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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风若依的床上。那张用层层薄纱环绕起的床上却没有人,被子整整齐齐叠在床头。

      风若依靠在窗边,望着远处山峦起伏,月光如水,看了很久。

      她又想起前天夜里,那天晚上的月光也是格外清亮。濯缨在她身边窘迫的绞着手,最后终于说出叶雁行身患血疾,每当发作,便如周身血液沸腾,要冲破肌肤般苦痛万状。

      心惊之下,风若依当时便要冲出去找叶雁行问个明白,可是濯缨的一句话,又让她不知所措起来。

      “风将军,你要问些什么呢?”

      是啊,她要问些什么呢?问她为什么要拿药来救自己么?是不是又要扯出一场关于报恩还是不报恩的争论呢?还是要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得这种病?濯缨不也说了么,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毛病啊。

      还有什么可问的?

      她想起在林间村落的上午,她从昏睡中醒来,看见叶雁行正伏在床边沉睡,汗珠从她额边滑落,瘦弱单薄的肩头却固执的挺直着,像是脊椎里,就藏着这世上最柔弱却最坚韧的魂。

      可是这个人,会死去的啊。

      她的眼泪忽然就涌上了眼底,在眼眶里渐渐蓄了起来,却强忍着不滑落。她竭力咬住下唇,否则那泪水就会决堤。

      昨晚后半夜,骐骥曾来过,只说叶雁行同秦暮云要去办些事,嘱咐她好好养伤。

      养伤。

      念及这个词,她心中又是一凛。

      只两三天时间,虽然那日她策马狂奔,又扯开了伤口,但今日傍晚沐浴时,她便发现伤口几乎完全愈合了。这样神奇的药,替叶雁行续命,她却还是未能痊愈。那么,她这种病,该是如何凶猛?她那样瘦弱的身体里,又是如何存下与血疾对抗的力量?

      “若依。”

      风若依猛地抬头,一把推开窗户,一双明艳的眼四下里张望。

      窗外只有平静湖水,夜色中空荡荡的,就像她的心。

      整整一天一夜没有见到叶雁行了。

      人心真是难以捉摸的东西。她一个人躲在秋北生活了九年,每日里只是练武,偶尔出门,走进当铺,用老宅里所剩不多的家当换回一点钱,和一张永远也用不上的当票。

      除了领兵与习武,风若依没有任何能够为自己换回一口饭的本领。风家的女儿总不能走上街头卖艺,于是家中的物件一件件的少了,大宅里便愈发冷清起来,她倒也并不觉得太孤单。
      可现在呢?

      她想现在叶雁行也许正和秦暮云对酒而歌,这间屋子里只剩下自己。风若依便觉得她要快被这无边的安静淹没了。她只能不停地想着叶雁行,想那张干净的,洁白的脸,想那双薄薄的唇,想她凤眼里藏了多少自己不曾触摸到的过往。

      这样她心里才能平静一点。

      “你现在在哪里啊?”风若依在心里轻轻地问。

      这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了琴声。

      风若依转身看着房门,看了很久,忽然随手扯过一件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拉开了门。
      琴声游逸,在满目的黑中,亮着一点烛光。

      长廊上,叶雁行盘膝而坐,面前放着一张琴,一支白烛放在桐木琴面上,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
      门响了。泠泠的琴声,树叶在屋顶上偶尔滑落的沙沙声,呜咽的夜风,三种声音同时拂动叶雁行的鬓脚,而雕花木门因为不得保养而响起的吱嘎声,宛如这首曲里最尖锐的音调。

      一如推门的人,血管里流着最骄傲的血。

      门扉一开,夜风仿佛忽地一下被抽了进去,烛火扑地熄灭,月光便如水银散落,将修长的人影从濯洗成明丽的像。门内的人似乎吃了一惊,急切的神色凝在明艳的脸上,风鼓衣袂,满头青丝不束不绾,被风吹得飘飞起来。

      叶雁行忽然觉得自己恍惚了,她很费力才看清了自己眼前的身影。

      一旦看清,便愈发清晰起来。

      月光洒在女子脸上,给她明媚艳丽的脸漾上一层淡淡清光,那双从急切、惊讶中慢慢绽出喜悦来的眼睛,便多了几份妖娆的味道。

      妖娆。

      叶雁行觉得心头些微一动,她一向知道这女子艳丽无双,却因为心思单纯,只让身边人觉得她明快鲜妍。而现在,不知为着什么,神情却蕴藉着一股娇媚。

      “你回来了?”风若依并未察觉到什么,她在叶雁行身边坐下,托着腮静静地听她拨弦。她以前从未听过叶雁行弹琴,可刚才在屋子里,只听了一会儿,她便知是她。

      这是首哀伤的曲子,又是孤伤,又是萧索,在叶雁行指尖流淌出来时,便像一团蒸腾变幻的烟,缓缓地飘散开,渐渐笼罩了她们俩,隔绝了这一方小小天地之外的所有声音。

      风若依觉得自己快要分不清这琴声的远近了。这呜咽的琴音时而远得仿佛天际之上有一双眼睛向她凝望,时而像贴在她脸颊边诉说思念,时而又像一双手,在她发间轻抚。

      她的脸不由就红了,连耳垂都开始发热。她的眼神顺着叶雁行修长手指向上望,那张清丽秀美的脸沐浴在月光里,肌肤从黑暗中反射月光,莹莹生辉。

      不自觉地,她又想起在木屋为叶雁行正骨的时候,这清丽女子褪去了衣衫,露出雪一样晶莹的肩头。
      一股燥热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微寒的春夜里,风若依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汗,而这汗还不断地从后背,从腰侧炸开。

      叶雁行不会想到,她坐在月光里,弹着一首孤冷的琴曲,而她身边的女子,却在心里想着她细腻的肌肤。
      “第一次看见你穿白色衣服。”叶雁行淡淡地说:“很好看。”

      “真的?”风若依红着脸向自己身上看。

      衣裳是绝美的,却不是自己惯常穿的红色。凉滑的白色织锦如白云裁成,其上就势点缀着浅黄纹路,领襟一路滚绣繁复白藻纹,蔓延至腰带处,及尽工巧。

      冬季外衫本就多用刺绣,除本身浮凸玲珑显得垂坠外,长袖与裙裾不失飘逸。何况这件衣服绣工格外精致,针脚细密却无堆叠之感,光泽润滑,触手如清水流泻。

      只是穿得时候太急躁,衣带歪斜,松松揽在腰间,露出红色里衣鲜艳的色泽,影影绰绰之间愈发显得风流婉约。

      “不过你穿红色最好看,白色以后还是少穿。”叶雁行收了琴声,双手交握,像是在暖手:“看着特别冷。”

      虽则觉得她穿什么颜色都分外动人,但唯有白色,令人心悸。

      在那些年以为风若依已不在人世的日子里,她常常梦见一袭白衣,也许是妖魅又或者是鬼魂,从茫茫沙地上踱步而来,却满身带着雪花,仿佛刚穿过绵绵雪幕。

      风若依忽然手足无措起来,咬住了丰艳欲滴的唇,低低应了一声,道:“我只是随手拿的……”

      “你住的屋子,原本是暮云存放旧物的,她昨日忘记交代,濯缨又是个没记性的,就收拾了给你。既是住下了,也就不曾让你再换地方,所以拿了暮云存的旧衣也是意料之中的。”叶雁行弯着嘴角,侧头去看她,眼波流转:“这本是她从前恋人的衣物。”

      风若依一惊:“这外裳不是女子式样么?”

      “是。”叶雁行不再说话,捏了捏指尖,又奏起了另一首曲。这首曲子情致绵软,每一个音调都仿佛春风中飘落的花瓣,四处飘散,每一片花瓣落入心里,就化作了水。

      来不及细想秦暮云的恋人是名女子,这汪水就在风若依心头荡漾着,她不懂音律,但也听得出这是一曲倾诉情意的歌,然后思慕中包含淡淡失落,仿佛求而不得,却仍在心间百转千回。

      “雁行,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人么?”风若依呐呐的开口,凝视着身边人的侧脸,心却狂跳起来,她按住自己的心口,生怕琴声压不住自己的心跳声,暴露出自己的心事。

      “有啊,我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叶雁行微微笑起来,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中:“我喜欢了她,很多年,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她了。”

      风若依只觉得心口一阵阵抽紧,一阵阵疼痛,她忽然觉得夜风太冷了,冷得连心都冻出一个口子来,酸涩和刺痛像冰水一样往心里灌。

      她第一次看见叶雁行出现这样的笑容,像是忽然有一颗火星,点燃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影子,她狭长的凤眼中亮得逼人,苍白的脸上也泛着血色,仿佛连血管里冲激着热烈的爱意。

      风若依垂下了头,她觉得很累,只想回到房间里,把自己藏进软软的被子,一直睡下去,不要再醒来。

      可她不能,不能离开,不能让身边的女子发现自己的心思。

      “那么若依呢,你可有喜欢的人了?”

      “有的。”风若依扯了扯嘴角,眼神落在自己的指尖上,那里已经被捏得发白。她很想笑着说有的,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可是我喜欢她,就像喜欢了很多年一样那么深厚。但她笑不出来,她没办法说出这句话。

      所以她也并没有看清叶雁行的脸上,那微笑渐渐凝固了,像是风化的石刻般一点点剥落。

      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

      骐骥蹙着眉,倚在窗边,侧耳倾听:“小姐为什么还是弹这首曲子?”

      “葛生嘛,又不是第一次听,有什么可奇怪的。”濯缨打了个呵欠,用衣袖拭去眼角泪水:“小姐常常弹的,这都多少年了,连我都记下了。”

      “你不懂,这首曲子是悼念亡妻的,小姐都已经找到风将军了,还有什么可悼念的?而且,你仔细听。”骐骥摇了摇头:“哀凉之意不重,反而怀念之情颇盛,违背了曲子的本意啊。”

      “所以应该是随手弹的吧,我就没听出什么来。”濯缨也摇头:“我看你是被小姐教傻了。”

      窗外琴音停了片刻,复又响起。

      骐骥眼神一亮:“蒹霞!这才对嘛!小姐不会是正弹琴给风将军听吧?”她停了片刻又道:“不对啊,怎么还带着失落?”

      濯缨站起来,走到门边,也学着她侧耳倾听:“没有失落啊,听起来倒是软绵绵的。”

      骐骥敲了敲她的额头:“跟着小姐这么多年也没有学会,这是首情歌啊,情意绵长,什么软绵绵的。”

      “绵长跟软绵绵有什么区别?”濯缨不以为杵,骐骥不会武,手上无力,敲来也不会觉得疼:“你到底要不要睡觉了?小姐如果真是和风将军一同弹琴,不弹到天明不会结束的,你难道还一直听下去?”

      窗外琴声猛地凝涩起来,一声清锐的高调窜高又落下,像是拨弦人弹错了音。紧接着,曲音又转回了葛生的调子。

      “怎么又是葛生了?刚才不还是蒹霞么?不会是吵架了吧?”骐骥满脸忧色。

      “小姐怎么会和风将军吵架,我倒觉得是风将军不喜欢刚才那首什么霞,小姐要讨她欢心,自然要换曲。”濯缨栽倒在床上:“我真的好困了,你到底要不要睡啊?”

      “若依喜欢的人,想必也是不同一般的人物吧,不知是哪位世家公子?”叶雁行叹息着,低声笑道:“如今这朝中人物,我也识得不少,若真有意,不如我替你撮合。”

      她将撮合两字咬得极重,唇边挂着僵硬的微笑,仿佛只要还留着笑意,这两个字便不会如刀剑般送入胸口,深一分,再深一分般劈裂骨肉似的。

      风若依只是垂着头,面上现出了疑色,仿佛身边女子所说的,并非她惯常听到的中土语言,而是蛮语,又或是夷话,她听不懂她。楞了半响,她才道:“不必了,我所中意的人,并不曾垂青于我。”

      “不曾试过,又怎么知道不行?”叶雁行只是微笑:“让我来做这个媒人,便是王公贵胄,也定能手到擒来。”

      风若依唇畔含着一丝凄凉笑意:“有劳费心,今夜已晚,还是早点休息吧。”

      只说得一句,她便站起身,这句话的尾音硬生生收了,仿佛喉间被什么哽住了。

      “也好,你去睡吧,我收拾了琴就走。”叶雁行轻轻将手落在琴弦上,琴音止息,仿佛千斤重的负荷正压在她肩头。

      风若依再不言语,急急推开门,衣裳下摆在地面上聚起一道小小气旋。

      门阖上了,叶雁行低着头,坐在月光中,一股清淡的悲意涌动着,她的笑容渐渐失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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