发露了出来,紧接着便是白得刺眼的亵衣,韵致纤丽的肩骨仿佛蝶翼,在衣衫下显得尤其单薄。

      叶雁行眼底有着淡淡乌青,神情颇为憔悴,唇边却顽固的似笑非笑:“是么?那便起来吧。”

      她掀开锦被,接过濯缨送到手边的细盐和杯子,向着杯中水凝视了很久,才慢慢洗牙漱口。

      “骐骥已去风将军那边服侍了,这个时候该是已经用了早饭,要不要去请她过来?”濯缨眼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

      “不,不必。”叶雁行将水吐在骐骥捧上的铜盆中,摇了摇头,漫漫青丝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拿药给我,待用了药,便去见燕真吧。”

      濯缨犹豫着递上帕子,换了铜盆捧在手中,道:“小姐……你可是和风将军起了争执?若真有不开心,我去找骐骥拿副面具,易容成风将军的模样,陪你坐一会可好?”

      叶雁行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唇边又勾起那抹固执的笑意:“昨夜,若依对我说,她已有了心上人。”

      濯缨双手一抖,铜盆几乎脱手落地,她不可置信般抬眼去望自家主子的脸。那张脸上只有微寒的笑意,狭长凤眼中的光泽,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分毫都不曾显露出来。

      “你也不必操心,即便这样,我也觉得十分美满了。”叶雁行低声道,她望着自己浸在水中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蜷曲起来,捏紧了帕子。

      “风将军可要起身了?”骐骥恭敬地立在床边,隔着纱帘问道。

      “什么时辰了?”风若依阖着眼,用衣袖遮住半张脸:“很晚了么?”

      “已是巳时了,再过一会儿,秦大人便会着人来送午饭了。”

      “哦,那起来吧。”风若依伸手按住额角,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在她脑海里盘桓了整夜,令她心神俱疲。

      骐骥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卷起纱帘,却在一眼望见风若依脸色时愣住了。

      那总是含着骄傲荧光的明媚双目染着薄雾,难以解开的愁绪笼在其中,让人看不清神光所聚,仿佛透过自己的身体正望向身后的什么人,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在看。

      这样的神色,骐骥并不陌生。在秦暮云每次醉酒之后,在叶雁行以为风若依已经死去的那些年里,在她们眼中,她都能见到这般神情。

      她不便多言,端了铜盆服侍风若依洗漱,又替她披上外袍。待风若依在桌边坐下了,才返身收拾床铺。

      屋子里格外安静,这里向来少人走动,她们住进来之后,秦暮云手下将士再多出入也不方便,索性连守卫都撤了。虽是上午,却还没有到吃午饭的时间,周围都是静静的。

      风若依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拂过的沙沙声,屋后湖水轻漾的沙沙声,布料摩挲而过的沙沙声,一切都是轻和的,显得美好而宁静,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骐骥,你家小姐,是有喜欢的人了么?”风若依忽然轻轻的开口问道。

      整理床铺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骐骥微微一惊,她想昨夜不会是小姐已说出了一切吧,可为什么风将军又是这样的神情?难道她并不喜欢?

      “……是。”骐骥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风若依无声地伸手,扶住了桌沿。

      骐骥犹豫了一会,道:“昨夜我听见小姐的琴声,风将军也在吧?小姐不曾与你细说么?”

      “雁行没有告诉我。”风若依淡淡的说:“我知道你不敢多说,你们家小姐身上藏了太多事情,你怕哪一件事不得她允许,说了出来,便会对她不利,是不是?”

      骐骥沉默着,风若依也沉默着,窗外树叶被风吹过沙沙作响,屋后湖水轻漾沙沙作响。隔了很久之后,骐骥低声应道:“是。”

      “可这件事,并不会伤害雁行。我只是有些好奇,我和她是……朋友,想要多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罢了。”

      骐骥心头一跳,朋友这两个字格外艰涩,她又犹豫了一会才道:“小姐喜欢的人,是个武将。”

      “嗯,像她那样的才智,想必不会喜欢什么读书人。”风若依低声笑了笑:“她自己就够聪明了。”

      “是,这人和小姐是同乡,都住在秋北,她们从小便认识。”骐骥小心翼翼地察看着她的神色:“后来,小姐去了别的地方,这两年回来,也是为了寻这人。”

      “青梅竹马么。”风若依叹了口气,觉得全身力气都空了。一股苦涩哽在喉间,更甚昨晚,稍有挑拨,便要喷薄出来。

      她转过头,茫然地眨了眨明媚双目:“骐骥,不要再铺床了,我有些累,还想再睡一会。”

      本以为经过昨夜那几句话,她已经死心了,身体也会变得麻木不仁。但相似的内容,再一次从旁人口中验证,竟是更加伤人。

      疲惫还是潮水般涌上来,只觉得乏力。她一步步走向床边,一头栽倒在堆叠如山的锦被中。

      “多日不见,青岚侯风采依旧。”叶雁行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濯缨送上的茶碗,却不饮,只是在手中虚握着。

      “你……你是……”燕真惊疑不定地坐在一边。从这女子进到大厅,他便如惊弓之鸟般,如今她一开口,便更加认定。

      不会错,不会错的。她正是帝君寿诞之日,在紫薇殿上与风若依共舞的女子,面容清丽,语音清冷。

      “我们曾经见过一面,在宫中紫薇殿上。”叶雁行道:“那时满殿臣子皆以为我是二皇子府中姬妾。”

      燕真心里充满警觉,不知这女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被抓之后一直想自己是落入了一个陷阱,却又不知这陷阱是什么人布下的,直到有一日,一个扮成守卫的男子救了自己,又将自己交给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此时正站在面前,做侍女打扮。

      照常理推断,该是这名女子下令救出自己,但他心中仍是不安。他记得牢里的一切,自己被拷打之后扔回牢房,左右都是冰冷石墙,几乎没有人声,偶尔有一两声惨叫传出,立刻便被人卡死了喉咙。

      经过那几天,他时刻都充满着警惕,怕自己下一刻便会死去。

      “你曾经得罪过我。”叶雁行笑了笑:“而且是两次。”

      燕真一惊,从椅子上弹身而起,转眼便向冲出门去。但他没有濯缨迅速,只觉得喉间一紧,便被锁住了喉咙,压在地上。

      “濯缨,不要这样,他即便是跑了,外面也有守卫。”叶雁行挥了挥手:“你去吧,把午饭传上来。”

      燕真后背的压力忽然就消失了,濯缨哼了一声走出门去。

      他狼狈的站起身,望着椅上的白衣女子。

      燕真一向自命风流,府中养着大批姬妾,无一不是绝色,他也常常向朋友吹嘘,甚至不吝夜饮达旦后与好友同赏美色。但自从紫薇殿上见过风若依的艳丽,便觉得府中那帮女子一个个面目无趣起来。

      如今见到叶雁行,即使心中仍然惊悸,却仍是忍不住暗暗感慨。这是一种,与风若依截然不同的美,秀长凤眼微垂,黛色睫毛微微一挑,清冷却婉约。

      “青岚侯不必惊慌,请坐。”叶雁行站起身,从堂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又在厅堂里一张圆桌边坐下,平摊手掌,向身边虚让一下,纤白如葱的手指并拢,仿佛玉刻。

      燕真犹豫着坐在她身边,只觉得一股淡香扑面而来。

      “我的名字叫叶雁行,是北蛮国,玄武汗王。”女子淡淡地说。

      “你!”燕真眉头一挑,面上骤然多了几分狠意:“你这蛮狗!”

      燕、风两家自立朝之初,便随高祖数次北伐,世仇累累,而燕真的父亲更是死在天堑海峡之战中,他心目中的敌人就是北蛮国。中原各个诸侯国都流传着这样的消息,蛮兵不是人,是嗜血的妖魔,能够越过天堑海峡,一举灭了四大诸侯联军。

      自大巍朝立朝以来,这些大小诸侯子弟,无不自负血统高贵,文韬武略胜过蛮夷千万倍,尤以四诸侯为甚。而那场战役,四诸侯联军几乎全军覆没,甚至还背上了污名,这是对四诸侯之家的侮辱。

      燕真少年时不爱武艺,只喜欢风花雪月。后来家中巨变,父亲的好友风凛,从秋北千里迢迢送了信来,嘱咐他诈死以保性命。他靠着家中老仆接引狼狈逃出,躲在市井中过了数年,眼见着燕家精英的少年被朝廷以各种手段剿杀,最无用的子弟被扶做傀儡,却不敢出面。直到两年前,帝都忽然下了旨意,免去四诸侯作乱的罪名,寻其嫡亲子弟继承爵位。他才终于得以重见天日,虽不得蓄兵,亦不得收取封地税收,但靠着父亲去世前,埋在祖宅祠堂下的大批金银,也算是逍遥。

      私下里,他募了一批私兵,演习弓马。那夜帝都外围攻叶雁行和风若依的,便是这路私兵中的数名。但他自小学艺不精,带出的兵,空有一身武勇,以数名骑兵对风若依一名女子,占了极大优势,仍是不敌。

      他练兵,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手刃仇人,为父亲报仇。现下叶雁行忽然说她是北蛮国汗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介女子能做汗王,他仍是惊怒交加。

      “我不是蛮人,是汉人。这个玄武汗王,是唯一的女子汗王,也是唯一可以不奉大汗命令的部族。我在北蛮国经营数年,为的只是替当年的四诸侯之变平反。”叶雁行出乎意料地平静。

      燕真愣住了,一时间不知怎么接下去,隔了很久才道:“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那夜,在帝都城外追杀我的人,便是你的部下吧。我昨日特意去了西城门,从城守那里取了那些人遗留的兵器,上面刻有你燕家的族徽。是一只狼眼,对不对?”叶雁行轻笑:“我手里握着这些证据,若是去帝都告你一状,抗旨蓄兵的罪名,你可是逃不脱的,对不对?若我想要杀了你,只不必派人去牢里千辛万苦救你出来便是,何苦要耍这些手段,对不对?”

      她一句一个“对不对”,层层逼近,燕真一时居然语塞。

      门外传来脚步声,濯缨带着两名军士进来,在她们面前布下几道精致菜肴,两壶温酒,又将两人面前酒杯斟满,才带着人退下了。

      闻着酒香菜香,又混着叶雁行身上淡淡幽香,燕真不由精神一振。

      叶雁行举起筷箸,将面前菜肴每样尝了一口,道:“吃点菜,都是青岚侯家乡的特产,在帝都附近,不容易吃到了。”

      燕真不动,只牢牢盯着她的薄唇,阳光下水光润泽,仿佛枝头新开的花。

      叶雁行端起酒杯:“这一杯酒,我替青岚侯压惊,青岚侯若是怕,我自己饮尽便是。”

      燕真皱了皱眉,一咬牙,举杯和她一碰,一口饮尽。

      “我不需要下毒,道理便是我刚才所说,我若想要你死,不必等到今日。”叶雁行再给燕真和自己倒上酒,道:“何况你已饮了酒,便是有毒,也已中毒了,不如吃些菜。”

      “好。”燕真也拿起筷箸,他不想在这女子面前露出怯意。

      刚才一举杯,他便认出酒杯酒壶俱是上好的宣成瓷,那是他家乡附近的名瓷,数年前所有瓷窑被朝廷下令封禁,便再难找到这般好瓷。现下菜一入口,一道平梁豆腐更是汤浓味美,确是他家乡名菜。这女子花了极大心思布置这些,谋害他的可能便不大。

      “青岚侯思虑甚重,倒不像是只懂风花雪月之人。”叶雁行道:“我救你出来之时,你定以为是自家私兵做的,恕我直言,想要凭这支私兵报仇,大概,是不可能的。”

      燕真撂下筷箸,狠狠道:“北蛮害我燕家,便是再无可能,也要试一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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